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因果律
老皇帝当然看出了这是杨广的手笔,是太子党在借机发难,趁着万国来朝的寿宴,将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当着满殿文武和诸多外邦使臣的面,这盆脏水既然泼了出来,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大理寺的必然会介入彻查,等到那时,杨广再将运河沿线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证据抛出来,杨谅就真的插翅难飞,再无翻身之日了。
就在这时,杨谅站起身,面对满殿指责,竟还有心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么多人?”
他环视一周,摊了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看儿臣不顺眼,恶意构陷呢?”
我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冷笑。
难怪他不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弹劾,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有实质证据,能查出什么,都是后话了。
等会儿高元一死,天下大乱,谁还会记得并州的几件贪腐案?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太子是否弑杀了使臣,大隋是否会与高句丽开战。
届时,他杨谅就是唯一的“贤王”,是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端坐如山的杨广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汉王。”他的声音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你可有话要说?”
杨谅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寿,万国来朝之际,将此等争执摊在使臣面前,恐于国体有碍。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寿宴之后,儿臣自去大理寺说明。”
这话说得极聪明,既没有硬顶,又把“国体”这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就在杨坚嘴唇微动,还要说什么的瞬间——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顺着门窗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这火势又急又凶,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半边天空,也漫进了大殿之内。
“护驾!护驾!”
“快救火!快——!”
殿内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弹劾了,纷纷爬起来四处乱窜。各国使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着、拥挤着,场面一度失控。
浓烟迅速弥漫,不过眨眼功夫,大殿内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一只熟悉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了我的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袖。
视线穿过浓烟,我眯着眼在大殿里搜寻——
果然,在几乎完全被遮蔽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诡异的绿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云枝提前将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数撒满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受阻,人心惶惶,而那点绿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足以让杨谅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精准地锁定目标,一击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嘶喊。
紧接着,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哭嚎:“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空了,只想就地瘫软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股昏沉逼退了几分。
不行,还不能倒。
杨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那一瞬间的脱力,搂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锦儿?怎么了?”
“没事,”我强撑着,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被烟呛着了。”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汉王殿下,请。”
杨谅伸出手,甚至还带了点施舍般的傲慢。
然而,当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时,幽幽的、诡异的绿光,正清清楚楚地、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指缝、掌心,甚至虎口处!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与他一贴一扶的瞬间,我已挑开袖中的锦囊,借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将与高元座椅上同样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他的手上。
更讽刺的是,他在杨广杯壁上涂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诃用一种极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货在密闭的锦囊里时会持续发光,以便他随时检查。可一旦接触空气,片刻便会自行消解,无迹可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他为杨广敲响的丧钟,最后,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抱臂旁观的摩诃,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汉王殿下,原来,是在贼喊捉贼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杨谅所有的侥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摩诃会因为我的缘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对付杨广,却没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竟早已和东宫达成了默契。
是他作茧自缚,把自己织进了一张天罗地网里。
他死死盯住摩诃,又看向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质问,想揭穿这一切阴谋。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阴沉的杨广,失魂落魄的杨谅,意味深长的摩诃,以及悲愤欲绝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杨谅之所以敢主动提出查验,必然是有所依仗。至于最后为什么关键性证据全在他自己身上,这其中也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隋必须要给高句丽一个交代。大庭广众之下,在万国使臣的注视中,他根本不可能护着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只有将他依法处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将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亲。
但他更是帝王。
“将汉王杨谅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大理寺卿听旨,三日内,务必查清此案始末,给高句丽使团一个交代!”
杨谅被架起时,目光先是死死地锁在杨广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随即,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他就那么盯着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这些天若有若无的引导,想到了刚刚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时,那粉末早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丽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将他彻底拖入了深渊。
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残留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我没忍住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疯子。
当杨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殆尽。
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意识像浸在深水里,浮浮沉沉。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电子音,但这一次,环境截然不同。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际,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那个声音在叫我。
「林晚。」
它叫我,「林晚。」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不安,对着这片虚无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我没有名字,但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时空修正力”。」
电子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职责,是确保时空沿着既定的轨道延续。但你一直在试图改变固有的历史轨迹,严重干扰了既定程序的运行。」
“是你!”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一直在阻止我,削弱我的身体。”
「否定。」
电子音纠正道:「我只能进行有限度的修正,让该死的人按时死去,让该亡的朝代如期覆灭,正如贺弼一样。」
「而你,我没有权限直接削弱你。」
「林晚,你是历史上的萧皇后,你的肉身是这段时空的一部分,我无权直接干涉你的生理机能。」
“那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我每次试图改变历史,身体就会变差?为什么我的预知能力不见了?为什么我最近——”
我停了一下,咬紧了牙。
“为什么在插手运河,插手高句丽的事情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差?”
