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疑似被捏脸
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杨广书房外,里头灯已经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主要是把“累死了”和“不想来”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然后才敲门进去。
“殿下。”我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姿态摆得足足的:看,我快累散架了,是被您抓来的。
“坐。”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对面。
我挪过去坐下,目光习惯性扫过书案,除了堆成小山的条陈,边上居然还摆了个小碟子,里面是——
芝麻糖?
我最爱吃的那种,甜丝丝,香喷喷。
我一下子僵住了,盯着那些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上次贺璟在金城县给我塞的就是这个,当时……杨广也在。他看见了?他记住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个?
什么意思?
杨广终于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那碟糖。
“郑守仁送来的,本王不喜甜腻。”
他顿了顿,接着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说:“想着你或许爱吃,就留下了。”
我:“……”
心里那点疑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平淡样子搅得更乱,我捏了捏袖口,垂下眼。然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怎么不吃?”他问,目光还落在我脸上,不依不饶似的。
“……哦。”我声音小小的,几乎是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拈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小口嚼着,眼角余光里,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这次我看清了。
然后,他不再提糖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伸手从那堆“小山”里抽出两张纸,放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嘴里那点诡异的甜和乱七八糟的心绪上扯开,低头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独孤烁。条理清晰,提了几条“分化豪强”、“以工代赈”、“树威立信”,想得挺全,但束手束脚。
“这人能用,”我放下纸,“但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磨一磨,胆子太小,欠点火候。”
杨广不置可否,把第二张推过来。
陈实。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我看了几行,眼皮就开始跳。
这小子是真敢写啊!
核心就一条:“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下面详细列了“如何搜集豪强罪证”、“如何选择突破口”、“如何快速控制钱粮”、“如何当众处置以收民心”……每一步都透着股底层挣扎上来的狠劲和实用主义,甚至有点不择手段。
他设想中的“县令”,简直是个手握尚方宝剑、行事狠辣的酷吏。
我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法是够野,也够直接。”我斟酌着用词,“见效快,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迅速树立威信。但是……”
我抬起头,看向杨广,把最关键的那句扔了出来:“这不是一个县令,甚至不是一个郡守,能自己拍板干的事。这得是手握足够权柄,不惧反弹,甚至需要借此立威、重塑一方规矩的上位者,才能推得动,也才……镇得住后续的风波。”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句,“得是殿下您这个位置的人,才能做的事。”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杨广像是被我这话挑起了什么兴趣。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萧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你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本王,想坐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我头皮一紧,浑身的倦意嗖地散了,嘴里的芝麻糖味泛着古怪的甜。
……哈?
我手指抠着名录册子的硬壳边角。
问我这个?
你现在搞科举、灭王家、在陇西立威、估计下一步就得跟太子斗了吧……你这架势,像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但我怎么说?
难道要我说,“殿下,您是不是特别想当皇帝呀?感觉您干劲挺足的嘛!”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想。
“殿下。”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目光看起来平静,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恭顺和不解。
“殿下天潢贵胄,文韬武略,胸怀大志。您想坐的位置,自然是能最大限度地施展抱负、济世安民的位置。”
我把话题轻轻拨开:“至于具体是什么位置,殿下深谋远虑,行事自有章法。臣女愚钝,只知殿下所指之处,便是臣女应往之处。殿下想让臣女知道时,自然会告知。此刻,何必多问?”
意思很明白:您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目标都怼到我脸上了。咱们保持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大家都好。
我说完,微微垂下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
杨广没立刻说话。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地挑了挑眉。像看穿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把戏,想戳破看看。
“萧锦,”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你明明看穿了。”
我心头一跳,没抬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看穿了,为什么不敢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带着几分探究,“你怕什么?”
……大哥,你非要挑明吗?!
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挑明了有什么好处?
是能帮你更快坐上那烫屁股的椅子,还是能让我这副使当得更安稳?
除了让这大半夜的聊天更没法聊,除了让我以后在你面前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还能有啥?
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夺嫡?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和诚恳的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怂。
“殿下,您这话说的。臣女就是给您跑腿办事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科举能成,我就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我顿了顿,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求放过”的意味。
“至于您想坐哪儿,那是您自个儿的事儿,臣女胆子小,脑子笨,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翻译一下:老板,咱就是雇佣关系。您发工资(还不知道有没有),我干活(推科举)。
您的远大理想和职业规划属于商业机密,我这打工的不打听,也打听不起。咱们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对彼此都好,是吧?
“胆子小?脑子笨?”他重复了一句,语气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
他不再看我,目光落回那堆条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累吗?”
我被他这跳脱的问法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累。”说完觉得自己太实在,又补了句:“不过没事,歇歇就好。”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我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语气平淡地安排:“那就先回去。明日巳时三刻过来,商量开考当日的流程和防务。”
巳时三刻?
比平时晚了两个多时辰。
资本家转性了?居然让我这个苦逼打工人睡懒觉?
“巳时”我又确认了一下。
“嗯。”杨广语气平淡,“总不能让本王的副使,累坏了。”
我脑子里还在算时辰,这句话已经飘了进来。
……本王的副使?这话怎么这么别扭?而且“本王的”这三个字时,声音好像比别的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是我累出幻觉了?
可没等我细品,他已经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纸张,一副“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是,谢殿下。”我按下心里的嘀咕,起身。
“糖拿着。”我走了两步,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还是没抬头。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碟芝麻糖,又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
行吧。
我走回去,把糖碟也端了起来。
“臣女告退。”
拿着那碟芝麻糖回到房间时,云枝还没睡下,正就着烛光给我缝补白日里刮破的袖子。
“小姐回来啦?呀,怎么端这么多糖回来?”她眼睛亮亮地凑过来。
“晋王给的。”
我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发间的簪子。
铜镜里,云枝先是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颤,连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
“小姐,我就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就说他肯定在意!在意死了贺璟少爷那包芝麻糖,自己嘴上又不肯说,就也用这种方式……嘿,特别幼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觉得吗?晋王殿下平时多厉害一人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结果在这种事上,幼稚得像个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