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日不仅是学堂里的娃娃们开学忙, 也是农人最忙的时节,农人们都在地里侍弄庄稼。常恩得闲时,也会下田打理家中种下的麦子。
麦苗刚长至手指长短,便要时时除草打理。过了二月就开始慢慢拔高, 常恩跟娘除了除草, 还要松土, 浇水, 直到长到齐腰高的时候还要防着蚜虫虫害。
好容易盼到了麦子长到灌浆期,这是小麦长颗粒的时候,也是丰收在望的时候。
常恩看着眼前挂满麦穗的麦田,这些可都是自己亲手种下打理出来的成果。前世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穿越到大梁朝, 脚踩黄土,真正侍弄了一回庄稼, 才晓得《悯农》诚不欺人。
这时, 一股燥热暖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微皱, 最近几日, 风虽暖,却也越发干燥,温度上升的厉害,空气里的水汽却稀薄的很。结合节气与他最近观察的气象,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是“旱风”将至的征兆。
可不要小看旱风,它表面上不如冰雹凛冽,但是能让粮食骤然减产。因为连续的热风吹来会将正在灌浆的麦穗逼熟,让麦粒干瘪, 看着是金黄的麦穗,手一撮,全是空壳。
古语有云:旱风一到,无草不死,无木不枯。足见旱风的威力。
而如今能做的就是趁着旱风未到,麦粒还娇嫩饱满时,赶紧收割。
这些年村里也不是没有小灾小情,可他那时年纪太小,不敢不敢施展一二,就是怕村人将他当成邪祟异类,招来祸事,连累家人。
如今十岁,自觉长大了许多,可到底人微言轻,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可若是冷眼旁观,他良心终究难安。当年他家遭遇横祸,是村里屡次伸手相帮,如今眼看粮食要绝产,尤其是自己伺候了一回庄稼,知道其中的诸般艰辛后,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李家河村,李福林家门口。
族长李福林正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屋里闷热,院里也没有风,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稍凉快些。不过也是他自己觉得,没看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浪。
他拎起粗陶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
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喝了这么多茶怎么越喝越渴呀!身上也黏糊糊的,实在难熬,眼睛都感觉快晒干瘪了,正垂眼看着手里晃荡的茶汤,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族长爷爷,晚辈常恩,打扰您歇息了。”他抬眼望去,见穿着一身短打的少年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一个晚辈礼。
“是常恩啊。”李福林放下茶碗,在常恩身上扫了一圈,这少年他记得清楚,那时他来求救,半夜砸他家的门,第二日他就发现他家的门上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一个长辈也不至于追究孩子这点过失,毕竟救父心切。不过他家的楸木门可足有三寸厚,竟让个娃娃砸裂了,力气可真大哟!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孩子爹出了意外死在山上。李家河村本就清贫,族中财力有限,实在也帮衬不了多少,没想到那孩子竟是硬生生将整个家撑起来了,听说前些日子还送两个弟弟去私塾读书了。
就冲这一份担当就让李福林高看一眼,不拿他当那寻常娃子看待。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声音略带沙哑道,“坐吧,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常恩往那石墩上一坐,脸上先是一僵,下一瞬立时龇牙咧嘴的从石墩上站起身来。
这是,这是烙着腚了?逗得李福林险些绷不住笑场。这孩子有些老成持重,神色沉静,如今这般表现才像个孩子嘛!
“晚辈站着便好。”
李福林轻咳一声,他自顾自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掩饰自己的心情。
只听常恩道,“族长爷爷,晚辈这次来,是发现最近这几天天气有些不寻常。”
“确实有些热啊!喝了一肚子凉茶,反倒渴得很。”李福林拿起脚边的蒲扇扇起来。
见族长只当寻常暑热,并未放在心上,常恩不再委婉,直言道,“族长爷爷,我之前去镇上学木艺时,路上偶然认识了个老道,他教了我些识天气变化的本事。我看最近这几日的天象似是要来旱风。”
“旱风?怎么可能!”李福林满眼都是不信,“河湾的水还没见底呢,怎么可能会来要命的旱风?”
