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日快到酉时, 马车停在蜀王府正门。
常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上午刚去拜见了三司官员,此时是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又正值酷暑时节, 蜀地的夏日本就四下无风, 他穿着厚重的官袍, 稍一动弹, 身上便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理了理官服上的折痕,他这才从容下车。
因是已经提前投了拜帖,一下车自有下人在前面带路。一路领至正殿西侧的暖阁内, 下人泡上茶水,常恩便在此等候。
常恩打量着这处暖阁, 柏木的桌椅素净无雕, 墙上悬挂着一幅墨竹画,看落款乃是蜀王亲笔所画,阁中并无任何奢华摆设, 器物看着都是寻常实用之物, 这里处处透着朴素。
再看往来伺候的宫人,步履轻缓,言行规矩,想来王府规矩严苛,不比宫里松快,也不知生父在此地过得如何。
闻着桌上那盏热茶飘出淡淡茶香,他一路行来,汗湿衣衫, 正好有些渴了,便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
只那茶盏刚送到嘴边,常恩便听得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外,便见蜀王步履从容的走了进来。
他便放下茶盏,从容站了起来。常恩一眼便瞧见在他身后跟着的生父,此时只有他一人随行,其余下人尽数留在暖阁外候着。
他瞧着生父看过来的目光满是焦灼,他的视线略过常恩便落在了他身侧案上的茶盏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
常恩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惊骇,快步上前半步,躬身行礼道,“下官李常恩,参见蜀王殿下。”
蜀王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向李常恩,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免礼。”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常恩落座,蜀王便道,“还未恭贺李大人高升。如此年轻便官拜四品,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将“光宗耀祖”四字咬得极重,常恩听出对方似乎话中有话,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谦逊道,“殿下过誉了,下官寸功未立,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蜀地履职,还望殿下多多指点。”
“不知李大人籍贯哪里?”
常恩如实道,“下官是青州府益都县永宁镇人。”
蜀王指尖轻叩桌案,眼角扫过身侧侍立的忠心,似是不经意地道,“青州是个好地方啊,民风醇厚。孤身旁这位忠伴伴,也是益都县出身,算来与李大人乃是同乡。不知你二人可有亲缘?”一旁的忠心听了,为常恩捏了一把汗,本来就低着的头,又矮下去几分。
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人。常恩看着蜀王眼底流露出一丝戏谑,又望向生父弯下去的脊背,联想到刚刚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他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父子关系在蜀王这儿已经暴露了。
以前他怕他的出身会连累弟弟们考科举。如今常安已经入朝为官,小弟常宁也已得了秀才功名。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总算落地。往后不必再因自己的出身,拖累几位弟弟科举仕途。
想到这里他抬眸直视蜀王,眼底褪去了为臣子的恭顺,又望向那道佝偻的背影,声音坦荡道,“爹,蜀王问咱们是什么关系,咱们当然是血脉里的父子关系。”
忠心听得此言,浑身猛地一颤,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私下独处时,他会唤他一声爹,可独独没想到,就当着殿下的面,常恩竟那么坦然的唤了他,丁点儿没因他的身份而羞于启齿。
一旁的蜀王面上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以为他会慌忙辩解他们二人并无干系,甚至可能会跪地求饶,独独没想到他竟然半点不分辩,泰然自若地公开了他们的关系。
想到他一直在皇上身旁做事,蜀王面上阴沉,语气不善地道,“不知你们父子是不是同时押注,不管哪方败落,你们都有胜算。”
话音刚落,忠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又急切地辩解道,“殿下,我们二人绝无这般心思。常恩随侍皇上乃受先帝之令,他自己也做不得主。老奴伺候殿下十数载,若说存有私心,当初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留给儿子傍身用。”
常恩见生父跪下,搭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根根青筋毕露。
他冷声道,“爹,你莫要向他下跪,我们父子对得起他。”
他抬眼直视蜀王,一字一句道,“你当宁妃如何提前知晓姬家的灭门祸事?那银票又是何人暗中递与姬家?”
