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和醋王逛街
闹腾了这么些日子,运河上的风波,总算是暂时被按了下去。
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该安抚的也咬着牙从本就紧张的预算里抠出银子安抚了。
堤坝重新加固,工棚挨个检查,陈实和李喻带着人,几乎把每一寸河道都拿筛了一遍,确保再没那些乌七八糟的惊喜。
人心这东西,最是微妙。
前几日还惶惶不可终日,但眼见着抚恤银钱真真切切落到手里,闹事的被揪出来捆了,太子妃带着人一趟趟地跑,嗓子都说哑了……那点飘摇的人心,也就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虽然不如从前热火朝天,但总算有了活气。
杨广借着这次彻查的机会,手腕强硬得近乎冷酷,将江都至余杭段沿岸涉事的、不顶事的官员,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该贬的贬,该调的调,空出来的位置,迅速填上了他从京城带来或暗中考察已久的人。
这一番动作下来,虽说不上铁板一块,但至少这条运河最关键的南段,算是牢牢攥在了他自己手里。
陈实和李喻留了下来。
一个管着钱粮物料,心思细,骨头硬;一个盯着工程进度,懂行,能镇得住场子。
有他俩在,我总算能稍微放心些。
回长安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动身的前一天,久违地出了太阳。连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连带着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也仿佛被金色的光线晒化了一点。
府里上下都在为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打点。
我没什么要收拾的,便懒洋洋地趴在窗边,看云枝像个忙碌的小蜜蜂,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箱笼归置得妥妥当当。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要带上,江都的绣娘手艺好……这个匣子轻点放,里头是太子妃常用的香……”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毛茸茸的,带着鲜活的气息。
我正看得出神,房门被轻轻推开。
杨广走了进来。他没穿常那身威严的太子袍,而是换了件月白色的衣服,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闲适。
“走吧,我们出去走走。”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最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操心劳力,能出去放放风,简直是天降甘霖。
“嗯。”他唇角弯了弯,转身先行。
我眨了眨眼,赶紧跳起来:“等着!马上好!”
说是“马上”,但还是磨蹭了一小会儿。
我换了一套鹅黄的齐胸襦裙,又简单绾了个江南这边时兴的、略带俏皮的偏髻,簪了朵小小的绢花。
出门没摆仪仗,只有秦义带着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眼神却精亮的侍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和杨广走在前头,他步履从容,我东张西望,倒真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夫妻,假如忽略后面那几尊保镖的话。
杨广对江都城很熟,专挑那些不繁华却烟火气十足的小巷子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偶尔有猫儿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人来,懒洋洋地甩甩尾巴。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不知哪家传出的、炖肉的浓香。
我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眼神忍不住往路边小摊上瞟。
“饿了?”他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问。
“有点儿……”我老实承认。
他脚步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家招牌旧得褪了色的“张记食肆”。
门脸小,里头却干净,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似乎认得他。先是一愣,随即直接将我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不一会儿,几样热气腾腾的菜就上来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我吃得顾不上说话,杨广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看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吃饱喝足,继续闲逛。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摊主是个口齿伶俐的大娘,东西不算名贵,但样式新奇可爱。
我立刻被吸引过去,拿起一支雕成小兔子抱萝卜形状的木簪,只觉得憨态可掬。
我越看越喜欢,正想叫在旁边摊子看旧砚的杨广,问他“你看这兔子雕得胖不胖,可不可爱?”,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这位小娘子,可是在挑选发簪?”
我扭头,见是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正含笑看着我。
“这兔子簪虽有趣,却略显稚气,配不上小娘子的好颜色。”
那公子自顾自说着,从摊上拈起一支嵌了颗珍珠的银簪,递到我面前,“这支如何?珠光衬人,更显娇美。在下愿赠与小娘子,不知小娘子芳名?可是江都本地人?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
“幸”字还没出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飘到了我身侧。
没错,就是飘。
我甚至没看清杨广是怎么从另一个摊铺过来的,人就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嗯,怎么说呢,没什么温度,淡淡地扫了那折扇公子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银簪的手悬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眼看气氛要结冰,我赶紧扯了扯杨广的袖子,对那公子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公子,多谢美意。”
我往杨广身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这是我的夫君,我们……自己看就好。”
那公子脸色白了又红,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着杨广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原、原来是尊夫人……在下唐突,唐突了!打扰,打扰!”
摊主大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松了口气,一转头,正好对上杨广垂下来的视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醋王……”
他耳朵尖得很,眉梢动了动,目光落回我手里紧紧捏着的胖兔子木簪上,问:“喜欢?”
