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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暴君来时 第67章 他失控了

兜兜阿麦 · 穿越小说 · 900 KB · 2026-08-12 19:53:08

第67章 他失控了

  开科这天,贡院大门外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我站在里头搭的土台上,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陈实、李喻几个站在人堆靠后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独孤烁一个人杵在旁边,像尊门神。

  最前头,是另一片景象。

  元家、独孤家、薛家那几个陇西有头脸的子弟,差不多都聚在那儿。衣裳鲜亮,脸皮光润,一个个看着不像是来考试,倒像是约好了来赴宴,互相递着眼色,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轻松得跟出门踏青似的。

  “啧,”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跟柱子似的杵着的杨广,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下头,“看见没?前头那几位,气色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兜里已经揣着进士文凭了呢。”

  杨广没搭理我这不着调的嘀咕,只淡淡瞥了一眼下方,目光在那片“气色好”的区域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漠然地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嘿了一声,还挺能装高冷。等会儿有乐子看的时候,我看你还绷不绷得住。

  辰时正的钟鼓“咚”一声撞响,大门沉沉打开。兵士涌出来,铁甲哗啦啦响,队伍开始往前挪。

  验身,搜检,对号入座。考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兵士皮靴蹭地的闷响。

  第二通鼓。

  胥吏抬着试卷箱子出来了,红彤彤的火漆印晃人眼。卷子一份份递进号舍。

  我抻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排那几个特别“关照”的号舍。

  来了来了。

  只见元昭接过卷子,指尖碰上纸张那一刻,他脸上那点从容唰一下就没了。

  紧接着,血色呼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惨白,捏着卷子的手抖得跟摸电门似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卷面,来回扫,越扫脸越白,嘴唇都开始哆嗦。

  旁边号舍也差不多,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声从前排传开。

  “卷、卷子……”有人颤着声挤出两个字。

  “错了!这不对!”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怒,“发错了!题目全错了!”

  “换卷子!这不能考!”

  骚动起来了。

  好几个人“腾”地站起来,攥着卷子,脸涨得通红,冲着外头喊。兵士立刻上前,刀鞘“哐哐”砸在栅栏上,厉声呵斥。

  元昭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冲着高台嘶吼:“晋王殿下!试题有误!我等要求重验!重发!”

  他这一嗓子,把全考场的目光都嚎过来了。

  杨广这才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站到台子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试题,陛下钦定,宿儒核验,印制封存。众目睽睽,火漆完好,误在何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元昭几人:

  “尔等口口声声有误,莫非……手中另有‘范本’?”

  “范本”俩字一出来,元昭几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另有“范本”?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舞弊,甚至偷题?!

  完了,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们。

  元昭腿一软,踉跄着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再不敢看高台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份陌生的、像嘲弄他愚蠢一般的卷子,如丧考妣。

  “肃静,考试继续。”

  杨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再有无端喧哗、扰乱考场者,以舞弊论,革去功名,终身禁考,行径具本上奏。”

  最后那点挣扎的气焰,被“终身禁考”和“具本上奏”彻底浇灭。

  刚才还站起来喊的几人,面如死灰地跌坐回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吭一声。

  前排那一片,死寂得吓人。而后头,短暂的骚动过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嘿嘿乐,收回目光。

  第一关过了。

  科举要考一昼夜。

  白天,日头慢慢爬高,又缓缓西斜。考场里只剩下笔尖磨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闷热,疲惫。

  晚上,灯火通明。戌时、子时、寅时……最难熬的几个时辰,我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就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裴文若安排的人手也一直紧绷着。

  不过还好。裴家军的防备果然铁桶一块,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那些世家虽然被“假考题”坑惨了,但考场里外守卫严密,他们愣是没找到任何可趁之机,也没敢再轻举妄动。

  寅时末,晨光微露。

  贡院里,灯火渐次熄灭。几乎所有考生都已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力,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有些人甚至写着写着就一头栽倒在案上。

  “咚——!”

  辰时初的钟声,终于敲响。

  “时辰到!搁笔!违者以舞弊论!”

  监考官声音落下,如同赦令。

  不少考生连笔都拿不住了,“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胥吏和兵士开始一排排收卷,核对数目,封存。

  我站在土台上,也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休息,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

  我转头看向杨广。

  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的一夜未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看不到丝毫松懈。

  “走吧,”他率先转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平稳如常,“糊名处。”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努力驱散身体的沉重感,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

  从交卷那一刻起,贡院这扇大门虽然对考生关闭了,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糊名、誊录、阅卷、拆封唱名,每一个环节,都是刀尖上走路。

  糊名处,我和裴文若轮班盯着,每一份卷子反复查验才敢入箱封存。

  誊录官是从长安急调的,与陇西毫无瓜葛,誊完的朱卷送阅,墨卷钥匙由杨广亲掌。

  阅卷官是外地“请”来的老学究,判卷期间门都出不了。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这几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带着血丝。

  宇文成都和裴文若也像上了发条,各处巡视,确保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转动,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那些世家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贡院里里外外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到“假考题”,又在发卷时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会甘心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可他们还能从哪里下手?

