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经历了经书被淋以后, 方丈又听说这段时间静玄提醒寺里出去化缘的小沙弥早归,结果那日下了暴雨,关键那静玄竟连早归的时辰都算准了,小沙弥按着时辰回来, 片衣未沾雨水。
方丈心下了然, 静玄是真参悟了天象。都说此子疯疯癫癫, 哪里是疯癫, 是世人肉体凡胎,错看了人,分明就是奇才。
对于这等奇才,方丈也知人善任,他让静玄专司天候晒经, 藏经楼里的经书何时晒、何时收、何时防潮避雨,全由静玄定, 旁人不得置喙。
而静玄也没有令方丈失望, 回回都预判得分毫不差。这一手本事,直接把寺里以前看不起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和尚惊掉了下巴。
至此静玄精通相天之术的名声在寺里彻底流传开来。
大家这才明白, 原来他之前淋雨沐雪, 看到天时变化忽然大笑,时不时喃喃自语不是疯,是印证天时后的情难自禁。身怀这等绝世能耐,性情孤僻寡言也实属寻常,寺中僧众对他的评价自此彻底改观。
可也有那还对静玄身怀绝学嗤之以鼻的,只当他是哗众取宠罢了,比如了尘。之前静玄当众下了尘脸面,让他抬不起头来, 时隔许久,了尘每每想起,依然耿耿于怀。
眼看他名声日盛,心里更是不痛快,便借着寺监职权,刻意分派粗重杂役差事,有意刁难。
哪知静玄全然不放在心上,将他的吩咐只当耳旁风,分派的活计半点不肯沾染。
了尘见使唤不动他,便抓着这点由头,又去方丈那进言,直言他不听安排,不服寺规管教。
岂料方丈听罢只淡淡一句,“静玄守藏经楼,职责在经不在杂,各司其职即可。”便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从方丈禅房出来,了尘眼底难掩愤恨。
方丈分明太过偏袒静玄。其他僧人若是如他那般,早被戒律堂惩戒多少次了,偏静玄次次安然无事。
他暗自咬牙,且走着瞧,真若有一日触碰到方丈底线,他就不信,方丈还能这般一味纵容静玄。
……
藏经楼内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室内,满室皆是旧书卷的淡墨香。
藏经楼里清净极了。这时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方丈踱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清茶。他晓得静玄的性子,故想见他时并不唤他去方丈室问话,而是亲自前来。
待坐下,方丈熟稔的自行斟茶,端着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看着窗外连日天干风噪,方丈随口漫不经心搭话,“静玄,你素来精通天时天象,这几日风干气躁,你可有瞧出什么不妥?”
静玄神色平常,他见方丈问,也没刻意卖关子,就随口提了一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一般,“也无甚稀奇,地气已燥到底了。用不了多久,便会天降大旱,水泽枯竭,田土开裂,千里都要遭灾。”
这边静玄话音刚落,那边方丈手猛地一颤,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晃得溅出半盏。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老衲就随口唠句家常,只想问问天气反常,你倒好,张嘴就是千里大旱?半点铺垫都没有,差点惊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缓了好半天,才稳住神色,郑重问道,“你……你这话当真?竟真有这般严重的大旱?你怎地平日里半句都不提?”
静玄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倨傲道,“天机本就不可轻泄。再说,纵使寺中有人信我,俗世里依旧当我疯言疯语。我没必要凑上去多嘴,自讨无趣,更懒得向世人辩解分毫。”
方丈听完静玄的话,只叹了口气,半点没有苛责的意思,他神色凝重道,“老衲知你难处,你若贸然开口,反倒被扣上妖言惑众的名头,无人肯信,徒然祸端。”
话锋一转,他目光恳切,“可终究是几十万苍生的性命,佛曰,众生皆有好生之德,见苦不救,非是真慈悲。为今之计,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预警,但总有法子提点四方百姓,提前囤粮蓄水,做好防备。”
于是从这一日起,方丈定下规矩:
让寺里的僧人,对每一位来寺里的香客都要提点一句:今年天时亢燥,气运不调,佛门观气,劝各家早储水、惜五谷、省度日。
而寺院自己率先做出表率,开始囤积粮草、修缮水窖、蓄水备荒。
永佑寺本就香火旺盛,来往香客不断,见寺庙备荒,回家也纷纷效仿,不出数日,周边各县百姓家家囤粮蓄水,暗自防备天时异变。
果然没过一个月,大旱便来临,烈日日复一日晒得大地滚烫,田里的土干硬结块,地里的秧苗开始枯萎,河湾里的水很快见底了。
永佑寺在旱情一开始,便敞开山门,开放寺中井水,供周边百姓取用,又给百姓施粥,接济粗粮。
只没想到那旱情,愈演愈烈,一直持续三个月,烈日炎炎之下,大地干裂如龟甲。千里田地寸草不生,看不到一丝绿意。
眼看着寺中井水逐渐枯竭,寺中储粮也所剩无几,方丈急得团团转。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提着茶壶借着饮茶的名义到藏经阁找静玄。
每回都忍不住追问一句:“静玄,你观天象,何时方能天降甘霖?”
