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麝香,事已定 “你要
“你要走了?”
叶寻香闻言, 指尖一颤,急急放下手中小钵,“再多待几日可好?这雨水绵绵, 前两日听说那水道上翻了好几艘大船,吓人得紧。好妹妹,你再歇歇?”
钵中石臼差点掉地, 她却恍若未觉。
江宛垂下眼帘,扯平了嘴角。
她自然也是万分舍不得叶寻香的。
在孟家借宿的这十来天里,别的不提, 但是每日晨起洗漱更衣, 叶寻香总会拉着她细细涂脸、抹发油。
就连她换下的衣裳, 也是被叶寻香拿暖炉熏得暖香四溢后,才会叠好放在她枕边。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江宛这个习惯了奔波和将就的人,体验到了难以忘怀的安稳。
可叨扰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她终究是个外人, 实在不能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叶寻香的照顾。
江宛拉过叶寻香的手,轻拍两下, 温声道:“叶姐姐,水路不好走, 我便改走山路。家中事宜繁多, 实在不能耽搁太久。你要是也舍不得我,我便经常同你来信, 这样也不会浅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叶寻香紧抿着唇。
她还想继续挽留,待看清江宛眼底的决绝后, 最终还是默默地垂下了头,断了劝诫的念头。
雨后空气潮湿而黏腻,总是容易让人感到胸口堵得慌。
江宛陪着叶寻香在檐下静坐了半晌, 直到雨声渐歇,她才站起身子,折返回了夫妻俩为她准备的客房。
再出来时,江宛手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袋,和一个白瓷小罐。
失落还沉淀在叶寻香的脸上,她强扯起一抹温婉的笑。目光落在江宛手中的物件上,打趣道:“这是要走了,留给姐姐的念想?”
江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她抽过一张小凳,将手上东西放在上面。
弯起眉眼,故作轻快地问道:“姐姐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叶寻香斜斜地嗔了她一眼,素手朝那油纸包一指,“我猜呀,这个大点的袋里,莫不是装的珍珠?”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宛还是捧场地拍了拍手,“果然是瞒不过姐姐!”
她看向叶寻香膝上的小钵,“我看姐姐这几日都在碾珍珠粉,想着应该也是需要这样的。”
叶寻香将小钵搁在小凳上,轻叹了一声,“本是想抓紧时间,给你调款香粉出来的。用米粉总觉得差了点底蕴,才想着用珍珠粉的。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她交叠的双手覆在膝上,掌心因连日碾磨已经有小水泡破溃。
江宛心下一惊,这才发现,叶寻香为了给她调香,竟是连手掌都磨破了。
“姐姐这是……特意给我做的?”
她颇为意外的抬起头。
叶寻香人好,江宛是知道的。可说到底,她和叶寻香也不过是半道相识的过路人。
她不值得叶寻香如此做,也不值当她如此做!
叶寻香伸出手指,不舍地在她眉心轻点一下,眼波流转间,尽是对自家姊妹的宠溺。
“当然!唤作旁的人,用米粉足够了。唯独给你,才舍得用这些。”
她嘴角笑意渐浅,可眉尾的红晕更甚之前。
江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这样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她只在小禾眼中看到过。
默了瞬息,她将桌上油纸包递了过去,“姐姐打开看看,喜欢的话,往后我再帮你寻。”
叶寻香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东西贵重,我不能收,有这份心意,姐姐就很开心了。”
看她不收,江宛也不着急。
转手把另一白瓷小罐递了过去,“姐姐再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叶寻香接过罐子,指腹滑过小瓷罐的瞬间,一缕淡淡异香飘起。
她眉心一拧,凝神轻嗅。
下一秒,叶寻香的瞳孔倏地睁大。
“这、这、这……”她颊上飞起两朵红晕,激动得舌头都在打结。
江宛微微颔首,冲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姐姐打开看看?”
叶寻香依言打开瓶盖,入眼是一抹内敛到极致的暗红。
“麝香!?”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宛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这、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麝香难寻,绝非虚言!
可眼前这小小的瓷罐里头,起码装了足足五字之多!
这等稀罕物,非权贵世家或大号水粉铺子,旁人未必能轻易得着。
就是在兴盛时期的孟家,她想要得到三字的麝香,也得提前去药堂排好久的队。
叶寻香眼睫剧烈颤动着,握着小瓷罐的手也在缓缓用力。
江宛……
江宛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商户坐庄人家,到底是如何得来麝香的?
