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待到临近酉时,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没一会儿便聚起了连片的乌云。那乌云越积越厚,天色随之变得暗沉下来。
“快看, 变天了。”有人指着天, 失声惊呼道。
“难不成……当真要下雨了?”他话音刚落, 豆大的雨滴便落在那人脸上, 一滴两滴……
他抬手摸摸脸上的水珠,低头细看,整个人瞬间激动得浑身发颤,喃喃道,“是雨, 真的是雨。”
随即人群里开始有人高呼,“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下雨了。”
那雨最初只是零星落下, 没片刻功夫, 便如串珠般连成了片,转眼便已成倾盆之势。
漫天雨声里,夹着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熬了数月大旱, 苦苦盼来的雨, 总算落下来了。
雨中的百姓没有忘记是永佑寺那位得道高僧示警天象,让他们藏粮储水,也是那位隐世大德明示今日有雨。众人纷纷跪地磕头,齐声高呼,“感谢圣僧普渡苍生!感谢圣僧慈悲明示!”
那尚不知己被尊称为圣僧的静玄,此刻正站在雨中,手捧竹杯,待竹杯接满, 他仰头一饮而尽,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朗声道,“爽快,哈哈!这杯我干了,老天爷,你随意。”
永佑寺有和尚精准预测下雨传开以后,民间开始流传:永佑寺里有一位隐世大德,观天极准,他慈悲渡人,提前护佑了一方百姓……
“隐世大德?”了尘听闻后,细细琢磨这话,上次静玄精准预料到大旱后下雨的时日,说实话他心里极为震惊,原来只当那野和尚往日种种皆是误打误撞,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有几分通天本事。
这下反倒棘手了。他以前只是记恨静玄当众落了他的脸面,不服他这个寺监管束。可如今他声名鹊起,在寺中声望一日高过一日,长此以往,方丈之位哪里还能轮到自己头上?他本距方丈之位仅一步之遥,偏偏半路杀出静玄这号人物来横插一脚。他必须设法断掉静玄往上的门路。
没几日,寺内流言四起,都传静玄乃是大能转世,永佑寺日后的兴旺昌盛,少不得要此人护持。一时间,静玄的名望隐隐竟有盖过现任方丈之势。
静玄也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这几日来藏经阁借书的僧人比往日多了数倍,还总爱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刻意献殷勤,直看得他眼晕心烦。
这日他干脆逮住一个上前殷勤奉茶的小僧,皱眉问道,“你这小和尚老实说,近来为何总这般刻意讨好于我?”
那小僧乍然被问,也是心慌,立刻规矩地从实招道,“寺里上下都在传言,您会是下一任方丈……小僧只是想早些讨个眼缘,混个熟脸。”
“方丈?”静玄听罢,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道,“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胡乱造谣,分明是跟老子有仇!当方丈就是个劳碌命,半点不得闲,这劳什子位置,谁稀罕谁去坐,敢让老子干,老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永佑寺给关了。”
门外提着大茶壶的方丈本要推门进来,闻言惊得手里茶壶险些脱手。
这逆子,他永佑寺传承数百年的基业,容易吗?竟然张口就要关门?还有他这方丈之位,竟被说成是劳碌命?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叹气自嘲,外人只知方丈地位高,哪里知晓他整日操心一寺老小,劳心劳神半点清闲没有。这般不是劳碌命是什么?
他苦笑摇头,没想到全寺上下,最懂他这份辛苦的,偏偏是性情最乖张的静玄。
至于外界那些说静玄要取而代之的流言,如今看来,别说旁人觊觎,便是自己有心禅位传给这小子,他都一万个不乐意!
