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非是常恩不想读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方能真正改换门庭、出人头地。可是他若去学堂了,家里谁来赚钱?
而白日去学堂, 下了学钻营木工也不现实。凭借前世记忆构思新式木玩, 反复推敲形制、亲手雕琢打磨、一次次试验改良,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别看这次分了五十两, 他还要更加努力,不敢有丝毫松懈。读书是极耗费银子的,初时还好,越往后花钱的地方越多。他看得通透,眼下这个阶段, 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赚钱。
若是哪一日攒够银钱,便不必这般辛苦奔波, 可以放下营生, 认真备考科举了。只盼着那一日早点到来……
亥时,永宁镇街巷空寂。家家户户已经关门谢户,只剩于府门房立在门口张望, 满心纳闷, 都这个时辰了,老爷怎么还没回来啊!往日早就到家了。
正琢磨着,忽听长街尽头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来,他细细瞧去,可不就是他们老爷的马车嘛!待那马车一停下,门房赶紧上前扶着老爷下车。
待于兴昌回到后院,一进屋还没开口呢, 夫人李氏就秀眉微皱,立时拿起锦帕掩住口鼻,嗔怪道,“你是把自己当根参,泡到酒坛子里去了?恁大的酒味也不怕熏着淼淼!”
这时候李氏身后露出一个看上去总角之年的小女孩,她梳着双丫髻系素色绸带,双眼灵动,琼鼻小巧,朱唇不点而红,模样精致又讨喜。她也学着母亲的动作,用帕子遮住口鼻,皱眉道,“熏死了”,那模样娇憨极了。
于兴昌一见着闺女就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淼淼,怎还没睡啊!是在等爹爹吗?”
“是呀!”一听是为了等自己,于兴昌高兴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自幼百般娇养,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看着闺女,一日的累乏都能消解了。
只没想到后面闺女接着道,“爹爹,常恩哥哥又做出新木玩来了吗?你有没有带回来?”得,不是想他,是惦记常恩做的小玩意了!
“没有,不过我今几个去他家看了,他在做的那个快完工了。最多再等两日,爹就给你带回来一个让你玩。”
“这回是什么呀?”淼淼托腮,满眼都是好奇的问道。
“是……”于兴昌眼珠子一转,打算卖个关子,“是时辰不早了,你若乖乖跟着吴嬷嬷去休息,明日一早爹就告诉你,如何?”
“哼,不如何。”淼淼那小嘴撅得似能挂个油瓶了。见爹不妥协,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吴嬷嬷回侧卧休息了。
见闺女回房了,于兴昌这才把京城销路打开的好消息告诉李氏。若非有这样的好消息,他今日也不会贪杯。
说到今日他特地去常恩家里将这个好消息当面告知他。提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对妻子赞赏起常恩来。
“你不知道,那孩子跟咱家淼淼看着一般大,父丧母弱,家里还有两个还不到这般高的弟弟,人家竟把家给撑起来了。”他敲了敲身旁的方桌。
“我去的时候,他正督促着弟弟们读书,手里也不闲着,在忙着做木工。后院里还养着三只猪,十几只鸡,听他弟弟们说,猪草都是哥哥打的,日日天不亮就上山。”
李氏听了,想起自己娇养的女儿,一时也是感慨不已,“小小年纪便要扛起诸多活计,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是啊,夫人你不知道,他设计的木玩心思巧妙至极,任我跟这木头打了半辈子交道,想破头,都琢磨不出来的巧思。”
“我如何不知,淼淼日日抱着,跟宝贝一般,还邀我跟她一同耍呢!”李氏想起来就有些好笑,本是应付着跟女儿玩,可玩着玩着就得了趣,还玩得不亦乐乎呢,她都多大人了,倒还似个孩童一般了。
“夫人,我活到这个岁数,这般年纪又惊才绝艳的人这是我见到的第二个。你且看着吧,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于兴昌笃定的说道。
“那第一个是谁啊?”李氏有些好奇,以前从没听夫君提起什么敬佩的人物。
于兴昌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是我同窗,昌和二年的进士,如今人家已经是承平府知府了。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可是高攀不上喽!”语气颇为自嘲。
说同窗也算自取其辱,他们只是幼时在同一私塾求学,后来人家平步青云,他呢榆木脑袋,于科举上就是开不了窍,只能回家承袭了家业,一家小棺材铺。虽然生意不错,但跟人家比,那就是云泥之别,他们今生应该再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了……
李家河村虽不大,说闲话的人却不少。这不,因为前几日于家的马车停在了常恩家被人瞧见了,这才几日功夫,村里就流传开了,说他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城里的富贵人,发财了云云。
