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甫一开战, 城墙上的箭镞便如雨般破风而来,杨令朔见身旁不断有士兵坠马,自己也险些被射中,他厉声下令, “推进冲车, 强攻城门!”
一声令下, 从铁骑队伍后面推出一辆冲车, 那冲车在盾甲的护送下,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博业见状,立刻喝令,“弓箭手,速射冲车!”可冲车不仅有盾甲护着, 亦有弓箭手掩护,他们齐齐张弓, 射向城楼, 逼得守城射手出箭速度减弱。
在层层护送下,冲车开始猛攻城门,眼见冲车已然到了城门下, 博业厉声喝令, “放滚木擂石,投火束!”
粗壮的滚木落下,将不少冲车车轮砸断,紧接着一团团燃烧着的油脂柴捆被扔下,落在冲车之上,冲车被瞬间引燃,几息的功夫便火光冲天,推车士兵被烧得惨叫奔逃。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 一名士兵踉跄着爬上城楼报信,“博指挥使,德胜门被破了,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杀向宫门,一路朝这边奔袭来了。”
守城的士兵听了,除了少数有胆色的,其余的或多或少面上流露出一丝胆怯。
博业见状,立刻高声鼓舞道,“将士们,城内已有叛军杀来,我们腹背受敌!倘若我等弃城而逃,身后家中妻儿老小,必遭兵祸牵连!
我早已将异动急报兵部与大内,只要我等死守片刻,勤王大军必到!我等便可逆转危局!
家中有兄弟的将士且随我来,与我应迎战城内叛军。其余士兵,皆听副指挥使号令,坚守城门。”
他话音刚落,当即有几十人应声出列,个个神色决绝。博业心下难过,他强忍住悲戚,立刻领兵前去拦截叛军。一旦被叛军里外合围,防线必溃,如今唯有死战拖住敌军。
皇宫之中,听闻城门失守、叛军步步逼近,皇上面上镇定,内心却已大乱。他立刻下口谕:令五城兵马司封锁街巷,拼死阻滞入城叛军,又命宫内羽林军、锦衣卫即刻死守各门。
其实早在接到博指挥使密报第一时间,他便连发数道圣旨,急召城外京营与京郊卫所火速勤王。
奈何从德胜门破门的叛军攻势迅猛,从宫门处长驱直入,在外围援军未完全入城前,乱兵已然闯入宫中。
羽林军与锦衣卫死战护住大殿,敌军一时无法近身。
另一边,杨令朔苦战许久才攻克安定门,他心中满是郁气。想他一介堂堂西北封疆大吏,竟让一座小小城门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中间不知衍生出多少变数。若是让他逮住博业,定要把他活剐了以泄心头之恨。
皇宫中,几乎在同一时刻,敌军见僵持不下,索性换了战术,直接调集弓手轮番射箭,最终攻破一处侧门。
殿内皇后守在皇上身边,她双手攥紧,本想着那杨都督与大皇子联手,难成气候,朝廷必然能将叛军轻松拿下,她只需做那后面的黄雀,万万没料到叛军攻势竟如此凶悍,一路摧枯拉朽般,已然闯入正殿。她精心布下的局,此时已然彻底失控。
眼看长刀逼近,侍卫奋力抵抗,堪堪将陛下护住。可就在这时,变故徒生,从角落里突然射出一支暗箭,速度快得周遭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长箭已然携着万钧之势直取皇上要害。
在那一瞬间,皇上只觉性命堪忧。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护卫队中冲出,挺身挡在御驾之前。箭镞当胸刺入,鲜血瞬间浸透甲胄。在箭势冲力下,他直直倒在皇上身前。
皇上望着身前被鲜血染红甲胄的年轻面庞,惊怒交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叛将再度袭来,要将殿内之人赶尽杀绝之际,皇城之外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京郊援军星夜驰援,终于在此刻赶到,从叛军后方猛然冲杀而入。腹背受敌之下,攻入皇城的叛军瞬间大乱,被援军一一围剿,而殿内的叛军也终被斩杀殆尽。
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聂承业于殿外朗声道:“陛下,城内及宫中之叛军,已尽数剿灭。”
皇后垂眸掩去眼底的后怕,面上只是一副受乱局惊扰的模样,静静立在皇上身侧。
皇上此刻正死死按住怀中少年不断渗血的伤口,强压心绪,厉声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他尚有气息,速传太医,救人要紧!”
