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坦白
烛火在床帐上投出晃动的光晕,把我们两个人笼在这一小片暖光里。
我靠在软枕上,握着杨广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缓缓开口。
“我不是萧锦。”
我看着他的眼睛:“林晚,这是我的名字”
“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家乡,我的上辈子……其实是未来。我来自未来,一千四百年以后。”
杨广的瞳孔闪过一丝茫然。
“你一直以为,上元夜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不是的。”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骨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上辈子,我就认识你。”
“从我成为萧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是你的妻子,我会成为萧皇后。而你,会是未来的帝王。”
“我们都称呼你为——”
我闭了闭眼,那个名号在唇齿间滚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
“隋炀帝。”
炀。
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亡国之君的谥号,是千夫所指的骂名。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最爱的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字。
窗外风很大,呜呜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诞至极。”
我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他指尖的微颤,“可你听我说完,好吗?”
我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剥开,摊在他面前。
“一开始,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躲着你。”
“我心动,却死活不愿意承认。”
“我一直在躲,可我的身体……在背叛我的心。它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救你。”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你......”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困惑,有慌乱,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祈求,祈求我下一句就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我和他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四年后,你会登基为帝。”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下来。
“十八年后,你会死在江都。”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停住了。那些字像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可我要说出来。
“大隋会亡,而在你死后......”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我会辗转沦落于六位帝王之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我背了太久的、沉重的史册,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你开了科举,打破了门阀的桎梏,让寒门子弟也能鱼跃龙门,走进朝堂。”
“你营建东都洛阳,迁都于此,以此控扼中原,辐射四方。”
“你开凿大运河,从洛阳到余杭,南北贯通,自此漕运无阻,天下物流不息。”
“你修长城、平吐谷浑、开疆拓土,你在位期间,大隋会强极一时。强到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帝王对宏图霸业的本能向往。
但很快,我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那点光亮彻底浇灭。
“可是——”
我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也会死很多人。”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那条运河,会累死数以万计的民夫,白骨盈野。运河两岸的百姓,会因苛税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泽被后世,但在当时,会得罪太多世家门阀,他们会恨你入骨。”
“直到……天下群雄并起,烽烟燃遍九州。”
我的指尖死死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诅咒:
“高句丽——”
“你会亲征高句丽,三次。”
他眉心一震。
“三次出征,三次铩羽而归。”
我的声音颤抖着,“那片辽东的苦寒之地,会像无底洞一样,耗尽大隋的国库,吸干大隋的精锐。百万儿郎,埋骨异乡,尸骸填不满那边的沟壑。”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泣不成声:“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而你——”
“你会死在江都。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离弃了你的深夜。”
“你的江山,你的雄心,你的一切……都会在那个夜里,烟消云散。”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疯狂跳跃,映照着我们两人苍白如纸的脸。
“所以,我要杀高元。”
我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却坚定:
“因为他会是高句丽的下一任的王,没有他的疯狂挑衅,没有他挑起战端,你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杨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不……你在胡说,你一定是晕倒的时候撞坏了脑袋,或者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泪还在不停地流。
“我也希望是我做了噩梦,我也希望我真被什么附身了,那样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清醒:“可是杨广,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我自己的。”
然后,我开始讲我的预知能力。
讲我如何利用那些预知去避开灾祸、讲金城县我无缘无故昏迷的那九个时辰,我是如何找到陈母,讲我预知到了他会杀死杨勇,所以我出现了,阻止了。
我告诉他,关于贺弼。
“贺伯伯的死……那不是意外。那是‘修正力’在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它在警告我,它在抹除变量。”
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什么时空、什么因果、什么修正力,对他这个活在当下的人来说,简直荒谬透顶。
“我曾想过一直瞒着你,帮你把所有的路铺平。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个所谓的修正,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
“我希望,还在我清醒的时候,让你知道一切,哪怕……你根本不会相信。”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杨广抱着我,手臂僵硬,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可我终究没有告诉他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我,也会随之消散。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挣扎,他的每一次试图救世,都可能是在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我不愿让他背负这样的十字架,不愿他在爱我与爱江山之间,陷入那两难的炼狱。
杨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我,想骂我胡闹,可最终,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编故事。那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查不出任何病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日日枯萎。
我那些随口而出的千古名句,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时机,还有那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晕厥,到底该怎么解释?