屋檐下,雨帘似乎又密集了起来。
江宛迎着叶寻香那满是惊诧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这些东西,姐姐只管收着就好。”她微微侧过身子,凑近了些,语气不容置疑,“就像我之前收姐姐的膏粉那样。”
她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提点叶寻香。
她江宛能给的,远不止眼前这些。
这里不是她盘踞的永兴镇,也不是卧虎藏龙的渝州府深水区。
可即便如此,像这般矜贵难寻的极品麝香,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搞到手。
其中手段与通天门路,足够让叶寻香在心底重新掂量。
为了一个久未得到援手的娘家,抛弃坦途明路,是否真的值得?
叶寻香紧握着瓷罐的掌心已经渗出了薄汗。
她眉头紧锁,目光在掌中莹润瓷罐与江宛那种恬静淡然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这五字的麝香,若是用在她手里,足以调制出数十瓶极品香膏了。
做她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好料难寻。
世间万物皆有价码,可这麝香,却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的稀罕物。
雨丝随风,斜斜密密地飘进檐下。
沉寂许久的叶寻香恍然惊醒,护住手中麝香,猛地往后撤了一步。
“江宛。”叶寻香沉声唤道,嗓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江宛这才收回欣赏雨景的目光,静静落回她身上。
“你说……去渝州的话……你愿意同我一起……开一家香铺……”
短短一句话,叶寻香说得很是艰难。
放弃投奔血脉相连的娘家,从而去选择一个从未涉足、毫无根基的陌生府城。
对叶寻香这种在家从父、嫁人从夫的传统女子而言,是需要推翻她往前二十多年来所恪守的所有教条。
去走一条,她或许想过,但从未见过,更不曾踏足过的道路。
其中艰难,难以言喻。
江宛凝视着她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掌柜你做,铺子你主事,我只抽取适当利润。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江宛加重语气,脸上更是带上了叶寻香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
“若是铺子亏损,那你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饶是她再是欣赏叶寻香的手艺,也断然不会同意将盈亏尽数贴在自己身上。
叶寻香抿了抿变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其实,我和安堂也商量过。”
她抬起头,看向连绵雨雾。似叹息般,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渝州府对我们夫妻而言,确实是一个宝地。安堂想重振旗鼓,再开一家南北商行,渝州府和金陵是最好的选择。”
话落,她转头看向江宛,扯动僵硬的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我跟安堂成亲八载,育有两子,皆没留住。这些年,若不是安堂护着我,我恐怕早已被休弃,落得个凄凉下场。娘家已经知晓,并因此多年未曾与我联系。”
江宛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麝香上,刚准备开口,叶寻香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
“我知晓,你想说许是麝香原由,但事实并非如此。”叶寻香举起手中瓷罐,眼底压抑多年的狂热,在此刻尽数迸发,“早年我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因此放弃调香,苦口良药一日不歇地往肚子里灌。
天意就是如此,不愿赐我一儿半女。可江宛,你知道吗?当大夫确定我无法生育后,我竟觉浑身轻松。”
她定定地看着江宛,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溢出眼尾,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叶寻香抬起手,轻轻拂过脸颊,拭去泪痕的那一瞬,她突地笑了。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安心调制我的香膏了……”
这句话听着很轻、很轻。
承载了一个女子半辈子的规训,就这么汇聚成了那一滴坠落在地,寻不到踪迹的眼泪。
雨幕中,院外闪过蓑衣一角。
江宛轻阖眉目,别过了头。
世俗对女子的教条,太重。
抽在身上,太疼、太痛。
叶寻香是幸运的,至少孟安堂愿意站在她这边。
但她也是不幸的,饶是回娘家,她这八载未诞下一子的身子,只会连累娘家未出阁的女子,得不了娘家的一个正眼。
可她……第一想法,居然还是回娘家。
江宛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
有些路,旁人替她走不得,只能由她自己一步一步踏过去。
“你且放心。”叶寻香微挑起下巴,看着江宛,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安堂把家中事宜安置妥当,我一定会去渝州寻你。”
“我会在渝州,把铺子安顿好,你来,就开。”江宛亦是微抬起下巴。
叶寻香深吸口气,将手中那罐麝香妥帖收入怀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宛由衷地笑了。
知道大局已定,孟安堂也从门外走来。
他站在雨幕中,与叶寻香隔雨相望。
迟迟良久,夫妻俩都没说话。
江宛起身,开口打破了此时的缄默,“孟大哥,可是驿站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最快的一家官驿,晚间有车马队路过益阳,明日天亮雨停就可出行。”
次日天亮。
江宛收好箱笼和包袱,带着叶寻香赠与的香膏和孟安堂交付的“安家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这座困了叶寻香八载的宅院。
作者有话说:
“字”重量单位,五字=5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