  卷子已经糊名誊录,阅卷官是“请”来的,住处都被“保护”着,判卷过程我们更是盯得死紧……

  这天傍晚,阅卷已过半程。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到在廊下独自站着的杨广身边。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不对劲,”我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太安静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在憋个大的。”

  杨广的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贡院屋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最坏的推测一股脑倒出来:“卷子他们动不了,阅卷官他们接近不了……那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了。”

  我转到他面前,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一把火。等阅卷结束、名次将定未定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贡院,到时候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或者干脆把护卫不力、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白忙一场,殿下你也会罪责难逃。”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还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干净利落?只要火势够大,烧得够彻底……到时候责任全在我们,他们反而能跳出来,扮演痛心疾首、要求彻查的‘正义’角色。殿下,我们得……”

  “嗯。”

  杨广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我越来越急的话头。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所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昨天开始,元家的三老太爷,薛家的家主薛昌,还有独孤家那位管族学的长老独孤明,就已经被‘请’到贡院后院的‘澄心斋’小住了。”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美其名曰,开科盛事,特邀地方耆老。共鉴,以待放榜佳音。如今,他们就住在离存放墨卷的库房和阅卷的至公堂,不过百步之遥。”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关于火攻的可怕想象,突然被这个信息劈开了一道缝。

  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和极度佩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狠。

  真狠。

  这是把对方家里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老祖宗”,直接“请”到了最危险的火药桶旁边,当成了最金贵的“护身符”。

  这样一来,外面那些想搞事、尤其是想放火的,手就得抖三抖。

  火势无眼,万一失控,烧死的可不止是卷子,还有他们自家的长老、家主!

  就算他们能掐算精准,只烧库房不伤人,可这几位“贵客”就在贡院里“做客”,一旦起火,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和背后家族都脱不了“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甚至“谋害家主”的嫌疑。

  这风险,谁担得起?

  “高……实在是高。”

  我喃喃道,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釜底抽薪。

  他把对方最不敢拿来冒险的软肋,直接塞进了风暴眼里。

  “所以,”杨广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至公堂内明亮的灯火,和那些埋头阅卷的身影,声音沉静无波,“让他们安心阅卷。”

  “外面,”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玄色的衣摆,“翻不起浪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目光转回他侧脸的瞬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眉眼沉静。

  就是这个人。

  三个月前,在文思阁摇曳的烛火下,提笔写下“科举”二字。

  也是这个人,在太极殿上孤身应对满朝攻讦,背脊笔直,声音斩钉截铁:“此路必开。”

  可还是这个人,为了铺平这条路,能眼都不眨地将我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前,能面不改色地用金城王氏满门的血,来浇铸“新政”不容违逆的铁律。

  他的“善”,是泽被苍生的宏愿,是百年后南北贯通、寒门崛起的盛世蓝图。

  他的“恶”,是为达此目的,不惜将所有人,包括我,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摆上棋盘之上。在他那里,万物皆可为子,皆可权衡,皆可……牺牲。

  我从不认为这“恶”是实现那“善”必须的代价。

  我知道,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但它冰冷、血腥,与我心底认同的那条路,背道而驰。

  我见过刑场上的血,闻过那散不去的味道。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必要之恶”。

  我的理智曾无数次尖声警告:快走,萧锦,离他远点。这艘船通往深渊,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警告的声音越来越弱。

  也许是在文魁阁,他将关乎成败的权柄真正交托于我手中的那一瞬,也许是从他孤身站在太极殿中央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早。

  早在我一次又一次,无法将目光从他眼中那簇灼人的、执拗的火焰上移开时。

  我不愿去深想这是为什么,不敢去细究那心底复杂难言的悸动和牵引是什么。

  我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眼前这个人,注定要走向史书中那个众叛亲离、血溅江都的结局……我没办法再只是站在岸上,做一个冷眼的看客。

  哪怕前方真是万丈深渊,哪怕他最终仍是那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

  这条浸透着理想与鲜血、铺满荆棘与烈火的绝路……我似乎,早就踏上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我看着他被灯火勾勒的侧影,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话。

  “殿下。”

  他侧目看我,眼中映着堂内的灯火,深邃难明。

  “若有一日,你登上那个位置,”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希望你还是如今这个……敢为天下人开路的人。”

  这不是期许,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锚定,一个渺茫的祈祷。

  祈祷那个被权力浸泡、被血火淬炼后的灵魂,还能记得最初的星火。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这句话里所有的分量、犹豫,以及那一点点未尽的奢望。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气息,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逼近。

  “所以,”他开口,字字清晰。

  低沉的声音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的心上,“你要陪本王,一起登上那个位置。”

  他没有回答我关于“希望”的试探,甚至没有肯定或否定。

  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铺陈了他的野心,然后,用一个“陪”字,将我的未来,与这野心牢牢地、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我愣了愣,没有答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好像刚才那句“你要陪本王”,已经是一个毋需再说、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至公堂内那一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灯火。

  ......

