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昌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二日, 这日刚到丑时,常恩便在午门外与一众贡士排队接受搜身,待搜身完毕一起去保和殿参加殿试。
走在路上,常恩抬眼便见黄琉璃瓦层层叠叠压在红墙之上, 连片殿宇多到望不到头, 整座皇城处处透着肃穆。
不知不觉走到保和殿门口, 他跟在其他贡士身后踏入殿中。殿内早已摆上数百张桌案。上首坐着皇帝。他看上去年纪五十几岁, 面容方正,双目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对视。
常恩按着内侍的指引在自己的位置上跪下,随一众贡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后,众人依次接过策题纸, 各自回到桌案前铺开。同往届殿试一般,卷上唯有一道御制策问:
诸子并治, 派系渐生。当如何肃朋党、固朝纲?
常恩逐字读罢, 眉头微微一蹙。此题明面上问询宗室管束、皇子任用,以及整肃朝堂朋党之策,实则借时务议题, 试探一众贡士的立场与心性。如今三位皇子各掌实权, 朝野派系交错纠缠,答题但凡有半分偏颇,便会招来祸事。
他猜出皇帝的心思,他年事已高,最忧的便是皇子相争、朝臣结党。这道题便是要选出立场中正、不依附权贵、恪守本分的可用之人。想明白其中关节,他提笔从容作答:
臣谨对:当先厘清宗室权责,整肃百官风气。以法度约束朝野,禁绝私下攀援, 党羽无从滋生,朝纲方能安稳。
文字没有刻意雕琢对仗,只踏踏实实讲规矩法度,半句不曾提及几位皇子的是非长短。
看着殿中学子动笔作答,皇帝按耐不住,便离了御座,缓步穿行席间,观看着众人的答卷。
他脚步停留之处,大部分考生都做不到静心答题,有手忙脚乱的,有笔下停滞的,有汗湿衣襟的……这也能理解,毕竟离着一国之君如此近的距离,能做到心无旁骛答题的,寥寥无几。
待他走到常恩身旁时,阅览过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相较于文章,他更惊讶于对方的心性。自己立在对方身侧,此人依旧笔下行云流水,速度未减半分。这般年纪,能有这份沉稳,实属不易。
皇帝静静打量他片刻,默默记下案前刻着的座号,没再多做停留,缓步往另一侧考生走去。
殿试后第五日
五更天,天色尚未明时,一众贡士便身着贡士服,齐聚午门外静候。时辰一到,自有太监领着他们去太和殿广场参加传胪大典。
去往太和殿广场的路上,常恩看着前面躬身领路的太监,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一想到生父便是这般在宫中躬身伺候十数年,他心中便满是心疼。
待他入太和殿广场站定,等着传胪大典开始时,他不知,他日夜惦念的生父忠心,此刻正垂手立在太和门外。二人相隔不过数百步,却因隔着厚厚的宫墙,不得相见。
身为六皇子的贴身内侍,主子依规入内观礼,他也得以随至此处,只是碍于内侍的身份,终究不能踏入太和门半步。
一墙之隔,三声鸣鞭脆响划破长空,传胪官清亮的唱名声随之响起。
忠心面上沉静,未露出半分异样,衣袖下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手心里全是汗,心口也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竖起耳朵细听。
唱名先从一甲三名开始,接连听了数个名字,始终未听到儿子的名字。他大气也不敢喘,只静静等着二甲榜单。
待传胪官高声唱道:“第二甲第三名,李常恩——”
忠心身子猛地一僵,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他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皂靴,这是宫中内侍最寻常的靴履,他半生困于宫闱,只是个为主子奔走驱使的奴才。可一墙之隔的儿子今朝登科,便能踏上官靴,往后自有一番官途前程。
他的儿子半点不像他老子一样窝囊,竟活成了他仰望的模样。
他心头涌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嘴角扬起笑,泪水却终究没忍住,一滴落在黑色鞋面上。
他赶紧借着衣袖的遮掩,将那泪水擦拭了去。再抬眼又恢复了平日沉静的模样,只是若是细瞧,就会发现他眼底依然有些红。
而位于贡士中的常恩,在听到自己是二甲第三位列第六时,心中并无半分不甘,已然知足。他出身微寒,能挤入二甲前列、跻身今科前十,已是天大造化,他当即依礼出班跪拜。
此时在文武百官位列里的常衍听到李常恩的名字时,侧目看向那出列的青年,眼底皆是晦暗。
之前他派杀手行刺李常恩,因为对方使出常家绝学,他怕这人跟他们常家有些渊源,待调查清楚,才发现彼此并无半点关系。不过到底耽误了他出手。
