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时序入深秋, 千里霜天时,常恩收拾行囊再赴京城。
前年,为了方便去镇上送货,家里便养了匹马, 小弟给起的名字, 唤作飞云。此番远行, 常恩骑的便是它。
他也不一味赶路, 经过县城的时候见了毓秀一面。到了府城,又去跟王成叙叙旧。如今王成已经出师,他选择去生意更多的府城发展。说来他买的那些宅子多赖王成帮忙。
王成深谙常恩的喜好,给买下的宅子俱是靠近书院好租好卖的。常恩自然也不会让朋友白帮忙,该给的牙钱分文不少, 亲兄弟明算账才会让朋友走得更长远。毕竟大家都要过日子的。
王成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光常恩这些单子, 他就赚了大几十两, 赚了钱他也没乱花,学着常恩的法子,如今他也置下了两处小宅子一并租出去, 一年也有二十多两的收入, 在府城也算扎下了根。
宫中
忠心可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要来看他。他自从当了这个总管太监,就有操不完的心。
当初千挑万选投到六皇子门下,他以为在六皇子身边伺候,钱多事少,远离纷争,能安稳混到年老出宫。
可后头发现宫中哪有什么净土,但凡流着龙血,便注定逃不开这夺嫡的漩涡
这几年他殚精竭虑, 就怕六皇子冒尖,招来更多的明枪暗箭。可六皇子的母妃宁嫔,最近却反其道而行之,频频让六皇子在皇上面前展露才学,刻意博取圣心。
也正因这番刻意经营,陛下见六皇子聪慧敏思,愈发喜爱,感念宁嫔抚育有功,一道圣旨,竟将她晋为“宁妃”。
他冷眼瞧着,宁嫔的心思越来越重了,尤其是原来太子的不二人选,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前段时间传出好男风,圈养男宠丑闻,惹来皇上厌弃后,宁嫔似乎也在觊觎那无上荣光的宝座。
更要命的是皇上对六皇子也格外不同,这几年宫中虽又添了两位公主,可皇子却无人再诞下,六皇子仍是皇上膝下最年幼的孩子。
民间常言,小儿子是爹娘的命根子,这深宫内苑,亦是如此。陛下对这位幼子亦有偏爱。
年幼的皇子,没有根基却野心勃勃的母妃,再配上皇上的偏爱,便是站在了悬崖边儿上了。
每每一想,忠心就愁得晚上整宿睡不着觉。但宫人都赞他眼光独到,跟对了主子,如今风光无限。
是风光无限啊,悬崖之巅可不就风光无限嘛!可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这日宁妃带六皇子去永佑寺上香祈福,忠心作为总管太监自然跟随左右。
于殿前祈福后,宁妃有些累,就在永佑寺后院静室休息,这是妃嫔专属休息的地方,若不是贴身伺候的,闲杂人等都不能进来。
忠心安置好六皇子后,来到静室。见四下无人,忠心跪下道,
“娘娘,奴才有些话,今日在佛前不得不说。”
“哦?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得不说的。”宁妃姿态闲适的问道。
“如今二皇子倒了,其余皇子看似都多了几分机会,可奴才斗胆说一句——
这条路,殿下走不得。这是一条绝路。”
见主子面上不信,他一一分析道,“殿下年纪尚幼,与那些早已长成、根基深厚的皇兄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娘娘您亦无母族支撑,无外戚依仗。
您与殿下虽得陛下偏爱,看着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实则是被架起来的靶子。”
“哦?原来在忠心你眼里,本宫这么软弱可欺?”宁妃低眸看向忠心,眼神晦涩难懂。
“娘娘,奴才从未觉得您软弱,相反奴才觉得您有手段,有谋略,若把后宫比作行军打仗,您可当——上将军。
可宫墙之内的风云您尚能周旋,那宫墙之外,是由不得您的。
历来争斗,专挑弱处下手,您有勇有谋,可您的母族势弱,必然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轮番打压,到时候您会被死死掣肘。
而且恕奴才直言,若执意相争,无论成败,娘娘走的都是一条死路。”
宁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忠心,你可真的什么都敢说!你不怕本宫赐你死罪?”
“奴才如今就坐在这艘漏水的船上,早死晚死都是死,主子若是能听进去,奴才就是死,也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你倒说说,本宫怎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忠心又叩首,郑重道,“奴才在御花园当了十年差,虽然活没干多少,可前朝后宫的故事让奴才听了个齐全。
若是殿下成了,主少国疑,母壮权重。前朝的教训摆在这里,陛下必会赐娘娘殉葬,以保幼主江山安稳
若是殿下争不到,只要沾过夺嫡的边儿,殿下与娘娘也必死无疑。
赢,是您死。
输,是您和殿下一起死。
所以您今日求的前程,其实是一条死路啊!”