可寺中流言非但没平息,反倒越传越离谱。方丈觉得古怪,一番探查才发现,背后竟是了尘在暗中推波助澜。
方丈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了尘的用意,他是想先把静玄捧到高处,架在风口浪尖上,引得寺中人心浮动,再借自己这方丈之手,打压除去隐患。
这个了尘啊,不好好参禅修行,反倒整日琢磨争权夺位,心思全用在了勾心斗角上。
再想起静玄扬言,一当上方丈就关了永佑寺,方丈一时是好气又好笑。
一边是了尘费尽心机想争方丈之位,一边是静玄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想将永佑寺关门大吉。同寺僧人,心性竟是天差地别。
他也不点破了尘的小伎俩,就这般静静看着两人一个费尽心机造势,想借自己的手争抢,一个半点不稀罕,拼命躲闪,倒成了他平淡清修生活里,一桩难得的乐子。
………
这场长达几个月的旱灾,因为有永佑寺提前示警,京畿附近的灾情并不严重。
而同样,益都县因为有常恩据理力争,换得县令提前防范,灾情渐平,一县安稳如常。因为灾情控制得当,这年年终小考,钟县令得了上等。
这可把钟县令激动坏了,他年纪已过四十,若不是益都县县令倒了,原这县令之位都轮不到自己。本以为能安稳坐稳县令一职,便已是万幸。
他本早歇了仕途上的心思,可若是连续三年获评上等,他升任知州便有望了。于是打从这日起,他更加勤勉,治下诸事更是事事亲躬,不敢有半分懈怠。
………
秋日风清气爽,本就是踏高、郊游的好时节。这日常恩正值休沐,难得又是个好天气,他便约上于淼去城外枫林赏秋。
于淼身侧跟着丫鬟秀珠,她是后来入府的,顶替了原先小翠的位置。当初于淼那场无妄之灾,源头便是小翠忽然腹痛难忍去如厕,于淼无奈当街等候,对方迟迟未归,才无端卷入了那场人命官司。
小翠本也无辜,并无歹心,可李氏终究心有芥蒂,还是将她调离身边,另换了新人近身伺候。
等他们尽兴归来,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街边有搭着茶棚卖茶的,有卖桂花糕、山楂蜜饯的,还有江湖杂耍卖艺的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看罢杂耍,就挨着街边闲逛。从一处肉摊前经过时,于淼不禁多看了两眼,往常做肉摊生意的都是男子,今日肉摊前倒是个年轻妇人,她的身板敦实健壮,一看就气力十足,不似寻常柔弱女儿家。
只见她手上的屠刀干脆利落的斩骨割肉,出手又快又狠。末了,收刀往肉案上一插,爽利的将肉递给主顾,眉眼一扬嗓门利落道,“拿好,二十文钱爽快结清!”
看要钱坦荡利落,不扭捏不啰嗦,淼淼暗忖,这般脾性的女儿家,即便嫁做人妇也能活得爽利不憋屈吧。
常恩见淼淼盯着肉摊的妇人看,他扫了一眼妇人手上的动作,便注意到她头上斜插一支赤金钗,不是他刻意注意女人的首饰,实是阳光下那金钗泛着耀眼的光芒,颇为夺目,想不注意都难。只这般艳俗华贵的饰物并无华服相配,又加上她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戴在头上处处显得别扭。
他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也早已落入旁人视线之中。往来人流里走来一对父子,那老汉看到他那一刻,面上浮现几分思索的神情。
老汉擦肩而过,低声嘀咕,“可真奇怪,刚刚过去的那小子,俺看着咋那么面熟呢?像在哪里见过?”
他凝神回想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般眼熟!竟和那有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有根?身旁的儿子刘举一时想不起有根是谁,细细一琢磨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有根不就是差点成了他妹婿的钟鑫那早死的爹嘛!
“许是巧合吧!世上模样相像的人多了去了。”刘举说着,便引着父亲往城门口走,准备赶牛车趁早归家。
他们这次来县城,是送孙子犇哥儿读书的。本是奔着青山书院来的,可是犇哥儿没考过,只能退而求其次,入了德润书院。看着孩子在书院里安顿下来,他们便打算返乡。
常恩并不知道,这一次擦肩而过,险些就将自己的身世底细彻底暴露。
……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转眼便入深冬。
这日青山书院甲班课堂上,张夫子告知大家,“青州府传下政令,将举办青州府书院英才大比。先由府内各县选拔秀才,在青州府书院大比中胜出者,可更进一步,参与整个东昌省书院大比。大家可踊跃报名。”
一听这话,堂下的学子都跃跃欲试。大家都知道,若是在东昌省书院大比中名列前茅,不仅能入省内顶尖官学深造,结交天下学子,还能被地方官员看重,乡试会被优先录取、举荐。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常恩在知道每县城只有五个名额时,就没有报名。他在甲班最好的成绩也只是第六名。更何况是全县秀才角逐,胜算很小。
而即便侥幸选中,去青州府,东昌省城,一层层筛选下来,名列前茅的机会几无可能。为这几无可能的机会,连番舟车劳顿,着实耽误学习时间。
张夫子见常恩没有报名,便私下寻到他,问他为什么不报名,常恩也是照实说了。
张夫子听后,捋着胡须缓缓道,“常恩呐,老夫劝你前去,并非一心求取名次。
昔日你在家苦读,进了书院才知晓学问偏差。如今常年守在青山书院,依旧容易囿于方寸之地。
京城富家子弟不愁资费,年少便能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咱们无远行游学之便,正好借着这场学问大比,与四方学子同台切磋,开阔眼界,学问上还能查漏补缺,权当出门历练,补足阅历了。”
听张夫子这么一说,常恩方觉自己狭隘了,于是报上名去,且去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