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初吻(修)
我好像昏迷了很久。
意识浮在一片浑浊的黑暗里,时而沉下去,时而被什么声音拉扯着,浮上来一点点。
耳边总有低低的声响,很远,又很近。
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脉搏停了”、“按住她,别动”、“再熬过今夜……”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真的要死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现在死了,历史是不是就歪了?萧皇后要是没了,还会不会有后来的隋炀帝?
不过大概历史的惯性太强大,我现在还是醒了,虽然,是被活活疼醒的。
首先恢复的感知就是疼。
左胸上方那片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又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神经疯狂叫嚣。疼得我眼前发黑,喉头泛上腥甜的血气。
我艰难地、极缓慢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对焦。
熟悉的帐顶,这是驿馆,我住的那间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还有血腥气。窗子关着,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我看见了他。
杨广。
他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
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可那中衣上,左襟、袖口,甚至是下摆,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我的血。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可这个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感觉。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并拢的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迟钝的意识到,他大概一直守在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连这件沾满我血的衣服,都没换过。
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下颌绷得像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而他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可那红丝中间,是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惯常的算计深沉,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某种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染血的雕塑。
他好像没发现我醒了,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喉咙干得冒火,胸口疼得我想死。我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一样,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空茫赤红的眼睛,瞬间聚焦,猛地扎在我脸上。
他伸手去够榻边的茶壶,指扣得太紧,倒水时,壶口轻磕了一下杯沿,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可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把杯子递到我唇边,喂我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直到杯底见空。
我咽下最后一口水,意识清明了些,刚想问刺客呢?云枝呢?怎么就你在这儿?
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完全不像是他的:
“为什么?”
三个字。
干涩,紧绷,带着一种困惑,和……一丝极力隐藏的颤抖。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大哥!
我脑子当时一片空白,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我、我怎么知道……”
我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伤口就像被重锤砸一下。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完全是生。理性的。
“疼死了……”
我吸着气,混着莫名的烦躁和对自己这倒霉催的本能的无名火,几乎是发泄般地、带着哭腔冲他低吼:“后悔死了!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身体就先动了!”
最后几个字,因为疼痛和虚弱,几乎是气音。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干、干嘛?”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抽手,但没力气。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带着它抬起来。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带着,一点点地抬高,最后停在了他衣襟的位置。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开始解他自己的系带。
我:“……???”
我彻底懵了,脑子彻底锈住。
这什么情况?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伤口太疼产生幻觉了?
他平静地解开衣带,微微扯开左襟。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我的掌心,按在了他的心脏上方。
我的手触到一块有些凹凸不平的皮肤。
我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那道疤。
那日晋王府的浴房里,惊鸿一瞥的那道疤。
“这道疤,”杨广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开皇九年,在建康城,刺客留下的。位置,左胸上方,离心脉半寸。”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轻轻划过,触感清晰。
“而你这里,”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隔着我身上单薄的寝衣和药布,极轻地点在我左胸上方,那道正在一跳一跳疼着的伤口位置。
“军医说,刀刃入肉三寸,离心脉,也是半寸。”他顿了顿,看着我因疼痛和惊愕而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位置,分毫不差。”
“萧锦,”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按了按他胸口的旧疤,那力道仿佛要将那凹凸不平的触感,烙印进我的掌心。
“你身体扑上来挡的,替你选的,和当年差点要了本王命的,是同一个地方。”
……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被他指尖隔着布料虚虚点着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空白。
同一个地方?
他当年的致命伤……也是我给他挡刀的地方?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一股说不清是惊惧还是荒谬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猛地摇头,想抽回手。
我想说你别说的这么邪乎,想说你离我远点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可因为剧痛和惊悸,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巧,巧合……”
“巧合?”他重复,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但点在我伤口位置的那根食指,却没有收回,反而轻轻向下一点。
“呃!”
他没用什么力道,但因为精准按压在伤处,瞬间引爆了蛰伏的痛。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阴影彻底压下。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看到他放大的脸,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锁着我,里面翻涌的东西太沉、太急,我看不懂,只觉得心慌。
然后是他的唇。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唇上细微的纹理,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来。
他……想亲我?