忠心说完再叩首,静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许久后,宁妃长叹一口气,“忠心,你还真是忠心。”
“只是,这浑水如今已经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娘娘说的是,这浑水如今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为今之计,只有藏拙。唯有藏拙,才有一线生机。”
………
一直到关上静室门那一刻,忠心长吐一口气,一擦额头,全是汗。谁不怕死,他也怕死,所以他不能看着宁妃把大家一起作死。
如今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就看宁妃怎么决断了。他一个奴才也当不了主子的主。
他身心疲惫,走在回去的路上,见一位香客跟僧人问路,只听那僧人道,“阿弥陀佛,施主您一直往前走,前面右拐就到了。”
他盯着那和尚的光头,这声音?他,他化成灰都记得。
静玄刚给香客指完路,尚未转身,后脑勺便被人像敲木鱼似的猛击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爷爷我……?”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攥紧手中念珠,回身骂道,哪里还似刚刚沉稳僧人的模样。
只是见着那始作俑者,那个“爷”在嘴里似打结了,再没敢放肆。
他面上瞬间由怒转喜,抓着对方的肩膀惊呼道,“哥?哥?真是你啊!”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忠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凉凉的说道。
那叫静玄的和尚左右看看,“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在前面带路,领着忠心七拐八拐,拐进一处偏院。这处院子院里的草芜杂的生长着,显是已经荒废许久。
静玄陪着小心说道,“哥,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大哥呢!打小爹娘忙农活,我是跟着你屁股后面长大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忠心眼睛似充血般通红,恨声道,“你还好意思提爹娘?我当年进宫,是被打断了子孙根,没活路了。你呢,为甚在我进宫后不在爹娘跟前孝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以致爹娘郁郁之下,早早离世?”
“我……我…”一提到爹娘,静玄眼眶微红。
他双膝一沉,跪下低声忏悔,“是我的错,当年我年岁小,面皮薄,受不了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就偷偷从家里跑了。
本想着出去闯出个人样来,给爹娘争争脸,出来才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指指点点?忠心想,这是被人说道他有个当太监的大哥,觉得抬不起头来。果然跟他猜得没错,这小子就是为了这个离家出走的。
只听静玄平静的讲起一路的经历,“出来后,去镇上做工,被人骗了,白干半月,一个铜板都没给。没得吃,便只能去乞讨,又被乞丐欺负,还被野狗追着咬。后来染了风寒,昏死在路边。”
说到这里,他自嘲道,“别说混出个人样,人差点都没了。是永佑寺的……一位师父心善,路过时救了我,带回寺里。”因他在寺院名声不好,实不好意思提那位师父的法号,没得连累了人家名誉受损。
他继续道,“我在这里这一待,便是十年。后来等我知道爹娘去世,顿悟已为时已晚。
爹娘在时,总觉得功名利禄最重;爹娘去后,才知一切不过过眼云烟,唯有爹娘是今生唯一的归路。
这些年,虽然我于修习佛法上惫懒,可日日虔诚念往生经,希望消抵我犯下的罪孽,好送爹娘安稳往生,可每每想起他们,还是疼得厉害。”他捶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看着弟弟如此伤悲,他心头亦是沉甸甸的愧疚,他将他扶起来,语气已经和缓了不少,“说到底,当年一切皆因我与人斗殴而起,你有过错,我亦难辞其咎。咱们兄弟,都对不住爹娘。”
看着哥哥穿着大内太监服,自己亦是僧服加身,静玄喃喃道,“是,咱们都对不起爹娘,哥,我琢磨着,指定是咱老钟家的祖坟风水有问题,你成了太监,我阴错阳差成了和尚,咱们都没给老钟家留个后,爹娘泉下有知,可要恨死咱们了……”
“打住,打住啊!”忠心连忙摆手,似万分嫌弃跟他并做一类,“爹娘要恨,也是恨你这个没出息的。”
“为何?”静玄一脸茫然。
忠心挺起胸膛,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无比的荣光:“我有儿子。”
“什么?!”静玄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莫不是开玩笑?”
“谁拿这个开玩笑。”说着将常恩的事细细说了。
静玄掐指一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那大侄子……都十三了?我竟有这么大的侄子?!”他脸上的泪水未干,嘴角却已咧开。这下爹娘泉下有知,该高兴了!
“嘘!小点声!”他警惕的左右看看,“这事你知我知,万不能再让旁人知晓。若是让人知晓,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静玄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那孩子的身世本就坎坷,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忠心攥紧拳头,又狠狠叮嘱一句:“套好你这身和尚皮。若是从你嘴里泄了我儿身世,就算是亲兄弟,我也与你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者有话说】重调48、49章感情节奏,压下男主前期心动感,回归欣赏与分寸,让人物行为逻辑更贴合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