  阅卷结束那日,天光破晓时,十位阅卷官终于将朱笔批定的最终名次誊录成册。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榜单呈上来时,连我都愣了一下。

  榜首:陈实。意料之中,那篇《论吏治之本》写得犀利透彻,直指时弊,观点甚至让几位老学究私下争论了半宿。他不第一,谁第一?

  第二:李喻。商户子的优势在此刻尽显,那套边市管理的细则条目清晰、操作性强,连杨广看完都说了句“可用”。

  第三:薛明远。陇西薛家的嫡系子弟。不得不承认,世家底蕴摆在那儿,文章锦绣,策论也扎实,尤其是对地方赋税的分析,一看就是家里真教过东西的。他能凭真本事挤进前三,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再往后看,平衡得近乎刻意:

  第四、第五名都是商户背景,一个精算术,一个通货殖,答卷里满是市井智慧。

  第六名:独孤烁。这位独孤家的旁系到底还是上了榜,文章四平八稳,胜在逻辑严密、字迹工整,算是守住了世家子弟的体面。

  第七名又是个中等世家的子弟,学问扎实但缺乏锋芒。

  第八、九、十名则清一色是寒门,文章或显稚嫩,但那股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韧劲儿和贴近民生的视角,是锦绣文章里读不到的。

  这份名单,寒门占了四席,商户占了三席,世家占了三席。

  没一家独大,也没一方彻底失势。

  它就像这陇西的秋天,高爽明净里藏着复杂的底色。有人靠祖荫,有人凭机变,有人拼死力,竟在这十张答卷里,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让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公平”。

  连杨广看过之后,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倒是省了不少口舌。”他最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前十都准迁江都,朝廷拨宅安家,子弟可入官学。”他提笔批注,声音平稳,“陈实破格入晋王府,领参军事。”

  我点点头,这是文魁阁开阁日,杨广出的那道难题的终极奖赏。

  陈实的条子,“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果然。

  他看上的,从来都是这股子能豁出去、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放榜前几日,我竟有些难得的轻快。

  陇西的秋阳金灿灿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眼看着这件泼天大事真要成了,开心劲儿儿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我甚至亲自跑去督造“文魁帖”,就是那份象征荣誉、由晋王殿下亲手颁发的证书。

  “不能太死板,”我跟负责的匠人比划,“得有点象征意义……对,边上印一圈麦穗,寓意‘硕果’,中间……嗯,画支笔,再画卷书?算了算了,干脆画座小阁楼,就按文魁阁的样子来,多应景!”

  匠人被我折腾得满头汗,最后真弄出了个挺像样的样式:暗纹底上是陇西地图的轮廓,边缘环绕麦穗与简笔书卷,正中一座飞檐小阁,旁注“文魁”二字,庄重里透着一丝巧思。

  我把成品拿给杨广看时,他正在批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

  “怎么样?”我有点期待。

  他目光在那座小阁楼上停了停,片刻后,“嗯”了一声。

  就这?我撇撇嘴。

  他却忽然伸手,点了点阁楼旁一处空白:“此处,加印晋王宝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了亲王印信,这“证书”的份量就截然不同了,近乎一种半官方的背书。

  “殿下英明!”我立刻拍马屁。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放榜日终于到了。

  天蓝得像一汪倒扣过来的琉璃海,干净得有点假。

  贡院外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几乎把新扎的栅栏挤变形。空气里满是汗味、尘土味,还有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喝,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瞬间点燃全场。

  红绸被一把扯下,“文魁榜”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紧接着,是十个墨迹淋漓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爹!娘——!”

  “让开!让我看看!”

