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此时于家人也看出来了, 这几个同窗分明是没安好心,借着闹婚,故意难为人。只是今日大喜,又不好当众发作。
于家不好发作, 李常安却不惯着, 只见他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道, “不知在下所作的诗, 诸位可还满意?前几日县令大人特意召见,托我编撰一册文集,供全县学子研读。方才几位接连发问,句句刁钻,见解倒是‘独到’。
不如便将诸位方才的几道诘问, 一并编入册中,让全县读书人都好好学学。只是不知几位尊姓大名, 还请留下名讳, 待我汇编之时,也好将各位大名,一并记在册上, 流芳乡里。”
那几位书生一听, 面色立时变得煞白,若是将今日诘问编进册中,刊印出来,不要说流芳乡里,只怕是要遗臭万年了。毕竟坏人亲事这种阴私招数,有违读书人的操守,一旦白纸黑字记下来,往后在士林里必定抬不起头, 家族的脸面也要一并丢尽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哪里还敢刁难半句,趁着周遭人多混杂,脚底抹油,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溜走了。
李常安看着他们溜走的方向,眼底阴沉,敢在我大哥大喜的日子故意难为,就是我李常安的仇人!今日暂且绕过你们,且等着,咱们秋后算账。
说来也是他有心,他本在家忙着,忽就想起本地闹婚的传统,想着大哥别的都出色,独独作诗上有些不擅,那是万万急不得,须得细细打磨才能磨出一篇上好的诗文来。
而接亲考教时,对方又极易出作诗,还得张口就来。于是常安将家里琐事托付常宁看管,快步抄近路赶往于家,没想到刚巧撞见大哥被刻意刁难。
此刻拦路刁难的书生尽数散去,于家众人顺势让开路,朗声道,“方才一番考较,足见解元公才学过人、礼数周全,这便放行,请入内迎亲!”
喜房内,满室布置得喜庆,窗棂上贴着烫金的喜字,烛台上一对红烛燃得正旺,新娘子身着一身大红嫁衣,正对着父母行跪拜辞亲之礼。
行完礼,李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通红,明明说服自己女儿大喜的日子不哭的,可那泪水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流。淼淼用帕子给母亲拭泪,眼中也早已盈满泪水。
于兴昌本也心头发酸,见妻子这般,眉头微蹙,低声劝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呀!没得让淼淼难过。
她又不是嫁到外地去,是嫁在了本地,嫁得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婆母脾性好,夫婿还是解元公,放眼周遭,哪个有淼淼嫁得好。”
李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鬓哽咽道,“她就是嫁到一墙之隔的邻家,我也舍不得,别家再好,嫁了人,终是不如在娘家过得自在。若是可以,我真想养她一辈子。”
于兴昌轻斥道,“好好的吉日,说什么胡话。”随即转头看向眼圈泛红的女儿,语气里掺着几分疼惜,“你母亲也是舍不得你。只是说的也是实话,往后成了家,终是不如在爹娘跟前自在。到了夫家,要谨守礼数,好好跟常恩过日子,爹娘便放心了。”
于淼强忍住泪意,对着父母又是一拜。听着外面人声脚步声渐近,心知新郎官要进来迎亲了,李氏这才拿起桌上放着的大红盖头,轻柔又郑重地给女儿盖上。
待常恩与众宾客入内,李氏忍下万般不舍,轻轻将女儿的手,交到常恩掌心。
看着那一双佳人相携离去,李氏喉头微哽,于兴昌走过去,揽过她的肩,他没有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目光望向院外,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不多时,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朝着李家宅院行去。
……
李家小院里,众人正在有条不紊得忙碌着。这时听得外面唢呐嘹亮、锣鼓喧鸣,主事忙吩咐道,“新娘子接来了,赶紧的,放鞭炮。”
鞭炮噼啪声随即响起,待花轿落定,又是一阵爆竹齐鸣,常恩持弓对着轿帘虚射三箭,喜娘这才掀帘扶着新娘下轿。
周围看热闹的孩童挤在院墙边上,叽叽喳喳叫嚷,
“快看快看,新娘子下轿喽!”
“解元公娶媳妇儿喽!”
“拜完天地入洞房,来年生个状元郎!”