什么情况?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重伤初醒的茫然和对这汹涌情感的本能畏惧,让我猛地、几乎是仓促地,偏开了头。
那个吻,带着滚烫的温度,擦过了我的唇角。
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灼人的麻意,顺着那一点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他停住了。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灼热地喷在我的颈侧。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收紧,又像是怕弄疼我,力道悬在半空。
然后,慢慢地,他将我的脸,转了回去。
“躲?”他声音很低,沙沙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我的后颈。
指腹有些薄茧,熨帖在皮肤上,微微的凉,又很快被体温捂热。
然后,他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锁住我,结结实实,没有分毫偏差。
我脑中空白一片,连疼都忘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谈过恋爱,这种程度的亲密对我而言,简直像个天外来客,陌生得令人发慌。
他的气息滚烫地渡过来,带着干涸的血腥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瞬间填满了我所有的感官。我不知道该闭眼还是该睁眼,不知道该换气还是该屏息,本能地想要后退,后颈却被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这根本不是我认知里的“亲吻”,他太凶了,太急了。
推拒的手腕被他轻易捉住,反扣在身侧,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伤处被牵扯,细密的疼,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触感淹没。
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在他的辗转厮磨中,艰难地、狼狈地呼吸。
可不知何时,那吻变了。
急促的碾压,缓了下来。力道化作更深、更慢的纠缠。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指节依旧用力,指腹却开始轻轻地摩挲,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我抵在他胸前的手,原本攥紧的拳,不知不觉,松了。指尖蜷缩着,碰到了他衣襟下紧绷的肌理,和那下面,擂鼓般、沉重而疯狂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撞着我的掌心。
就在这心跳的撞击中,一种可怕的、陌生的冲动,竟然涌了上来。
我想……回应他。
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想靠近他?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疼痛,委屈,后怕,对这个男人的感觉,还有……对自己那不受控制、飞蛾扑火般本能的绝望。
看啊,萧锦。
你的身体,比你这颗来自现代、自以为清醒理智的脑子,诚实一万倍。
你的身体在他遇到危险时,可以不要命。
现在,在他的吻里,它在发抖,在发热,在背叛你所有的理智和预设。
你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一个明知道是悲剧的结局。
你甚至从这个代表着“失控”和“掠夺”的吻里,尝到了战栗。
还有那个该死的、分毫不差的伤口位置……像一个诅咒,提醒我一切都逃不掉,连受伤的地方都被命运算计得明明白白。
你承认吧。
你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暴君,这个疯子,这个你本该用尽一切力气远离的历史黑洞。
我停止了挣扎。
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糊了满脸。咸涩的液体流进我们交缠的唇齿间。
杨广尝到了我的泪水。
他退开一点,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泪流满面的脸,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为了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却还要拒绝他的触碰,他的吻,甚至是这样彻底崩溃的、无声的泪雨。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无措。
我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到家的样子。
委屈、疼痛、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懑交织在一起,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泄般地冲他低喊。
“初吻……没了……”
“亏……亏大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他再一次靠近。
这一次,很慢,很轻。
他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的眼睫,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生疏。
接着,他的唇第三次落了下来。
温热的,轻柔地贴在我的唇上,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
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时间的疼痛让我大脑昏沉,身体在渴求氧气和安抚。
当他的吻不再是掠夺,而变得异常绵长和轻柔时,我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也就是那一瞬。
我僵硬的唇瓣竟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一声轻到如同叹息的呜咽,从我喉间逃逸出来,连我自己都未曾听清。
这细微的变化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紧接着,那原本轻柔的吮吻骤然加深了一分,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却又在瞬间克制住,重新回归那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而我,在这变化发生的零点零一秒后,骤然惊醒。
我在干什么?!