大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御医一边诊治一边摇头,这位小将的伤势极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皇上见状怒喝道,“他是为了救朕才受此重伤,不然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朕,尔等今日必须将他救活,不然今日都给他陪葬。”
御医们闻言心头俱是一紧,这一箭堪堪擦着心口而入,长箭带着倒刺,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拔动,只能先死死止血、固定箭杆,再慢慢剖开皮肉,将倒刺逐一剪断。
负责取出倒刺的是太医院院使谢大人,身为全院最高长官,又是资历最深的圣手,他此刻身负千钧压力,在满殿目光与皇上的注视下,屏气凝神,一点点将嵌在血肉里的倒刺仔细剥离。
待骨肉与金镞彻底分离的刹那,并未出现众人最恐惧的血溅三尺,仅有少量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渗出。谢大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后怕,方才稍有差池,伤者便会当场殒命。一旁副手立刻上前,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谢大人躬身回禀,声音仍带着紧张,“陛下,箭已稳妥取出,接下来便要看这位小将自身的造化了。”
皇上命御医留下日夜看护,其余人等由谢院使分派人手,先去救治宫中伤员。
待安排完,皇帝便问起身旁垂手侍立的御林军首领孙孝正这小将的家世和本人的情况。
作为直属首领,孙孝正对其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躬身回话道,“启禀陛下,此人名唤博永年,乃是京都指挥使博业的独子。此人原在京郊大营效力,后经武举考选,擢入羽林军,授羽林郎将一职。”
“原来是博业的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皇上点头赞赏道。
这时皇上身侧的总管太监听罢神色一沉,上前半步躬身奏道,“陛下,兵部方才递来急报,京都指挥使博业已于城内殉国,其身中数十刀,至死未退半步,以身殉职。”
皇上闻言,面上的笑意敛去,眉眼沉了下来,目光落向一旁生命垂危的博永年,眼底添了几分痛心与怜惜。没有再说话,室内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博永年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只觉得自己像当年被拐,坐在一只暗无边际的船上一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动胸口处就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去碰,就有人抓住他的手温声道,“别动,仔细伤口。”
他眼皮沉重,意识在混沌中一点点回笼,缓缓睁开眼,模糊视线里,入目是一袭鸦青色的官袍,原来是宫中的御医。
想起替皇上挡的一箭,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我没死啊?”他声音有些嘶哑。
“小将军,您福大命大,以后只会否极泰来。”御医态度恭敬道。都投了皇上青眼了,以后的前程只怕是要青云直上喽。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舍命给皇上挡箭,还不是因为那会儿他听到叛军破城而入,他就急眼了,他爹是京都指挥使,专管京城防务,叫叛军入城,皇上岂可饶过他?
许是因为要爬起来动作有点大,伤口那处被扯到了,疼得嘶得一声,那御医见他要起来忙将他摁住,“哎……小将军,莫要动,莫要动!为了救您,我们太医院众人轮番守了三天三夜,您若乱动,创口会崩裂,我们的小命如今可全都拴在您身上呢!”
博永年闻言,没再挣扎。又恳求道,“能不能麻烦大人帮忙打听一下,我爹——京都指挥使博业如今怎么样了。”
一听博业这个名字,那御医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只呐呐的安抚道,“好,我得空便去打听一二,只你莫要再乱动。”
见那小将一副乖顺的样子,御医眼中有些许不忍。他出了门便去找谢大人。
一见着谢大人,那御医就为难道,“大人,那博小将军托属下打听博指挥使下落,这……这该如何是好,要照实说吗?”
谢大人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想让他立时见阎王不成?当然是先拖着,好不容易从阎王殿里把人抢来,这几日切忌激动。”
这可难为了那御医了,“大人,不然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大家轮流照看这位小将军吧!”他搓搓手,局促道,“您知道的,属下向来耿直,骗人着实不太在行啊!”
谢大人微微蹙眉,甩了甩袖子,唉,为今之计也只能这般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博永年发现,来照顾他的御医每日都不一样,今天托这个人,转天一看来照顾他的又换了一副面孔。短短十几日,他竟是将太医院的御医认识了个遍。
只始终没有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他心里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等他伤势彻底稳住,就从来看他的同僚口中得知:父亲早在破城那日便已战死内城。
那同僚转述,据参与入殓的兵士所言,博指挥使咽气之后,双眼依旧死死望着宫门的方向,竟是死不瞑目。
博永年听罢,眼泪立时滚落下来,他瞬间明白,父亲拼死厮杀叛军也是为了救宫中当值的他,就是到死,也牵挂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