第73章 翻旧帐
夜色浓稠。
我缩在晋王府后巷最暗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心跳撞得耳膜疼。
身上这套丫鬟裙,是在箱底压了许久的,上次救周栓子时“顺”来的,洗了就没再动过,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我笨手笨脚把头发挽成双丫髻,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灰扑扑的脸,刻意描粗的眉。这德行……要是被杨广看见,够他笑三年的。
算了,顾不上了。
我吸了口气,把杂念摁下去。
郑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和老尼那句“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在脑子里反复闪。
必须进去,立刻。
根据之前在晋王府住过的观察,我绕到厨房后院的墙角,这里堆着杂物,气味混杂,墙头爬满藤蔓,守卫也松。
就是这儿了。
晋王府的墙比贺府高出去不少。我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抓住湿滑的藤蔓向上蹿。
裙子碍事,指甲抠进砖缝,掌心被墙上的毛刺扎得生疼,大概是破皮了,不过总算翻了上去。
我怕趴着往下看,黑乎乎一片。确认没人,咬牙滑下去,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差点摔倒。贴在墙根阴影里听了听,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暂时安全。
接下来是认路。
府邸太大,我只熟悉书房。不过杨广这种事业批,就算“静养”,也肯定在书房熬着。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在假山、树影、回廊的暗处穿行。
夜风过处,枝叶沙沙响,我紧贴在阴影里,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便缩成更小一团,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挪。
还好这身衣服是眼下最好的掩护,只要不撞上管事或大丫鬟。
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书房院子。
看见那熟悉的门,我心里一喜,随即又咯噔一下:太静了,而且书房窗户是暗的?
他睡了?不可能。
目光扫到侧面,一道小月洞门,通着书房的暖阁。上次好像听他说过,忙晚了就在暖阁歇。
就是那儿了。
赌一把!
我定定神,猫着腰靠近。离得近了,似乎能听到极轻微的纸张窸窣声。正想找个缝往里瞧,斜刺里,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面前。
“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极冷。是杨广的暗卫,我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出来的。
我僵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这身打扮,这时间,这地点出现在这儿……说啥都像刺客?
正当我脑子转得飞快,是立刻表明“我是贺府萧锦并无恶意”,还是干脆说“我跟你家殿下是那种关系我担心他所以来看看”时,“吱呀”一声,暖阁的门开了。
是秦义的脸探出来,带着惯常的谨慎。他先迅速看了眼那暗卫,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他看清了。
秦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怎么是您这副尊容出现在这儿”的极度复杂。
我能看见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目光在我这身行头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大概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不过他毕竟是杨广身边最得用的近卫头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那短暂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对着拦在我身前的暗卫,极轻微、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退下。然后他把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萧姑娘,请进。殿下在。”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怎么来了,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仿佛我深更半夜、灰头土脸、形同贼人般出现在晋王府最核心的暖阁门外,是件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情。
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可心却提得更高了。
真……就这么进去?
我低头看看这身打扮,脸上大概还有灰,头发也跑乱了。这模样……
算了,顾不上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灰,挺了挺背,迈步,跨进了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门。
暖阁里暖融融的。
杨广就坐在书案后,只穿了件中衣,随便披着件墨青外袍,玉簪松挽着发,在纸上涂写什么东西。眼神清醒锐利,哪有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
他看见我,先是微怔,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这身滑稽又不合身的丫鬟裙,再到我跑得毛毛躁躁的双丫髻,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勾起。
“锦儿?”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圈椅,姿态闲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知道本王静养闷得慌,扮成小丫头来给本王解闷了?”
我:“……”
解闷你个头!我翻墙蹭灰,一路提心吊胆,是为这?
“殿下!”我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几步抢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有急事,要命的事,跟您有关!”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紧绷,他脸上那点调笑淡了下去,坐直了些:“说。”
我隐去了预知环节,把跟踪郑家马车、水月庵所见所闻,以及对方想杀人栽赃的推测,言简意赅,但关键细节一点没漏地倒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听到“水月庵”和“病故、干净、就这几天”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秦义,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透着寒意:“秦义,你亲自去。带最得力的人,盯紧水月庵,查清底细,护住郑小姐性命。手脚干净,别留尾巴。”
话音落下,他唇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低声补了一句:“本王倒是小瞧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连自家女儿的命,都舍得当成筹码往外推。”
“是。”秦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见他安排得如此迅速果决,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精神一懈,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反扑上来,尤其掌心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就往袖口里缩了缩。
“手怎么了?”杨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绕过了书案,走到了我面前。
“没事,蹭了下。”我含糊,想把手背到身后,却被他轻轻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将我的手拉到烛光下,掌心擦破的伤口沾着灰土,红肿着,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弄的?”他问,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
“就……翻你家墙……”我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又看着我的手。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也低了些:“萧锦,晋王府的墙,是你翻着玩的地方?”
这话没什么起伏,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里头压着火。
“我没玩!”我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怕晚了来不及吗?那郑小姐说不定今晚就……”
“那你就敢拿命去试?”他打断我,扣着我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眼看我。
“墙头有没有暗桩,你探过?巡夜几时过,你清楚?若暗卫不认识你,当你是刺客,你待如何?若失手摔了,你又待如何?”
我当然听明白了杨广话里的意思。晋王府跟贺府不一样,不只是墙高、护卫多。尤其如今和东宫剑拔弩张的关系,防卫定是比平日里还要森严数倍的。
今日我翻进来的那处墙角,多半没有暗桩;可万一真有机关、有伏弩、有暗卫搭箭,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我有点心虚,刚才实在太急了,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来了。
杨广现在不是在训我,他是在后怕。可他的语气,还有这一连几个“如何”,又快又沉,砸得我脑子都有点发懵。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瘪着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揪住了他外袍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鼻音,又软又黏。
像在控诉,又像在讨饶。
“你别凶嘛……我也是担心你,下次不翻了,你看我手都破了,可疼了……”
他没应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我揪着他袖口的手,眉头皱着,像在压着什么话,然后拿起旁边的药罐,用指尖挖了乳白的药膏,低着头,开始沉默地、一点一点给我涂药。
我手上用力,又扯了扯他袖子,这次带了点急躁,声音也更软,“你听见没有呀……”
他还是不理。
动作是轻的,药膏也清凉,可他这副完全无视我、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变成了气恼。
凭什么呀,我担心他才翻墙来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他倒好,一句软话没有。就算他本意是担心,出发点是好的,那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那点想被安慰、想被夸一句“辛苦了”的小心思,被这冷落冻得发僵,心里也升起一股火气。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和那两片因为不悦而抿得很薄的唇。
说好话不听是吧?装听不见是吧?
行。
我揪着他衣角的手没松,借着那点力道,带着点豁出去的、赌气的冲动,踮起脚,对着他那张就知道“训人”的嘴,闭着眼就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身上的墨香。
他整个人,极其明显地僵住了。就连一直稳稳托着我手腕、给我上药的手指,也顿在了那里。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带着全然的错愕,怔怔地看向我。长睫几乎扫到我的脸颊,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蛮横的、豁出去的脸。
那错愕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眼底残余的不悦和诧异,便被一种更深沉、带着掌控欲的东西瞬间取代。他非但没推开,反而极自然地微微侧头,精准地含住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是掠。夺,是从容的接纳。
然后,是不动声色的、绝对主导的反击。
他的舌尖轻易抵开我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墨香混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唇舌被温柔又强势地缠。绕,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从尾椎窜上头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