时日一久,连静玄也被他催得无奈,只得挠头苦笑:“方丈,我能观天知气运,却不会设坛求雨。你日日来问,如今天意无雨,便只能静心等候,多问也无用。”
方丈后来也不问了,只巴巴的看着静玄,满心的焦灼无处排解。静玄亦是无可奈何,天公不雨,他纵有通天观天之能,也无法强挽天意。
直到有一天,方丈再来时,静玄淡然道,“后日会有一场大雨,至少下足两个时辰。”
方丈一听,心头一震,再不复往日稳重,激动的双手颤抖,一把握住静玄的手臂道,“当真?”再不下雨,别说帮扶百姓了,永佑寺都要断水断粮了,寺中数百僧众生计堪忧,他已是急得寝食难安。
“当真。”静玄笃定道。
得此确切答复,方丈悬着多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他刚踏实了才一宿,第二日下晌,便有僧人急匆匆跑来禀告,“方丈,不好了!咱们寺中井已然彻底干涸无水,山外等候求水的百姓已然闹开了!”
方丈一听,心下一沉,赶紧起身往外走,许是起得太急了,他的头一阵眩晕,眼看着方丈身形晃了晃,僧人赶紧扶住,关切的问,“方丈,您没事儿吧?”
方丈稳住身形,顿了顿,摆摆手道,“无碍,随我去山门看看。”
僧人面上担忧,还是依言跟上,等他们到山门的时候,只见往日井然排队求水的百姓早已乱作一团。后方众人听闻井枯无水,纷纷往前拥挤探看,上百百姓推搡争执,前头得知无水的老弱妇孺已然哭天抢地,场面几近失控。
“方丈来了,方丈来了。”不知何人唤了一声,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老汉,看到方丈果真来了,立时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方丈,俺们也不想闹事,俺们排了一上午,好容易快排上了,结果告诉俺们没水了,家里的娃娃再不喝就要渴死了,求方丈慈悲救命啊!”
他话音刚落,周遭百姓齐齐跪倒在地,悲切地哀求道,“求方丈救命!”
“求方丈救命!”
方丈看到跪在地上的百姓,有老弱妇孺,也有青年,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中满是绝望茫然。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纵使有慈悲心肠,他也无生水之法,只能握紧手里的佛珠,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他沉声道,“如今寺里井水,确实已经枯竭…”
话未说完,绝望已然蔓延开来。有人颓然坐倒在地,放声悲哭,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造孽啊,俺们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杀千刀的老天爷要这般磋磨!”
眼眼看人群又要躁动失控,方丈赶紧提高声音,“诸位莫要惊慌。寺中有高人已观透天象,明日便会天降大雨。”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空气像凝滞一般,静得落针可闻,一个瘦得要打摆子的男人似是怕听岔了,颤声问道,“方丈……此话当真?莫不是宽慰我等?”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沉声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人哆嗦着唇道,“那…那俺不走了,俺就在这等着,几时下雨俺几时回去。俺没打着水,没脸回去。”
“俺也不走了,俺也等着。”一时竟没有几个人走,大家都就地坐下,只等着这场雨来。
寺中僧众束手无策,劝不走,也赶不得,因为众人只安分待在山门之外,并不属于寺院地界,不能强行驱离。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方丈心头骤然一沉,他抬头看天,原本安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明日真的会下雨吗?
寺里断水,自然无法起灶做饭。全寺上下僧人齐聚在般若堂,盘腿静坐,齐声恭诵《大云轮请雨经》,祈求苍天庇佑,早降甘霖。
静玄从般若堂经过,见此情景,便走进去嗤笑道,“如今停水断粮,你们不找一处猫着保存体力,诵什么经书,渴了也没处喝水去,且等到嗓子冒烟儿吧,真是一群呆子。”说罢拂袖离去,徒留一群僧人在那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这经文,该继续诵还是停下。
这一夜,方丈辗转难眠。寺外聚集着数百名百姓,让他如何睡得着啊?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天光微亮,他起身先打坐了一个时辰。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今日也是一样。
等打坐完,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今日的太阳依然炙热无比。他的心沉到谷底,迈着沉重的步伐,他走向山门,遥遥望去,今日聚集的人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应是不知永佑寺断水的百姓从别处赶来求水的。
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他又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眼底有一瞬的迷茫,真的可以相信他吧?可不相信已经晚了,他已经将话说出去了,在这里守着的百姓,现在就靠着这句话提着气呢!
心念至此,方丈就地盘腿落座,开始诵经。百姓抬头便看到方丈安然打坐,原本惶恐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大家都翘首期盼着甘霖到来。
谁知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头依旧毒辣,晴空万里,半点要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众人心里越来越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闭目打坐的方丈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