来观礼的百姓听到这些童言童语都乐不可支,纷纷看向一对新人。
此时常恩的面上瞬间便染了一丝红晕,更别提盖头底下的淼淼,被打趣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了。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红绸,由着新郎官的牵引,往正房走去。
正房内
房间摆设得极为喜庆,显然是用了心的,烛台上一对红烛高燃。司仪站在一边,扬声启礼,
“一拜天地”,二人一同朝屋外躬身叩拜。
“二拜高堂”,常恩抬眼看向母亲刘氏,母亲满脸都是欣喜,又看向父亲的牌位,心底难掩酸涩,今日大喜之日,两位父亲都无缘共饮喜酒,一位长眠九泉,一位困于深宫。人生,总伴着遗憾向前走。他深深一叩,感谢父母生养之恩,亦感恩生父托举之恩。
礼毕,夫妻互拜。三拜礼成后,随着司仪扬声,“送入洞房。”礼乐声再次响起。院内又重新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拱手向常恩道喜,常恩忙着应酬宾客。刘氏站在人群外围,总算偷得片刻清闲,想着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新人身上,抽身去趟茅厕。可她刚拐到偏廊,身后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齐芳,别来无恙啊!”
刘氏一听这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处。那人直接走到她正面,刘氏深吸一口气,轻声唤了一声“爹”。
刘父面上阴沉得不行,自打犇哥去县城读书,家里日子就紧巴了,他本打算去闺女家再捞些银钱。进了村子才知前些日子他们县得中解元的竟是他外孙,恰逢今日成婚,他跟着贺喜的乡人才寻到此处。
他冷冷开口道,“哼,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今日是我外孙大喜之日,你连知会都没知会我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当初家里将我卖了,又逼我二嫁。”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脸,“爹是不记得我这道伤疤怎么来的了吗?”刘父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只听闺女又道,“咱们这些年早断了往来,这次办喜事不曾登门知会,是不想再劳您破费礼金。”
刘父听后双眼瞪得老大,直直的看向女儿,这还是他那少言寡语的闺女吗?这些年不见,倒是练就了随口扯谎的本事,这理由都能想出来。
见四下无人,刘父也没什么脸面好顾忌,直接撕破脸皮道,“少拿客套话糊弄我!什么怕我破费,是怕我撞破吧!齐芳,你胆子够大的呀!”
刘氏面上似有些懵,“爹,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那外孙是谁的种,你可瞒不过我。他长得跟钟鑫那死了的爹有八分像处,你当我眼瞎?这还瞧不明白?”
他就说上次来县城送犇哥去书院,回程路上瞧见一少年长得极像有根,当初还跟儿子提了一嘴,没想到那少年竟是自己的外孙。
刘氏紧张的看向四周,今日喜宴家里人多,就怕有人偷听到,毁了儿子辛苦得来的前程。见她这般紧张,刘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仔细端详着这处宅院,“罢了,过往旧事我暂且不提。如今常恩高中解元,大婚排场摆在这儿,家里光景定然宽裕。又娶了富家媳妇儿。”
他方才亲眼瞅见,隔壁整座院子都堆满了陪嫁的箱笼,哪里是娶了寻常媳妇,分明是娶回一只会下金蛋的肥母鸡。
想到这里,他大言不惭道,“我专程从乡下赶过来,一路盘缠花销不少,你当女儿的,多多少少拿出些银子,让我回去贴补家用,也算尽一份孝心。”
刘氏顾及堂上喜宴,只能压下心头恶心跟他低声周旋,“最近常恩成婚,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手边银钱全用在聘礼和酒席上了,如今只有这些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将荷包里的钱通通倒在手上。
刘父细瞧去,约摸有四五两。他不满的撇嘴,“这点钱,你是打发要饭的吗?”
刘氏好言好语道,“今日实在拮据,您先拿着花销,前面快开席了,您先去安心吃酒,这事咱们过后再说。”
闺女不提还好,一提他才觉出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了一天的路才到这里,连口饭也没吃,想着前面要开席,可不能错过了上菜,一时又想起外孙媳妇那一院子的嫁妆,确实不是今日便能要出来的,最快也是明日。
刘父便接过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将那银子揣到怀里,嘴里念叨着,“那咱们就再说。”脚下不停的往前院走去,生怕被人抢了先,宴席上吃少了一口。
见父亲终于走了,刘氏浑身气力好似瞬间被抽空,身子软软倚在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着空空的荷包,那四两银子是她抠抠搜搜,从婚事里省出来的,结果平白便宜了他家,这钱就是扔了还能听个响声呢,给了他家,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更让她忧心的是有把柄攥在了对方手里了,虽然暂时打发走,往后只怕是后患无穷。
前院一片喜气洋洋,偶尔传来常恩周旋应酬的声音。她不禁羞愧难当,她的常恩,多好的孩子,因为她,一直活在身世的阴影里,如今还要受人威胁。
静静靠着墙缓了半晌,她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眼泪,整理好面上神色,才步履沉重的往前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