我刚刚……竟然真的,在他这样贴近的时候,松开了戒备?在这个趁人之危的吻里?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灵魂仿佛抽离,只能看着这具不争气的躯壳,在他温柔到近乎虔诚的触碰下,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这个吻,绵长,寂静,温柔的让人心碎。
它不再是一个问句,或是一个暴烈的宣告。
它是一个句号。
一个将之前所有混乱、痛苦、挣扎、不确定,都轻轻覆盖、缓缓抹平的句号。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唇上那轻柔而持久的触感,伤口依旧剧烈但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的疼痛,和他近在咫尺的、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直到我因为疲惫和失血,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这个漫长到仿佛有一个世纪的吻,才终于结束。
他微微退开,额头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呼吸交织,带着同样的药味和血腥气。
我疼得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
良久,我听见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贴着我的额发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柔:
“萧锦。”
“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
“别想再躲。”
说完,他极轻、极轻地,在我的眉心,印下了一个,羽毛般的触碰。
再然后,是无边无际、沉重而安全的黑暗,再次温柔地包裹了我。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死亡阴影。只有唇上残留的、滚烫的烙印,和一句萦绕在灵魂深处的宣告。
完了。
这次,你彻底逃不掉了。
「后来我常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认栽的。
大概不是挡刀那一刻,那时身体快过脑子,来不及去想爱不爱。
而是疼得死去活来时,被他按着伤口吻到缺氧,明明该恨他趁人之危,却还在可耻地记住他唇上温度、他指尖颤抖的那一刻。
身体比嘴诚实。
心也是。
它早在我拼命否认的时候,就悄悄选好了边。」
……
三次吻后,我像被抽走了魂,连着昏沉了好几天。
身上疼,心里更是一片茫然的乱。伤口疼,嘴唇也疼,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滚烫的唇,冰冷的话语,还有那句砸在心上的“分毫不差”。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触感,有时是滚烫的,有时是冰凉的。我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伤口,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再清醒些时,我发现天变了。
首先是我的屋子,彻底变了样。
窗边那张原本只放着一盆半死不活兰草的小几,被清空了。
铺上了厚实昂贵的墨绿色绒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堆着高高一摞卷宗、地图、密函。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青铜博山炉,终日燃着他惯用的松木香,清苦凝神,却混在浓重的药味里,无端端添了几分令人心窒的压迫。
一道素绢屏风,将床榻与这片新辟出的“书房”隔开。屏风是半透明的,朦朦胧胧,挡不住光影和人影。
我能看见他每日天不亮就坐在那后面的挺直背影,能听见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游走的细微声响,偶尔压低嗓音与宇文成都、裴文若等人商议的声音。
那些对话的只言片语飘过来,往往带着“清理”、“控制”、“京中”、“太子”等令人心惊的词汇。外面因为这一场刺杀,显然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清洗与反扑。
而他,就把风暴眼安置在了我的床边。
除了偶尔外出和夜里他会离开,其余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
我像一个被无形琥珀封印在中心的虫子,眼睁睁看着他以我为圆心,构建起一个兼顾疗养、办公、以及绝对掌控的囚笼。
空气里永远混杂着药味、墨香、还有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的松木气息,无孔不入。
最煎熬的,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两次换药。
从前或许还有军医经手,但自从那三次吻后,这件事成了他绝对的、不容旁人染指的专属。
时辰一到,无论他是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起身,走到角落的铜盆边,仔细净手,再用雪白的软巾一根根擦干手指。那专注的神情,不像要去伺候伤员,倒像将军即将披甲上阵。
军医会准时在门外低声禀报,捧着药箱和干净细布。
“进。”杨广眼皮都不抬。
军医躬身进来,将东西在床尾的矮几上,摆放整齐,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从头到尾不敢往床榻这边多看一眼。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端着温水、药瓶和细布走过来。我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全身紧绷。
“让云枝来。”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我被角时,我抢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带着明显的抗拒。伤口好了些,我终于攒了点反抗的力气。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你又在说废话”的意思。他似乎也懒得回答,手上继续,掀开薄被。
微凉的空气袭来,我打了个寒颤。寝衣是斜襟系带的,带子就在颈侧。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根系带上。
“杨广!”我急了,声音拔高,带着羞愤,“这不合适!让云枝!”
“哪里不合适?”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手上却利落地解开了系带。冰凉的指尖捏着左襟衣料,缓缓向下褪。
我又气又急,想抬手挡,可右臂一动就牵扯到左胸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寝衣被褪到肩下。
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只剩小衣勉强遮住一些,而那道粉红色的新疤,就在小衣边缘上方,袒露在他眼前。
羞耻感燎过全身,我死死闭上眼,睫毛颤抖。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道疤痕上。
每一次换药,他都会这样看很久,仿佛在检视什么重要的印记。
然后,微凉的指尖,才会蘸了温水的棉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他的动作确实很轻,很仔细,避开创面中心最娇嫩的新肉。
可这种“仔细”,在此刻的我看来,简直是凌迟。
“疼?”他忽然问,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我耳廓。
我紧抿着唇,不吭声,心里骂了句:废话!