“嗯!”
我点点头,把胖兔子举到他眼前,“多可爱,胖乎乎的,一看就有福气!”
他没评价兔子有没有福气,只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秦义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动作快得摊主大娘都愣了一下。
接过包好的簪子,杨广牵住了我的手。
“走了。”
“哎?”我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想起,“你刚才不是在那边看砚台吗?不看了?”
他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只丢过来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再看,娘子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我:“……”这话也太酸了吧。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乱看簪子,更不该长得让人想搭讪。”
话落,握着我的那只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这时,走在我们侧后方的秦义,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随即立刻死死绷住。
杨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顿,头稍稍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眼风如刀,精准地剐了秦义一下。
秦义瞬间站得笔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我是最专业的侍卫”的模样。
嗯,未来路或许艰险,但偶尔看看“醋王”殿下吃瘪(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反手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任由他牵着,穿过逐渐熙攘的街市。
我们穿过飘着糖人甜香的巷口,绕过摆满各式鲜果的摊子,偶尔在某处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铺子前驻足片刻。
杨广的话不多,但会在我对着泥人摊上的滑稽面孔发笑时,投来略带无奈的一瞥;也会在我被一家香料铺子浓郁的气味呛得皱眉时,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将我带离。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青石板路渐缓,眼前出现一座古朴的石拱桥。
桥不算高,但站在桥头,视野豁然开朗。
杨广牵着我走上桥。
桥下河水潺潺,远处运河主干道上,帆影点点,号子声隐隐传来。暮色开始浸染天空,将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等这段运河彻底开通,南北漕运再无阻隔,”他望着那繁忙的景象,缓缓道,“江都,乃至整个江淮,会比现在更富庶,更繁华。”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交通枢纽从来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望着运河的眼睛里,却映着最后的天光,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疲惫,有深沉,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感觉——一个建设者,对他倾注心血的事业的展望。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暮色中金光粼粼的运河。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而激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条河,在不久后会贯通南北,滋养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绝代风华,会成为帝国的动脉,文明的纽带。那是何等壮丽的图景。
可我也知道,这壮丽诗篇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血肉之躯垒砌的。
它吞噬了无数个“王大哥”,吞噬了难以想象的汗水、生命和家庭的完整。
甚至,在更远的未来,也会吞噬掉我身边这个正为它描绘蓝图的男人,将他拖入争议的泥潭,耗尽他的心血,甚至最终成为压垮他的巨石之一。
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我要做的,不是对着已知的结局叹息,而是在历史的大势碾过之前,用自己的手,去掰弯哪怕一根齿轮,去垫高哪怕一颗将被碾碎的石子。
我要救一个又一个。
救下那些本会死在贪官污吏压榨下的民夫,救下那些因饥寒交迫而倒下的身影。我要让这条河在流淌功业的同时,也尽可能少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而眼前这个人……我微微侧头,看向杨广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他眼中倒映着运河的未来,也燃烧着属于帝王的、或许会焚毁他自己的野心。
我要站在这条河与这个人之间。
用我所知的、关于人的道理,去平衡他那属于“帝王”的冷酷;用我对细节的在意,去弥补他可能因宏大蓝图而忽略的、个体的哭声。
我要在他滑向深渊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拉住他,提醒他,让他看到那些被雄心所遮蔽的血泪。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旋来,带着丰沛水汽特有的湿意,吹散了我额角碎发,也吹动了我的裙摆。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杨广,身体侧转了一个角度,宽大的衣袖轻轻拂动,恰好为我挡住了大部分直接扑面的、带着水腥气的河风。
他依旧望着运河的方向,没有看我,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心底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思绪,被这细微却真实的触感打断,缓缓沉淀下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暮色中的河,河边的灯,和他沉默却挺直的侧影。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桥下的河水从金红转为沉沉的墨蓝,远处的帆影融入夜色,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岸边闪烁,与天穹上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
“会更好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坚定,像是在对这条河,对他,也对自己许诺。
不只要贯通这条河,还要让更多的人,能活着看到、享受到它带来的好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在石桥上,任由最后的晚风带走白日的喧嚣,也带走离别前这片刻难得的、心照不宣的宁静。
明天将要面对的,是千里归途,是长安城里更复杂的波谲云诡,是已然张开却不知深浅的罗网。
但至少此刻,在江都的晚风里,在一条吞噬生命也孕育生机的大河之畔,我们似乎为未来,定下了一个微小却不容退让的锚点。
直到秦义的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殿下,天色已晚,该回了。”
杨广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已看不清轮廓的运河方向,转身。
“走吧。”他牵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