  “呜……”

  狂喜的咆哮、崩溃的哭嚎、不甘的咒骂、推搡拥挤的闷响……台下彻底炸了锅,沸反盈天。我捂着耳朵,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这场面,混乱,却真实。

  比任何奏报上的数字都更有力。

  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熬。盯印刷、防舞弊、安排巡防、应付世家明里暗里的手脚……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梦里全是散不开的墨味和算不完的账。

  可看着台下那些或狂喜、或绝望、或茫然的脸,看着那些因为一个名字而彻底改变的人生轨迹。

  值了。

  这念头轻飘飘地从心底冒出来,没什么重量,却一下子把积攒多日的疲惫和紧绷,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终于,前十登台。

  礼官的声音庄重而洪亮,一个一个名字念出。被点到的人,或激动踉跄,或强自镇定,依次走上高台。

  杨广今天穿了身亲王常服,往台子中间一站,秋阳给他描了道金边。

  侍从捧上我监制的那叠“文魁帖”。杨广拿起最上面一份,属于榜首陈实的,递了过去。

  “陈实。”

  杨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礼台上下,“答卷见识卓然,心志可嘉,榜首实至名归。”

  他目光落在陈实紧绷的脸上,继续道:

  “你于文魁阁首日答本王之问,敢想敢为,正中肯綮,准你入晋王府参赞军事。”

  陈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自抑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晋王府!参赞军事!

  这已不是寻常的“授官”或“擢用”,这是真正纳入当朝皇子的心腹体系,一步登天了!

  “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本王期许,亦勿负你今日胸中所学。”

  杨广最后一句,语气微沉。

  陈实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深拜下,双手过头,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帖子,声音哽咽却清晰:“学生叩谢殿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被弓着的脊背遮挡住的脸侧,砸在了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不只是喜悦的泪,更是野望得偿、未来陡然被一束强光彻底照亮的、太过汹涌的宣泄。

  杨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向下一个等待受赏的学子。

  站在旁边的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值了”的感慨,忽然变得很具体。

  看,又一个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用最公平的方式,最无法辩驳的才华。

  杨广这一手,既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也向天下寒门传递了最明确的信号。跟着他,就有实实在在的前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那么圆满。

  宇文成都带着亲卫将高台围得密不透风,裴文若的人马在外围组成第二道防线,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来。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我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台上一个个接过文魁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学子,心里那点小得意混杂着成就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这事真让我……不,真让我们办成了。

  轮到第八个了。是个叫孙槐的寒门学子,他看起来格外紧张,走路同手同脚,接过帖子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杨广照例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声音平淡。孙槐低着头,连连称是,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

  变故就发生在他躬身接过帖子,似乎想要再拜谢,而杨广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人的那个瞬间。

  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反光。

  不是阳光照在金属饰品上的那种亮,是更冷、更急、更淬厉的一种光。来自孙槐那宽大、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袖口。

  不对!

  孙槐低垂的脸上,那抹激动羞怯的红潮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近乎死灰的白。

  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杨广的心口位置。

  “小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所有的声音,礼官的唱和、台下的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瞬间被拉远,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从孙槐袖中疾射而出的、直刺杨广左胸的寒星!而杨广,似乎正微微侧身,准备对下一个学子说话,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所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孙槐为什么”、“主使是谁”、“怎么办”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动了。

  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处理的、近乎粗暴的本能。

  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发力冲出去的,好像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扔”了出去。

  耳边是风声,还有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视野天旋地转。

  我撞开了捧着文魁帖的小吏,他惊叫着歪倒。

  我能看见杨广愕然转过来的脸,能看见他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也能看见孙槐那张骤然扭曲、充满狠厉和绝望的脸,在急速逼近。

  然后——

  “噗嗤。”

  一声很轻,又很闷的响,像是钝刀子扎进厚实的棉絮里。

  左胸上方,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先是一凉。

  那种凉意,瞬间穿透了皮肉,渗进了骨头缝里。

  紧接着,才是排山倒海、席卷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剧痛!那痛感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又搅了一下。

  “呃……!”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也溅到了杨广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嘈杂,混乱,遥远。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怒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

  我站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可预想中摔在硬木板上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被一双手臂接住了。那手臂很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杨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惯常的平静和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凝固的冰面骤然炸裂,底下翻涌出赤红、暴戾、以及……一丝近乎空白的惊悸?

  他好像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胸口那处伤口,在清晰地、一抽一抽地宣告着存在感,冰冷和灼痛交织。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吞噬了一切。

  ……

  疼。

  无边无际的疼。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胸口那炸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去。那疼不光是身体的,还带着一种窒息的、灵魂都要被抽离的恐慌。

  耳边有很多模糊的声音,很吵。

  “让开!快让开!太医!”

  “殿下!殿下您的手……”

  “她怎么样?!说话!”

  是宇文成都吗?嗓子都劈了。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压抑的抽气声。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地钻进了我昏沉的意识里。

  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最底层捞出来的,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她若有事……”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碾出后面的字。

  “本王要你,全、家、陪、葬。”

  ……

  哦。

  我混沌的脑子里,居然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念头。

  电视剧诚不欺我。

  原来古人……真爱说这句台词。

  而且,说出来……还挺吓人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意识便再次被沉重的黑暗和疼痛拖拽着,沉向更深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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