刘氏懂得人言可畏,再说如今家里有了进项,总不能一直省着不花吧,总得有个说法。所以她适时的透出口风,直说那是她死去相公的前东家。至于人家为什么要来,还不是因为常恩出息,他本就从小耳濡目染,又去学了手艺,做出来的物件奇巧的很,如今就在于东家那做工。
这回东家催得急,这不,几天没去送,人家亲自上门来取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常恩出师了,不仅出师了,还得了那东家的赏识。这才多大的孩子啊,就能撑起整个家了,再回头瞅瞅自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只知爬树掏鸟、玩猫遛狗,不学无术,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从这天起,李家河村一入夜,便再也不得安宁,隔几天就有一户人家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让常恩一下子成为李家河村家长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也让他成为那些游手好闲儿郎里的“眼中钉”。几个少年气不过,私下合计,打算暗中教训常恩一顿,让他也尝尝竹笋炒肉的滋味。
只他们没想到,这李常恩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本事,没等他们近身,便被常恩打得哭爹喊娘。
家去了还不敢告知父母,若是让爹娘知道他们去揍常恩这个没爹的,还是他们打常恩在先,爹娘不仅不去找常恩算账,还会再来个混合双打。
揍完人,常恩也没声张。只经了这事,他开始让弟弟们日日早起,从扎马步开始,教他们习武防身。他能防住偷袭,但是弟弟们皆是他的软肋。
他们总不能日日被护佑在他的羽翼之下,总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再说,想走好科举之路,也必得强身健体。十年寒窗耗费心神,日后离家千里,长途赶考,对体力的考验也不小。秋闱九天六夜囚于斗室,横死号舍亦大有人在。
所以无论弟弟们如何软磨硬泡,常恩就是铁了心了,日日雷打不动的提前半刻钟叫弟弟们起床,若是不起,他就将他们从床上“请”下去练武。挣扎了几次,发现没什么用,常安常宁这才放弃抵抗,乖乖照做。
……
落叶归根,新枝吐绿,转眼就到了春天。在连续锻炼了几个月的身体后,常恩这日带着两个弟弟去孙夫子家拜师。
犹记得那年他拜师的时候正赶上下雨,地上都是黄泥,爹爹就一路背着他去了孙夫子家,往事历历,恍如昨日……
他长吐一口气,这样的好日子,不能让两个弟弟发现他的难过。于是调整心情,背着束脩六礼,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弟弟,大步向孙夫子家走去。
待到了夫子家,等弟弟们向孔子牌位行三拜礼后,再向夫子行三拜大礼,他学着爹的样,将束脩礼交到孙夫子手中,夫子收下束脩,便算是收下两个弟子,礼便算成了。
“常恩,你真的不来读书吗?你若来,束脩就免了。”孙夫子忍不住问道,望向常恩的眼里满是希冀。虽然只教了常恩两个月,他对常恩印象深刻,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刻苦的人也不少,敏而好学,沉心向学的人却是少数。常恩就是这种人。他相信若是常恩读书,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只没想到后头他父亲出了事。那时他想的是常恩还有两个弟弟,即便免了束脩,常恩应该也不会来。真是可惜了。
只没想到没过两年,常恩竟又来了,可令他失望的是,他这次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两个弟弟。既然能送两个弟弟来读书,那家里的经济应该是好转了,所以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孙夫子不介意免束脩,只要他来学堂。
“先生,以前多谢您的教导,这回又要辜负您的心意了,我现在只想先赚够钱,让两个弟弟能有书读。至于我,科举上还没有打算。”孙夫子听完并没有意外,显然也是猜到了,既然能让两个弟弟来读书,必然自己要撑起养家的重担。
他让常恩先等他一下,他去书房一趟。等孙夫子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捧了厚厚的一摞书。他将书推到常恩面前,“这是我用过的书,你若得空就翻翻。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常恩一看,这不是夫子教学用的书吗?随便翻开,页页写满批注心得与延伸知识,他忙推辞道,“万万不敢收下先生的典籍。”
“并不白让你读,过两年我那孙儿就能用了,这书上都是我往年的治学批注,你以后帮我对照着弟弟们的笔记查漏补缺,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常恩心知这是夫子的委婉托词,意在鞭策自己莫荒废学业。
从夫子家出来,低头看着捧在怀里的书,常恩觉得重似千斤,里面饱含着夫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将书往怀里拢了拢,眼神渐渐坚定,往后的日子无论多忙,这书,定要日日捧读,不负夫子,也不负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