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关门打狗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在打仗。
宇文成都带着人,把沿岸可能出问题的堤段、料场、工棚,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又抓了不少人。有偷工减料的工头,有来历不明的帮工,还有几个管着物料的小吏。
刑房里的灯连着几夜没熄,审出来的口供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个说是收了不知名老爷的钱,那个讲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再追问是哪个老爷、哪位上头,便又支支吾吾,或推说不知,或指向些重复的名字。
有用的实证,半点也无。
但我的心,却随着那一张张语焉不详的供词,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微末的侥幸,也彻底凉透了。
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狠的心肠,这样周密又毒辣的计划,绝非寻常世家大族能有,也绝非他们敢为。
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这份胆大包天的狂悖。
汉王,杨谅。
可我们所有的人证、物证,最多只是指向并州。
并州那么大,人那么多,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更隔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他汉王杨谅。
杨广那边更不轻松。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字字句句,恨不得将“刚愎自用”、“劳民伤财”、“天降灾异以示警”的罪名直接钉死在他身上。
他白日要应对那些明枪暗箭,夜里还要批阅如山的公文,核查运河工程的每一处细节,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民工那边也不安稳。
死了人,塌了房,流言蜚语一起,人心就散了。接连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工潮,吵着要说法,要加钱,要回家。我只好带着陈实和李喻,一趟趟地往工地上跑。
我们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底下是黑压压、情绪激动的人群。
汗水混着尘土沾在脸上,我扯着嗓子,一遍遍地说,朝廷不会不管,太子殿下有承诺,抚恤会发,房子会盖,凶手一定会揪出来。
说到后来,嗓子都是哑的。
可光说不够,还得做。
我让陈实他们把粮食、药材、还有第一批抚恤的银钱,当众一箱箱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照着名册,一个个发下去。李喻带着人,将那些传得最邪乎的谣言揪出来,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安的什么心。
软硬兼施,连轴转了好几天,那股惶惶的人心,才算被暂时按了下去。
夜里回府,常常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杨广有时回来得比我还晚,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
我们偶尔在书房或者廊下遇见,彼此对望一眼,他眼底是疲惫的血丝,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有时他会伸手,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脸颊,问一句:“累不累?”
我摇摇头,只是说:“殿下也很累吧。”
往往话音未落,新的急报又叩响了门环。蜡烛燃了又尽,长夜似乎没有尽头。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罢工潮还没平息,几处工地又接连发生打砸。
我们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的民怨发泄,而是有组织的、在分散我们精力的同时,试图点燃更大的混乱。
不能再等了。
我和宇文成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吐出三个字:
“洼子屯!”
那里刚经历丧亲之痛,哀伤与愤怒都压在最脆弱的边缘,情绪最易被煽动,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当我们带着人疾驰赶到洼子屯工地时,已是一片混乱。
愤怒的人群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兵卒推搡着,石块与怒骂齐飞。
而人群最前头,几个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得与周围灾民截然不同的汉子,正目标明确地扑向几个监工小吏。
他们下手狠辣,招式间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影子,哪里是寻常苦力,分明是练家子在借机下死手、彻底引爆局面!
混乱中,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几处存放粮食和木料的堆垛,竟同时冒起了黑烟!
“有人放火!”宇文成都骂了一声,扑过去。
场面瞬间更加失控。尖叫、怒骂、救火声混作一团。
宇文成都的亲兵也非庸手,拼着受伤,死死缠住了两个刚点了火把、试图趁乱遁走的身影。那两人身手矫健,竟在合围中又伤了几个兵士,才被终于按倒。
第一个被按住的人,几乎在被擒住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喉头一动——
“拦住他!”我大喊,却已来不及。
那人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顷刻间竟已服毒自尽。这等行伍中培养出的死士作派,与之前那些被收买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的目光猛地钉在了第二个被几名精锐亲兵合力压制,却仍在奋力挣扎的人脸上。
火光映照下,那张因搏斗和戾气而扭曲、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是柱子!是那个笑着说“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的北方汉子柱子哥!