最关键的——
我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他即将对太子动手的关键时刻?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不合理,堆在一起,让他不得不信。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撕碎。
……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参汤和药汁灌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沉,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广。
如果他听了我的话,一点点避开史书上的那些坑,未来的“隋炀帝”就不再是这个他,“萧皇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因果律正在一点点收回我的“存在凭证”。
我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长,清醒时,脑子里也总是蒙着一层雾。
朝堂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杨谅所有的罪证,加上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死罪,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圈禁终生,永不得出。
高句丽那边对这结果有些不满,甚至再次陈兵边境。
但陛下似乎又追加了什么补偿条款,又割了些利益出去,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小儿子的命,也换回了边疆的和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两日,各国使臣完成了交割,准备启程回国。
摩诃递了帖子来东宫,想与我见最后一面,当面辞行。
我应了下来。
是该当面道谢的。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我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
摩诃带了很多东西,鹿茸、沙棘果干、几大包叫不上名字的草原草药,还有一张雪白的狼皮,毛色亮得晃眼。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沉声道:“萧姑娘,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可汗,我心里永远感谢你。”我真心说道。
若不是他当初冒险配合,高元不会死得那么悄无声息,我也没法把脏水毫无破绽地泼到杨谅头上。
摩诃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神色有些复杂:“萧姑娘何必言谢。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目光看向帘外,又转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巨震的话:“其实,太子殿下……也来找过我。”
我有些懵,抬眼看向他。
“出于对你的维护,本汗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摩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但他临走前,给了本汗一张通关牒文,附加了未来五年大隋与突厥互市的免税特权。他对本汗说——”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请本汗帮你。”
我心头剧震。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对边关局势的精准预判,足以说服摩诃。但原来,在我的谋划之外,他还为我多加了一道保险。
我自以为瞒天过海,我以为他忙着朝务,忙着应付各国使臣,忙着和杨谅周旋,没空注意我。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许猜不透我的目的,但他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放任,甚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用太子的权柄,只为了如我所愿。
摩诃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萧姑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进日光里,没有再回头。
......
杨广依旧很忙。
显德殿里议事的声音比从前更密,案头的奏疏堆得比从前更高。杨谅的善后是他一手处置的,该抄的抄,该流的流,牵连的名单拉出来比我的胳膊还长。
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他亲自盯着兵部拟章程,粮草调动、兵马换防,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他亲自过问工部关于运河的勘测进度,每日批阅的折子比以前多出三倍。
但他从不把外面的疲惫带回来。
每天进门之前,他会在廊下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推门进来。
他依旧喂我喝药。那双惯于握剑批文的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不假手于人。
他在深夜把我冰凉的手脚拢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捂着,直到暖和过来。
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再提那些话。仿佛那场泪流满面的坦白从未发生过,仿佛“隋炀帝”三个字从未在这间寝殿里回荡过。
可我知道他很难受。
因为深夜,我能感觉到他睡不安稳。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死死地攥着我的手,直到确认我还在呼吸,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开始变得很急。
急着做很多事。
他批折子到深夜,亲自去户部核算运河的账目,甚至开始削减宫廷开支以充国库。
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去洗刷掉刻在史书上的“炀帝”二字。
他对我说:“运河要开。你说后世史书会赞这是功在千秋,那孤便做给他们看。孤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比史书记载的更快、更好!”
“但孤会改,征夫轮替,减赋免税,孤要这河开,更要这民心不散。”
“科举也要推。得罪世家,那又如何?”
“现在不动这些盘踞百余年的门阀,大隋迟早是他们的天下。既然要挨骂,不如骂个痛快,把路铺平了,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
他的眼神灼灼,带着帝王独有的狂傲与偏执。
“至于高句丽……高元已死,若他的继任者识相,便保边境太平。若还要挑衅……孤便再征一次。”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信,天意能压得住人定。”
“锦儿,等着,孤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我开始不知道,告诉他这些,究竟是不是对的。
这是否会加速他的偏执?
还是说,唯有这种极致的骄傲,才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
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修正力跟我说的那句:“不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最爱的人,走向那个众叛亲离的深渊,我明明有能力去制止,却因为害怕未知而不去做……
我做不到。
我宁愿用我的命去赌。
这一天,难得精神稍好了些。
云枝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学了个新发型编法,非要给我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她在身后忙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小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裴姑娘今儿个还嘀咕你总不去学堂,她说她要忙死了,那些课业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笑了笑:“好,等我好些就去寻她玩。”
“还有少夫人!”云枝手上不停,“少夫人已经怀孕七个月啦,肚子圆滚滚的,天天念叨着想见你呢。”
我看着云枝灵巧的手在我发间穿梭。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陪伴彼此度过了那么多时光。
“放心,”我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还没看着你成婚呢。”
云枝的手一顿,小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小姐又胡说!云枝不嫁人,云枝要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忍不住笑着调侃她:“可是我怎么觉得秦护卫好像对你有意思呢?我前天还看他给你送桂花糕来着,你没瞧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哎呀!”云枝的脸更红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粉色,手里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些,“小姐!你别乱说!我才不喜欢木头!”