见李族长不信,他从容细数起征兆来,“族长爷爷,您有没有发现最近这些时日都是大晴天,午后一日比一日热,而风越来越干,风向也变成西南风,风势越来越大。”他抬手指向西边暮色,“您看此时已快傍晚,太阳落山时却不是正常的晚霞红,而是暗红色。日落若是红得发暗沉,就是旱风的前兆。”
听着常恩的话,李福林想起了一句老话:“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他望着天边那抹刺眼的胭脂红,身子慢慢坐直。
似是怕李族长依旧心存疑虑,常恩将随身带来的麦穗递过去,“这是我从地里刚取回来的麦穗,请族长爷爷过目”。
李福林接过麦穗,放在手里反复摸着,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穗头发硬,这灌浆这是止了?”似是为了印证,他又搓了搓手里的麦穗,果见撮出来的麦子表皮有些枯干。这麦仁应是饱满娇嫩的,是旱风,旱风要来了?他捧着麦仁的手此时都有些发抖。
他侧头看向常恩,那孩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无端让人信服,他心里有些紧张,有些磕巴的问道,“孩子,你约摸这旱风何时到咱们村子?”
“最迟明日午后。”常恩语气坚定,“迟了麦子就全毁了。”
明日午后啊!看着远处成片望不到头的麦田,李福林眼底难掩焦急,如今已是傍晚,若真是明日午后,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在那之前,便是他们保全口粮,颗粒归仓的最后机会。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是族长又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了!
听得这声音,不少人心生怨意,大家整日躬身田地劳作,一天下来浑身疲惫不堪,本该归家歇息了,有啥事非得让大伙拖着一身疲惫过去啊!族长偌大年纪了,大热天还净折腾人,实在不近人情!
不过到底族长积年的威望犹在,又有族规约束,大家明面上都不敢怠慢,赶紧往祠堂走去。
等到了祠堂,一听族长说要抢收麦子,族人们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反应过来立刻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族长,您说什么?收麦子?俺没听岔吧!”似是以为自己听岔了,那人掏了掏耳朵。
“不行啊族长,如今正是长麦仁的时候,这时候收麦子,可要减产的。”
“就是,俺们伺候了麦地好几个月,就指着这几天长实诚呢!咋能说割就割!”李学良用草鞋头戳戳锄头上的小土疙瘩,他刚在地里忙完一天,一听祠堂的钟响,人没到家就赶过来了,结果听到了这个,咋个就要收麦子,凭啥就要收麦子!
“族长,你让抢收总得有个缘由吧!”李有财心里纳闷,族长可不是糊涂人。
等众人渐渐安静,李福林这才缓缓开口道,“都说完了吗?都说完了,该轮到我说了吧!”他才刚起话头,便被众人接连打断。这般行径,折的不仅是他的话,更是族长的威信。
李福林将手中的麦穗往大家面前一递,“都看看,都摸摸,咱们种的麦穗,看着没熟透,其实早就干巴了,里面的麦仁已经停止灌浆了。再留地里也不长了。”
他又抬手指着天边暗沉的落日,“老话说的,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这是旱风要来了。如今抢收虽产量上不去,可要等旱风来了,这麦穗可就只剩下空壳了,到时候你们喝西北风去?”
下面人听了,似是不信,纷纷上前摸那麦穗,果然入手又干又硬,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有那不信邪的,立刻跑出去一里地,随便从一块地里割了一把麦穗回来,都不用上去摸,光看那汉子满脸都是愁苦与绝望,就知道,是干的,是硬的,地里的麦穗不长了。
李福林将拐杖往地上一掷,“都别磨蹭了,赶紧回家拿镰刀,草绳一应农具,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得把麦子抢收了。若有人执意不信、不愿收割,来日田地绝收,便休怪我未曾提前警示。”
众人对视一眼,若是旱风没来,只是早收几日而已,反正如今看这情形,麦穗也长不了多少了。可若是真来了,不收,老天就给收走了。这样想着,大家纷纷赶往家去取农具去……
夜已深,月亮隐在浑浊的云雾后,但此刻的天空却格外亮。
虽然已是深夜,但是空气仍燥热无比,白日里还有阵阵西南风吹来,入夜,反倒一丝风也无,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此时李家河村,整个村子都是醒着的。除却家中孩童尚且年幼离不开人,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出动了。
田埂上,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男人们负责在前面割麦,妇人们在后面捆扎麦捆,半大的孩子则负责抱着麦杆,堆叠成垛。
人们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汗水流下来也来不及擦,有的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涩得疼。可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得了眼前的麦子,这可是全家人的口粮啊,是熬到来年秋收的指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