并州......他说他就来自并州!
他竟不是个普通民夫,而是敌人精心安插的死士!
而几乎就在我认出他的瞬间,我看到他被反剪的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猛地摸向腰间。
那里,或许藏着刀,或许藏着毒,但无论如何,他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自我了断,就像他那个毫不犹豫自尽的同伙一样!
“他要自尽!”
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我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稳稳锁定了那只正摸向毒药的右手!
“嗖——!”
箭离弦,带着风声,狠狠扎穿了他的右手腕。
“呃!”柱子痛得浑身一缩,动作僵住。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的掌风已经到了,又狠又准地劈在他颈侧。
柱子眼一翻,晕了过去。
宇文成都蹲下身,三两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又捏开他下巴,从后槽牙抠出个蜡封的小丸,是毒药。
他没有立刻咬下藏在口中的毒,甚至没有试图去咬。
也许他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东西,绊住了那口能咬碎蜡丸、了结一切的狠劲。
他在犹豫什么?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娘,还是那个邻居姑娘?是心里那点“万一”的侥幸?
派他来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精心培养的死士,最锋利的刀,在人间走一遭,心里竟也会长出舍不得。
死士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死士。
......
当天夜里,我和杨广一起去了江都的牢房。
甬道昏暗,火把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柱子哥已经醒了。
他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用铁链捆着,手腕处包扎过的箭伤渗出一小片暗红。
狱卒打开牢门,退到一旁。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是你们……”
他像是花了点力气才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对上号。
把头重新低下去,哑着嗓子:“……太子,太子妃。”
我没应他这个称呼,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柱子哥。”
他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吭声。
“那天在工地上,我们一起搬石头,一起吃大锅饭。你碗里没了咸菜,我还给你夹了一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你说你是并州来的,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想挣点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家里有个老娘,身体不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你还说家里有个邻居姑娘,”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人很好,做的饼子软和。”
“别说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别说了……”
我没停。
“王大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的手猛地攥紧,铁链勒进皮肉,渗出血来。
“堤塌了,人没了。他媳妇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在泥水里跪了一天一夜,就捞着他一件衣裳。”
“你想过她怎么活吗?孩子还没出世,就没爹了。”
柱子哥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了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角,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低低地呜咽。
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该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杨广往前踏了一步。
他站得离柱子更近些,身影被火光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背后,是谁?”
柱子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挣扎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他迎着杨广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迸:“我不会说,你杀了我吧。”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孤知道你不怕死。”
他顿了顿,话音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更冰冷的意味:“那你怕不怕……她死?”
“她”字落下的瞬间,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义推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一进来,目光就锁在柱子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颤着声喊:“柱、柱子哥……?”
柱子猛地抬起了头,整个人从刑架上弹起来,又被铁链狠狠拽回去,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女子,“……小莲?!你们……你们抓她干什么?!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别动她!别动她!!”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叫“小莲”的女子身上,语气平静:“孤不想动她。”
他慢慢踱到“小莲”身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但若你不说,”他微微侧头,看向目眦欲裂的柱子,“孤不想动,也得动。”
柱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杨广,又看向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小莲”,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一个字不吐。
“柱子哥,你说吧!”我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满是焦急和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太子殿下……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我也拦不住啊!”
柱子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满是血丝,但还是顽固地沉默着。
杨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忽然抬手,从秦义腰间“唰”地抽出一把短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下一刻,便轻轻贴上了小莲纤细脆弱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小莲浑身剧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无助地看着柱子,“柱子哥……为什么?我、我好怕……救我……”
“小莲!”柱子嘶吼出声,疯狂地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乱响,手腕脚踝瞬间磨出血痕。
“殿下!”我也惊呼一声,试图上前阻拦。
杨广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看我,只盯着柱子,刀刃微微往里压了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小莲白皙的脖颈上渗了出来。“孤再问最后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不说,孤就先送她下去,再送你下去见她。”
“柱子哥!你快说吧!她是无辜的啊!”我声音都带了哭腔,急得跺脚。
柱子看着小莲脖子上那抹刺目的红,看着她眼里滔天的恐惧和依赖,他最后的防线,那用忠诚、用麻木、用一切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说!!!我说!!!我说——!”