我笑笑不说话,透过镜子看着她羞恼的模样。
这日,是某位宗亲的寿宴。
杨广回来时,已是深夜。
一进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比以往的每次都多。
我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
他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背后猛地将我圈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几乎勒得我喘不过气。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湿热的吻急切地落在我的耳边。
“锦儿……锦儿……”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头抱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后颈。
“我在。”我轻声应道,“阿摩,我在。”
“可以吗?”他问,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混杂着某种极致的压抑和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需要确认我的存在,需要这种最原始的亲密,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关于亡国、关于江都之变的冰冷幻影。
我点了点头,哪怕我的身子依然虚弱。
那天,他很急,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折腾,动作间带着几分狠戾,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为什么……”
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上一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下一秒却猛地擒住我的手腕,按在枕边,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上方凝视着我,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锦儿,我可以改变,对不对?我一定可以改变!”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苍天宣战:
“我不信命……我偏要改命!我要做千古一帝,你要陪着我,看这盛世!看我如何把这该死的宿命,踩在脚下!”
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我在……阿摩,我在……”
“会的,会变好的……”
后来,我终究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幔依旧低垂,窗外天光却已大亮。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杨广正握着我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他的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醒了,他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手足无措的慌乱。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自责的神情,心里一阵发酸。
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抬起那只酸软无力的手,颤巍巍地放到他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
“不疼,”我轻声哄他,“我不疼,我喜欢和阿摩这样。”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何而流,是随时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懑不甘?还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锦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手。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狂躁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坚定。
“我不会再这样失控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帝王的宿命注定如此,那我会做所有应该做的,去铺路,去开河,去平定四方。”
他眼底燃起一簇火焰,一字一句:
“但那个结局,我不接受。”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却狠绝:
“锦儿。”
“我会亲手改写这史书,给你看。”
......
这日阳光很好。
我由云枝和两名护卫陪着,乘车去了贺府。
阿兄今日休沐,正陪着明月在院子里散步。
明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动间略显蹒跚,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到我,她欣喜地招手,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些。
“阿锦快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从京中趣闻到腹中小孩的动静,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用过午饭,明月有些困乏,便由丫鬟扶着去歇息了。
屋内只剩下我和贺璟。
他替我斟了杯热茶,目光落在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
“脸色怎么这般差?”
“锦儿,”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那日在陛下寿宴上无故晕倒,后来又听说你在东宫也是缠绵病榻……你老实告诉阿兄,究竟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阿兄多虑了,我没事。不过是冬日气虚,养养就好了。”
“真的没事?”贺璟不放过我,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我,“锦儿,不要瞒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故作轻松地笑道:“真的没事啦,就是……最近帮太子殿下批阅些折子,耗了些心神,有点累罢了。”
说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他继续追问:“对了阿兄,杨谅那事儿,闹得挺严重的吧?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怎么关注外头。”
贺璟见我不愿多说,虽心有疑虑,但也暂且按下。
“确实严重。并州一脉,从上到下,凡是沾了边的官员,几乎都被牵扯进去了,朝廷正在彻查清算。”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汉王被圈禁之后,陛下已下旨,派唐国公李渊前往并州,继任新的并州总管。李渊前几日便已奉旨出发,此刻怕是早已到任了。”
李渊。
我握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并州兵强马壮,山河表里,进可俯瞰关中,退可割据一方。后来的唐朝,就是在这里攒够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精神不济,云枝还念叨过,说小世民来找过我,如今想来那便是来与我告别的。
可这哪里是告别,分明是奔赴一方即将腾飞的龙潭。
“锦儿?”阿兄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向贺璟。
如果历史的大势终究不可更改,如果唐朝终究会取代大隋,如果江都的血终究会流,那阿兄怎么办?明月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一天,帮他们避开灾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阿兄,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微微蹙眉,但没有打断我。
“若有一天,天下兵变四起……”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不要死守京城,也不要去江都,找个由头,带着家人,去边关。”
我放缓了语调,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
“去并州,去找唐国公。”
贺璟眸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锦儿,你在说什么?”
他还想再问个清楚,但我抬手打断了他。
我站起身,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兄不必多问,只需记在心里就好。”
然后唤来云枝,“今日出来久了,有些乏了。云枝,我们回东宫吧。”
……
我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晃晃悠悠。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我心里一片茫然。
历史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
杨谅的倒台确实改写了四年后的那场兵变,可历史却顺势把李家这只真龙,提前放到了最适合它腾飞的巢穴。
原来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正这般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随即是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
“怎么回事?”我心下一紧,强撑着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太子妃,好像是有车子坏了挡住了路,我们正在疏通……”护卫在前面回话。
话音未落,一股白烟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巷口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街道。
是迷烟!
我心中大骇,想要屏息却已来不及。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四肢百骸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前前后后严密护持的东宫卫队,此刻竟像是被早已计算好的棋子一般,被分割成数段,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
那些平日里能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竟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交错,竟无一人能冲破重围冲到我的车前。
这绝非寻常的劫道,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发髻撞上车窗边缘,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入耳中。
那根白玉木槿簪,就那么从发间脱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截断裂的白玉。
木槿,朝开暮落。
它的花语,本就是“短暂的绚烂”。
原来......还是逃不过啊。
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枝惊慌失措伸向我的手。
而在更远处的城楼高处,在那一片混乱与烟雾之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