目光扫过蜀王一身亲王藩服,他继续道:“还有一事,殿下就不好奇,圣上为何突然下旨,将你分封蜀地远藩?”
见蜀王眼中闪露诧异,他嘴角微抿,语气不带半分柔和道,“不过你也不用谢我,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护我爹周全。谁让他追随的主子,命途飘摇,他便也跟着朝夕难保。
至于你口中所谓的押注,”常恩嗤笑一声,睥睨道,“我若当真要两边投机钻营,又何必冒风险,帮已成为败寇的人就藩?
再说,男儿凭本事立身,这般左右押注的算计,我李常恩可不屑为之。”
说着他便起身,径直走到生父身旁,伸手稳稳将人扶起,轻轻拍去他衣袍上的尘土,“我们不欠他分毫,为何要跪。”
蜀王听到此处,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因为当初姬家那祸事,他听母妃说过确实是忠伴伴线人递的线索,后头银钱也是经由他之手送给姬家。至于他赴蜀地就藩一事,他一直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凭他对皇上的了解,对方绝不会轻易让他离京脱离掌控。如今看来,他果然猜对了,是有人帮他暗中运作。只没想到那人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常恩。
蜀王此刻定定的看着李常恩,从前见他,只觉得此人恭谨守礼,如今卸下所有顾忌,一身锋芒尽数展露,这气场竟莫名让他想起了父皇,同样也是这般气势凛然,他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了。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蜀王虽然年轻,但到底宫中长大,心性不似同龄人,很快便消化了常恩的话,心绪平复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几分,开口赞道,“李大人,本王佩服你好胆量,易地而处,本王也不一定能做到你这般,为生父赴汤蹈火。只你所说的事,本王还要一一核查,确定真伪。这些都需要时间。”
说着他不禁好奇道,“还有,你今日当着本王的面坦然相认,就不怕本王将此事禀报圣上?”
常恩神色不变,只平静地道,“殿下自然可以上奏。只是此事一旦传至陛下耳中,陛下只会疑惑,藩王为何会打探起朝廷四品官员的身世旧事。到那时,殿下是想说,您拿下官生父作为把柄,要挟朝廷派来的臣子吗?”
他微微向前半步,继续道,“此事一旦揭开,于下官是祸,于殿下,也未必是福。”
蜀王瞳孔微缩,万万没料到这李常恩早把利害权衡得清清楚楚。确实,他本来就深受皇上忌惮,若是此事捅到御前,非但扳不倒李常恩,反倒会让皇上更加疑心自己居心叵测。
“好手段。”蜀王低声长叹。“论揣摩人心权衡利弊,本王远不及你。你敢直言相认,便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将此事上报。”
常恩郑重拱手道,“殿下,下官并没有想拿捏谁,既然殿下发现了我们父子关系,隐瞒已是徒劳。只是殿下揣测我们父子脚踏两条船,我们是不认的。因为我们非但没有那样做,还有功于殿下。
既然今日把话说开了。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允家父离开王府。我们父子分离二十余年,人生短短几十载,下官也想尽尽为人子的孝道。”
蜀王听后,一时面色有些发白,他死死盯着常恩放在忠伴伴衣袖上的手,不假思索地道,“忠伴伴是母妃留给本王的,他许诺过此生不会离开本王。伴伴你说是不是?”
忠心听后一时面露难色。
他是看着殿下长大,两人虽是主仆,早已情同血脉亲人,可身侧站着的,又是他亏欠了二十余年,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
他眼眶泛红,看看面色煞白的蜀王,又望向眼神带着期盼的常恩,嘴唇有些颤抖。
哪一头他都不忍心辜负,也怕选择跟常恩走,殿下以后会为难常恩。说到底,藩王品级更高,常恩初到蜀地立足未稳,根基尚浅,万万经不起一点打压。
最后,他狠了狠心道,“老奴……已然许诺,要侍奉殿下至终。常恩,是我对不住你。”
常恩听后先是心口一滞,一股无名的酸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当这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他们主仆间十几年的长久相伴。
心知今日是不可能带走生父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既如此,是我强求了。”对着蜀王缓缓躬身一礼,“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常恩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间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