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果然与常恩预料的不差, 会试后两场风平浪静,再没有出现第一场那样的危机。
熬过三场会试,待他一身疲惫的踏出贡院时,抬眼便见红霞漫天, 他唇角微扬, 心道这般景致, 想来是个上好兆头。如今该做的努力都做了, 便只等半个月后放榜了。
……
这日傍晚,常恩来到京城靖安里一处府宅前。只见那府宅高墙耸立,朱漆兽头大门厚重敦实,一对青石雄狮巍然屹立在门前两侧,显得肃穆不已。
而最显眼的便是门楣上挂着御赐“博府”的描金牌匾, 听路过的行人议论此乃圣上亲笔题字。
此时博府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刚要上前, 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出, 那人头垂得极低,面上满是窘迫与失落,只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快速离去。见那门房面色如常, 常恩心想, 这般场景对方应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信步踏上石阶,门房只当他也是来请托办事的,不过还是依礼询问道,“敢问阁下何人?可有拜帖?”
常恩拱手,态度谦和道,“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在下李常恩,与府上博指挥使乃是旧日至交, 情同手足,多年未见,特来登门探望,因来得仓促,未曾备下拜帖。”
门房听见这话,心里便犯嘀咕。他家主人位高权重,往来宾客皆是体面人物,眼前这人衣着普通,怎么看都不像是与主子情同手足的挚友。莫不是故意攀扯关系来求情的?
待要回绝他,可细瞧对方一身书卷气,说话从容有度,又不像是刻意钻营之辈。
一番犹豫之下,门房终究不敢贸然行事,于是客气道,“您先稍待,小人这就进去禀报。”说罢便转身快步往院内走去。
西跨院内
博永年正独自坐在厅堂内用晚膳。案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是他的筷子动得次数却屈指可数,四下无声,只有一室寂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门房的低声禀报,“主子,府门外来了一位名叫李常恩的客人,自称是您年少旧交,情同手足。因来得仓促,未曾备下拜帖。”
门房禀告的时候暗自留意着主子神色,生怕处事不周惹来主子不快。
李常恩?”只见他手中筷子突然停住,眼中瞬间惊喜万分。他立刻放下碗筷,急声问道,“他人在哪儿?”
“就在府门外。小人一时拿不准,便先请他在门外等候了。”
博永年听后便立时起身,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往日里遇上这种事,主子向来只吩咐将人引去侧厅等候,何曾这般按捺不住,亲自迎出门去?门房心中纳罕,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博府门外,常恩正静静等候。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抬眼望去,来人也望见了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博永年难掩激动,他又惊又喜的唤道,“三哥!竟真的是你!”
常恩眼底也尽是激动,多年未见,博永年身形更加魁梧挺拔,一身武官的凛冽气势扑面而来。
他抬手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膀,满脸笑意道,“四弟,别来无恙呀!”
博永年朗声笑道,“多年未见,倒是哪阵风把三哥吹来了?”