最近又因为料理董岗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对方,没想到这小子竟得了这般好名次。原本以为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倒是养出了一个棘手的对手。对方如今成了官身,要对付只能从长计议了。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落在李常恩身上,想起他那日答题时的沉稳,又见他神色不卑不亢,心底颇为满意。今科位列前十者,大多出自名门望族、诗礼之家,唯有李常恩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凭一己之力闯出这般名次,实在难得。
六皇子承礼静立在一旁,他敏锐捕捉到父皇眼神的细微变化。方才接连数人唱名,父皇面上始终沉静,唯独望向名次不及前面的李常恩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他微微侧目打量对方,见他身形端正,眉眼平和,站在一众进士里格外显眼。
之前听母妃提起,这是一位真正的寒门士子,无世家依仗,恰好是自己可以拉拢的臂膀,往后得借机结交一二了。
常恩并不知道,自己的名次牵动了多方人心。
传胪大典后,便是新科进士游街了。状元领头,榜眼、探花骑马行在最前面,二甲、三甲按名次跟在后面。常恩因位列二甲第三,行于队列前头。
长街两侧满是人潮,大家的喝彩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是今科一甲三位的相貌仅算周正,状元与榜眼更是年近三十岁,少了几分少年意气。沿街众人看过后,目光便纷纷转向后方的二甲队列。有人眼尖,一眼便瞧见风姿俊朗的李常恩。一时间街边议论声四起。
“快看那位公子,模样生得真好!”
“二甲前列呢,不仅有才学,样貌也是拔尖的!”两侧百姓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临街的楼阁上,满城的闺中小姐、官家家眷也在看着游街的新科进士。她们站在高处,目光扫掠过一甲,便在常恩身上定住,在一众进士中,他身形最挺拔,容貌最为俊朗,引得女郎们悄悄多看了几眼,她们面上羞红,指尖一送,那帕子便飘落出去。
常恩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毕竟最受瞩目的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一甲前三名。谁知一方方绣帕接连从沿街二楼飘下,落在他脚边。沿街的百姓更是热情地“不顾他人死活”,直将手中的鲜花鲜果往他身上扔。不提各色的鲜花,单是那红樱桃、黄杏子便细如密雨般落在常恩身上。
待游街结束,常恩锦袍上便沾了不少果皮果蒂,引得身旁同年笑着道:“李兄今日风头可是不输一甲啊,满身花果香气,好不得意!”
常恩被打趣地耳尖微热,抬手轻轻拂去衣上残果,淡淡一笑道,“今日一路,确实收获颇丰。”
没过几日朝考结束,便是为一榜进士授予官职。
待散场时几名同年凑在一处闲聊,有人叹道,“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编修,看着风光,可这几位朝中势力哪个不盯着他们?稍有不慎便要卷进储位纷争里。”
旁边另一人接话道,“反倒二甲前几名选为庶吉士自在些,虽说眼下没有实打实品级,可大家都说庶吉士是储相苗子。三年散馆考核,考得好就能留翰林,日日伴在帝王身侧,将来入阁拜相的路子稳得很,就算成绩中等,分到六部任职,起点也比三甲进士高出一大截。”
旁人说着,纷纷朝李常恩投来羡慕目光。今次二甲前七名都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李常恩位列二甲第三,自然被选中,前途一片光明。
得知喜讯,当天晚上博永年便登门道喜。刚跨进门,他便眉眼带笑,朝着李常恩拱手一揖,语气满是诚挚,“三哥,恭喜你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见他抱着一坛酒来,常恩赶紧上前接过。博永年眼底的笑意更浓,“这坛酒与我年岁相当,原是家中早早备好,留着待我成婚之日启封。如今见三哥功成名就,心中实在畅快,索性今日开一坛,我们兄弟共饮一杯。”
常恩听罢,低头看着怀中古朴的酒坛,只觉这坛陈年佳酿承载的情谊,重若千斤。他当即高声唤来孙正,吩咐道,“快去让后厨整治几样下酒小菜。”
孙正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功夫便将七八样荤素搭配的小菜端上桌案。
见菜肴上齐,常恩便邀着博永年入座用膳。博永年抬眼望了望屋外夜色,只说此刻尚无胃口,稍后再吃不迟。
常恩见状也不强劝,亲手为他斟上热茶,缓缓说起此番殿试、传胪大典种种见闻。
正讲到尽兴处,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瓦砾摩擦之声。声响极小,偏巧常恩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点细微的动静竟叫他捕捉到了。
常恩目光望向屋梁上方,立时警惕的起来。他面上依旧谈笑如常,暗中抬手示意博永年静坐勿动,自己则悄悄起身,打算亲自上去会一会这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