电子音停顿了一瞬,它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合适的词汇。
「原因很简单,时空是一个闭环。」
“闭环?”我没有听懂。
「没错。」
它回答道,「过去的因,结出未来的果;未来的存在,依赖着过去的走向。」
「你不断地改变历史走向,试图影响太多变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你所愿,隋朝真的延续下去,唐朝就不会建立。而没有唐朝,何来之后的宋、元、明、清?甚至,何来未来的你?」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字字清晰:
「你在改变历史的同时,也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
「你会感到虚弱,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彻底改变了既定事实,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你,自然也无从谈起。你每一次的挣扎,本质上都是在对抗你自身的逻辑根基。」
「所以你的每一次改变历史,都是在抹去你自己存在的前提。」
「这不是惩罚,这是因果定律的自我纠正。」
我浑身一冷,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我之前那些零碎的预知……”
「那是你穿越时空时,大脑无意中捕捉到的未来碎片。」
「你本该沿着萧皇后的命格走完一生。但无论我们怎么提醒你,警示你,你都不愿意停下。」
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电子音继续说道,「林晚,历史不是你能随意更改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我拼尽全力的每一次抗争,都是在亲手斩断自己生存的绳索。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敌人。
“可现在高元已经死了,我已经改变了不是吗?”我不死心的问。
「没错。」
修正力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我们可以让该死的人死去,但我们没有办法让死人复活。这件事,你做到了。」
它的语气里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但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进行下去。你必须在特定的时刻,让唐代隋。」
「否则,你的身体会一直虚弱下去,直至消失。没有未来的你,便不会有现在的你。」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反倒上来了。
“如果只牺牲我一个,”我盯着这片虚无,一字一句地说,“能换运河上的百万民夫不被累死,能换远征辽东的上百万大军保住性命,那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何不可?”
「否定。」
这一次,它的声音似乎重了一些。
「牵一发动全身,你若一定要改变,那便不只是你,乃至你所在的整个文明世界,都可能因此改写,甚至……不复存在。」
「未来,将无法预料。」
话音刚落,我的面前猛地出现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面。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我眼前飞速闪过,像是快进的万花筒,那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我看到了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
在我的干预下,杨广真的成了千古明君,大隋的旗帜一直在飘扬。
但几百年后,突厥人的铁骑踏破了中原,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焦土,整个中原文明彻底覆灭,文字失传,衣冠沦丧。
我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千多年后,仍是因为闭关锁国,海上来的红夷大炮轰开国门,神州陆沉,整个中华大陆都沦为列强的殖民地。
我还看到了……我最熟悉的世界。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那个世界,有车,有电,有无数我此刻深深怀念的便利与喧嚣。
我看到无数个我,站在无数条岔路口。
无数光影交错,无数文明兴衰的剪影一闪而过。
有些世界里,中原文明以另一种形态延续,却永远失去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内核;有些世界里,不同的思想激烈碰撞,但埋下了分裂的祸根;有些世界里,甚至连“中国”这个概念都未曾完整形成……
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终点,每一条都承载着亿万生灵的悲欢与文明的重量。
信息洪流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冲垮。
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未来如何,无法预测。」
「正因为无法预测,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导致最坏的可能性成为现实。」」
它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这片虚空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
「林晚,不要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不要用整个文明的未来,去验证你个人的愿望与判断。维持既定历史轨迹的稳定,是当前最高效、也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不要试图改变历史。」
话音刚落,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瞬间坍塌、消散。
耳边嗡鸣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让人心安的声音。
“锦儿……锦儿……”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杨广紧紧抓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又焦急的劲儿。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两天……”
我动了动手指,几乎没什么力气,连抬抬手腕都觉得费劲。
脑子里还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因果律的自我纠正”。
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是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进来。
我又看向杨广,他还穿着寿宴那身繁复的太子常服,只是此刻袍子皱巴巴的,领口的玉扣也被扯歪了,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体面。
我昏迷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水……”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气音。
杨广立刻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唇边,扶着我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点。
胃里空得发慌,我缓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哑的:“我有点饿。”
“好,好!”
杨广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我扶起来,直接弯腰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往饭厅走去。
饭还温着,显然是厨房一直备着。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却不肯坐,就站在我身侧,紧张地盯着我。
“你也吃。”我把筷子推给他。看他这样子,肯定一直也没吃。
他犹豫着坐下,拿起筷子,却只象征性地夹了两口菜,目光又牢牢锁回我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又晕倒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
我的手没什么力气,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粥,咀嚼都要费些力气。
杨广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偶尔帮我擦掉嘴角的残渍,动作轻柔。
吃到八分饱,胃里有了暖意,精神才稍稍振作了一点。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男人,问道:“朝堂上,什么情况了?杨谅……怎么样了?”
“大理寺正在彻查杨谅在并州的罪责,孤的人也已经将运河沿线那些证据尽数呈于御前。”杨广回答道。
“高句丽使团那边极为强势,高建武咬死了要为兄长讨个说法。再加上这桩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大罪……这一次,杨谅是彻底栽了,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和预料的一样。
杨谅这棵大树,算是倒了。
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杀了高元,避免了即将爆发的大战,救下了辽东战场上的百万儿郎。
这本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
可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却挥之不去。
「如果改变现在,未来将无可预测。」
「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杨广一直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他犹豫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锦儿,高元的死……是你设计的,对吗?”
“杨谅手上那些痕迹,也是你所为,对吗?”
我沉默了。
是啊。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关于我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关于那些不合常理的布局,他恐怕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从未点破,一直在陪着我演这出戏。
而此刻,在昏黄的烛光里,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在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里,我忽然不想再瞒了。
那些预知,那些挣扎,那些未来,还有那所谓的“时空修正力”,早已沉的让我喘不过气。
我想告诉他,全部告诉他。
我抬起酸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殿下,你抱我回房间吧。”
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腰将我裹进怀里。
穿过寂静的廊道,回到寝殿,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榻上。
帐幔低垂,烛火摇曳。
我靠在枕上看他,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殿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