“此番我入京参加会试,昨日刚结束考程,便特地过来寻你叙叙旧。”
“原来是为会试而来,三哥潜心科考,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真是可喜可贺。”说罢便引着他往府内走,“快里面请,今日咱们兄弟定要不醉不归。”
门房看着主子热络地将那人请进了府,他在府中当差多年,从未见主子对外人这般亲热,心下了然,人家没有夸大说辞,当真是情同手足。他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暗自庆幸方才差一点就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了,好在没敢自作主张,特意进去通传一声。这要是真得罪了贵客,他往后的差事怕是难保。
内院里
就着满桌的珍馐,两人一边吃酒一边叙着各自的经历。常恩掩去常家的针对,只说左不过是这几年一直在准备科考。
轮到博永年时,他先仰头喝了一杯酒,辣酒入喉,他才缓缓开口道,“三哥,想必你来之前就听说了,我爹在宫变那日战死了。”
常恩确实听说了。这事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找个人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
“外人瞧见我如今是正三品京都指挥使,大权在握,无有不艳羡的。可——”
他哽咽道,“可我这职位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我爹回不来了。我从小没娘,我爹就是我家。”
说着他挥挥双手,指着这四方天地道,“我爹没了,家就没了。我要这偌大的博府有什么用,就算他日权势滔天有什么意思。我最想亲眼见证的人已然不在,什么都没了意义。”
常恩心头苦涩,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宽慰道,“你节哀,伯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你如此伤怀,珍重自身,好好活下去是他的期盼。”
他听罢喃喃道,“道理我都懂,可是只要一想到,人生还那么长,那么长的年月里,再也见不到我爹了,”他捶着自己的前胸,“我这里就揪着疼。”
常恩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低声劝道,“我爹走的时候,我也痛不欲生,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心里便好受多了。你心里难受,只管尽情哭出声来,哭完就舒坦了。”
博永年听罢,起先流下两行清泪,片刻后压抑许久的悲恸再也绷不住,埋在常恩肩头失声痛哭,将积压许久的伤心尽数宣泄了出来。
悲切哭声,在寂静长院里久久不散。
左右常恩考完会试无事,后头几日,他得空便去找四弟,看似寻常叙旧,实则意在开解。人生最孤苦的时候有朋友在侧,总好过一个人苦撑。
不觉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放榜这日。
有了前几次看榜的经验,常恩卯时便动身前往贡院。可抵达时,早已有大批人抢先赶到,他被人流挤在距贡院大门近百丈开外。孙正来得比他更早,奈何在上万人看榜的人流中,他并没有看到孙正。
天色刚蒙蒙亮,贡院外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等候看榜的人顺着长街排出去老远,后排之人全都踮着脚,眼巴巴等着差役张贴皇榜。
周遭人声喧哗,有人与身旁友人说笑,面上强装镇定,眼神却频频瞟向贡院大门,有人低头小声祈祷,有人眉头紧锁,紧张得面色惨白。常恩身处人流中,他目光一眼不眨地看向贡院大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成拳。
多年寒窗苦读,前程尽数系在这一纸皇榜之上,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满心的忐忑,只等着皇榜张贴。
在万人期许中,辰时一到,贡院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原来喧哗的人声立时止住了,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差役清出贡院墙边的位置,将那誊写工整的皇榜徐徐展开,张贴上墙。墨色的字迹在明黄的绢帛上格外明显。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在榜单之上。
片刻后,榜前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痛哭的、狂喜的、垂头丧气的,一张金榜,牵动无数人的悲欢。
常恩此刻在人群也不好受,被人推搡不休,只能顺着人潮一点点往前挪动,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挪到离着皇榜不远的位置。只他这一处是榜尾,他便从榜尾开始找寻自己的名字。可从榜尾往前看,一路看过两百余人姓名,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
再往前名字寥寥无几,他紧张地手心已是汗津津地,目光在余下的几十行字迹上飞快扫过,每掠过一个姓名,心底便沉上一分。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眼前这张皇榜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榜上赫然写着:第十名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他定定的看了许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此番应试举子足有五六千人,单是各省解元便有十五人之多,无一不是顶尖才俊。他自己乡试亦是解元,如今能位列第十,答卷发挥稳定,心中已然知足。会试这一关总算顺利闯过,前路仅剩最后一关殿试。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孙正一眼便瞧见了他,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立刻跑上前去扬声报喜道,“姑爷,小的给您道喜了!您得了会试第十名。您太厉害了!”
周围人循声望去,见那被恭贺的准进士老爷年轻俊朗,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有位头发花白的举人老爷,见常恩如此年轻,竟能从五六千的举子中夺得第十,他心中五味杂陈,低声叹道,“少年便有如此学识,我半生苦读,终究望尘莫及,实在惭愧。”言罢,他转身退出人群,从此决意再不赴考。
周遭人声依旧喧闹,常恩无心留意旁人境遇。会试已然得中,殿试近在眼前,回去他便整日埋头温习课业。这么多年寒窗苦读一路走到现在,只剩殿试最后一关,他断不能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