他没再问。
清理完,拿起生肌敛疮的药膏,用干净的玉片挑了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药膏清凉,缓解了一些刺痒。就在我微微松口气,以为酷刑即将结束时。
他忽然俯身,凑得极近。
我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然后,一个微凉、柔软,却无比清晰的触感,极轻、极快地,落在了我的伤疤上。
是……他的唇。 !!!!
我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他……他怎么敢亲那里?!
“你……你混账!”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
“这里,会留疤。”他握着我手腕,目光再次落回那道疤上,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本王这里一样。”
他带着我的手,又按了按自己左胸旧疤的位置。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锦儿。”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第一次,在这样清醒的、非情动的时刻,唤出了那个称呼,“锦儿”。
不是试探,不是恍惚,是清晰、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我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锦儿”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个吻更让我恐慌。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拿起细布,开始沉默地、一圈圈为我缠绕绷带。
动作依旧小心,手臂环过我身体时,气息将我笼罩。
而我,还沉浸在“锦儿”那个称呼和伤疤吻带来的双重冲击里,忘了挣扎,忘了羞愤,只剩一片空白的慌乱。
自那次之后,“锦儿”便成了他唤我的唯一方式,迅速侵蚀了“萧锦”和“萧副使”的存在。
起初只在换药、喂药等极度私密的时刻。
“锦儿,张嘴。”他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扭开脸,拒绝喝,也拒绝这个称呼。
他不催,也不恼,就那么举着勺子,静静等着。直到药汁快要凉了,他才用勺子边缘,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锦儿,药凉了更苦。”
最终,总是我败下阵来,屈辱地喝下。
他会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药渍,然后,极其自然地,低头在那残留着药味的皮肤上,印下一个轻吻。
“乖。”他低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我浑身发毛。
渐渐地,这称呼和随之而来的亲昵,开始无处不在。
有时我喝完药睡得不安稳,无意识呻吟或翻身时,他会立刻从屏风后走过来,手掌覆上我的额头试探温度,低语:“睡吧,锦儿。”
我昏睡时,额发被汗黏在脸颊,他会伸手替我拨开,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痒意,有时,也会顺势吻一下我的鬓角或耳尖。
甚至有一次午后,我半梦半醒,感觉唇角痒痒的,温热柔软。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幽深的目光。
他刚刚……亲了我?
“你……”我又羞又怒,声音发颤,想骂人,却因为刚醒而气短。
“你睡着时很安静,锦儿。”
他直起身,坦然承认,毫无被抓包的窘迫,目光落在我因惊醒和气愤而泛红的脸颊上,反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近乎愉悦的专注。
我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立刻蹙眉,伸手想查看伤口,被我用力(用尽此刻最大力气)推开。
“别碰我!走开!”我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动作顿了顿,看着我徒劳的抵抗和通红的眼眶,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丝光芒反而更深了些。随即,他不再废话,直接上手稳稳按住我的肩膀,不容抗拒地检查绷带下是否有异样。
确认无事,他才松开,却没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我几秒,看我因气愤、疼痛和屈辱而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然后,在午后的天光里,在弥漫的药味中,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别乱动,锦儿。”
“你的伤,你的人,你的命,现在都归我管。”
“包括这里,”他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我的嘴唇,目光深不见底,“这里,还有这里。”指尖依次滑过我的眼皮,我的伤口。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反抗无效,言语无效,沉默也无效。
他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用他独有的方式,精心的照料、不容抗拒的亲昵、以及那个无处不在的称呼“锦儿”,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领域之内。
屏风另一侧,是帝国风云,生死博弈。
屏风这一侧,是我的世界彻底坍塌后,被他用温柔与强权重新塑造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我知道,伤口终会愈合,我能下地,能离开这张床。
但“锦儿”这个烙印,左胸上这道与他“分毫不差”的疤痕,以及他无声无息间在我世界里刻下的、无处不在的他的痕迹,恐怕再也无法抹去了。
我的城池,早已陷落。从里到外,全面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