他崩溃般地嘶吼出来,眼泪滚了满脸,“别碰她!求你们别碰她!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语无伦次,大口喘着气。
“我是……并州军退下来的老兵……我们的任务是……是搅乱运河,能弄出人命最好……弄出大乱子……让、让太子殿下担上罪名……”
“你们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后面还想干什么?”我立刻追问,语速很快。
“没、没了……真的没了……”
柱子瘫在刑架上,眼神涣散,有问必答,“前面那些事,都被你们识破了……我们分散在各个工段,是、是最后一批了……上面让我们,找准时机,最后闹一场大的,然后就……各自散去……”
杨广缓缓收回刀,但目光依旧锁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你背后主使之人,是谁?”
柱子闭上眼,滚下两行浑浊的泪,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解脱:
“末将……是汉王杨谅……麾下,骁果营……第三队……队正。”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小莲细细的呜咽声。
杨谅。
果然是他。
证据,口供,画押。
当沾着红色印泥的手指,重重按在供状末尾时,柱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们,眼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绝望,和最后一点卑微的乞求:
“我都说了,全说了……求求你们,放了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重复着,像是疯魔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还是涌上了一丝不忍。我走到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小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莲的哭声立马顿住了。
然后,在柱子呆滞的目光中,小莲脸上那种惊恐万状、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褪去。她甚至抬手,用袖子在脖子上那道“血痕”上擦了擦。
血迹晕开,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接着,她的手指抵在下颌边缘,轻轻一掀。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被剥了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熟悉的脸。
是云枝。
云枝甩了甩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对着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可憋死我了。”
我凑过去,“演得真不错,眼泪说来就来,下一届奥斯卡影后我提名你。”
云枝偷偷对我竖了竖大拇指,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已经彻底傻掉、表情凝固在震惊和巨大荒谬中的柱子,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柱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又慢慢地将视线移到我脸上,再移到杨广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
最后,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身后的木柱上,眼泪又一次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杨广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玄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石阶,没再回头看一眼。
我跟上他的脚步,却在踏出牢门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被铁链锁着、瘫靠在木柱上的男人。
“柱子哥,”我还是开了口,“你的命,不该用来给别人当刀。”
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睁眼,连呼吸的起伏都似乎凝滞了。
他听没听见,听进去多少,都不重要了。
我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云枝,也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牢房。
廊道里点着火把,光线虽然昏暗,却总算有了点活气。
云枝一边走一边揉脖子:“秦护卫说这个糖浆不伤皮肤,我怎么觉得黏糊糊的……”
我侧头看了看她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是买到假冒伪劣的了?没想到江都这地方还有奸商。回头你去找秦义算账,让他赔你两盒上好的香膏。”
走在前头几步,正侧耳听着后面动静的秦义脚步一顿,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啊?”
云枝立刻朝他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我看着秦义那副像是被碰瓷儿了的样子,又看看云枝气鼓鼓揉脖子的模样,觉得好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连带着身子的不适,也稍稍松了一点。
云枝还在絮絮叨叨,“这易容术还是跟我娘跑江湖那会儿学的,家传的手艺,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用上一回。”
我想起来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易容桥段,那会儿总觉得是编剧瞎编的,没想到还真能亲眼见识到。
关键是,这门手艺居然藏在平时不声不响的云枝身上。
这么想着,我又凑近了些:“这手艺着实好,回头也教教我!”
......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杨谅。
果然是杨谅。
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扯旗造反,把大隋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兵败身死,牵连无数。
那场动乱,史书不过寥寥几笔,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和疮痍。
现在,我们抓到了他的人,拿到了他意图破坏运河、戕害民夫的口供。虽然不是谋反的直接证据,但“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口供,连同那些物证、那些被抓的工头小吏,一股脑儿呈到陛下面前。陛下会不会震怒?会不会在杨谅羽翼未丰、还没真举起反旗的时候,就提前收拾了他?
那样,是不是就能避开三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祸事?
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会儿觉得可行,一会儿又觉得陛下未必会为了几个普通百姓的死,就狠狠处置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念头翻来覆去,马车已停在王府。
杨广没去歇息,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运河工程的图纸,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
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
我跟着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一室的静谧与外面的夜色隔开。
“殿下,”我凑过去,“我们是要把汉王谋害民夫、意图搅乱运河的证据,报给陛下吧?”
杨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声音平淡无波:“理由?”
我被他这句平平淡淡的“理由”搞得有点懵。
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找到铁证,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指使死士,残害无辜,罔顾国法,其心可诛!陛下若知道……”
“父皇若知道,”杨广打断我,终于抬起眼,“他首先会想,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汉王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给孤使绊子,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后者,所图为何?”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很深,他看着我,也仿佛透过我,看向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朝局。
“然后,他会想,并州。”
杨广的食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并州地处紧要,民风彪悍,精兵强将。汉王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此刻以此等尚可狡辩的罪证问罪于他,他会束手就擒,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逼急了,就是逼他造反,这是老皇帝不想见到的。
“最后,”
杨广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父皇会想平衡。他会想,一个在并州拥兵自重的汉王,和一个在江南督办运河、声望渐起的太子,哪个更让他寝食难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可能……不会立刻严惩他?甚至会……按下不表?”
“不是可能,是必然。”
杨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最多申饬一番,罚俸,甚至召回长安闲置一段时日,以示惩戒。但不会伤筋动骨。等风头过了,他依然能回他的并州,做他的土皇帝。就像当年……”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像当年,孤的好大哥杨勇一样。无论我们斗得如何你死我活,在父皇眼里,首要的是朝局稳固,是权力的制衡。”
“儿子的命,百姓的命,根本比不上这棋盘上的‘势’。”
我心里那点因为拿到口供而升起的火苗,被他这番话一点点浇灭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
当初杨勇还是太子的时候,犯的错未必就比杨谅小。可陛下不也容忍了那么久,直到……直到杨广自己羽翼丰满,直到朝野风向彻底转变?
平衡,制衡,维。稳。
这就是帝王心术,制衡之道。
冰冷,残酷,算计到骨子里。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行吧。你们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我这等升斗小民,确实不太理解。”
我只知道,有人该死,就该让他付出代价。
可在他们眼里,代价的轻重,要放在更大的秤上去称量。
那秤杆,名叫江山,名叫权柄。我们觉得沉甸甸的人命,放上去,或许轻如鸿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甩甩头,把心头那点郁气甩开,重新凑到书案前,指尖点在那张舆图上并州的位置,那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下,“就这么算了?让他在并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等他羽翼更丰,哪天再给你来个大的?”
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他,再过三年,你爹一死,你这好弟弟就要在并州扯旗造反,跟你兵戎相见。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把忧虑写在脸上。
杨广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落在“并州”二字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取下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并州上方,仿佛在斟酌从何处下笔,将其彻底抹去。
“明天,本王会放出风声,此次抓获的死士余孽,已全部畏罪自尽,无一活口。江都之事,到此为止,线索已断。”
我眼睛一亮:“你是想……封锁消息麻痹他?让他以为我们没拿到关键口供,或者以为我们拿到的口供,随着人死,也成了废纸?让他放松警惕?”
“不错。”杨广搁下笔,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从并州划向长安,“两个月后,是父皇六十圣寿。”
他抬眼,看向我,“普天同庆,万国来朝。所有在外藩王、宗室、重臣,皆需回京贺寿。一个……也不能少。”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把他从并州老巢调出来,弄到长安来?”
这简直是……“关门打狗?”
杨广屈起手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会让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这黑暗,看到了那个即将自投罗网的弟弟。
“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