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裴怀贞的眼睛生得妙极。
因为状若桃花, 眼尾微微泛红,所以不笑亦是含情,目光流转之间,波光潋滟, 柔情似水。
同时, 他的瞳仁生得过于漆黑。
寻常人的眼瞳, 或多或少, 都会掺杂淡淡赤棕之色,显出些许澄澈,对视时, 只要离得近,足以看清对方的眼底模样。
可他的不行。
那双过于黑的双瞳,犹如幽深古井, 若是沉脸不语, 身上的气势便会陡然森冷, 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仿佛只要看着他, 便会被那双漆黑的瞳仁吸进去, 溺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此时气氛寂静, 殿内针落有声。
薛青青刚说完话, 紧接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待等对上男人那双散发着冰冷的眼眸,她瞬间反应过来——他生气了。
气她想见沈濯。
薛青青不害怕他生气, 但她害怕把沈濯拖下水。
于是她毫不犹豫,开口将话补充, 把沈姝仪当初求助她的全过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肉眼可见地,裴怀贞的神色放松许多。
但眼中的冷意未曾散去多少, 开口说话时,语气都透着股不爽。
“多大点事?”
裴怀贞挑了眉梢,有点撑不住这身斯文皮,看似大方地道:“青娘不就是想劝沈濯继续考察陈留谢氏,切莫掉以轻心,将妹妹嫁去受苦。”
他停顿了下,再三克制,还是被气笑:“至于跟我用起求这个字?难不成在青娘眼里,我会连这点小事都不允准你?”
不知道的,以为她薛青青与沈濯才是一对。
而他这个正头丈夫,却是那个强取豪夺,棒打鸳鸯,连他俩见上一面,都要经过他同意的大恶人。
真是岂有此理。
而对比裴怀贞变化的神态,薛青青显得过于的冷静。
她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毕竟男女有别,我自知理亏,语气当然要软一些。”
若是可以,她很想把实话甩他脸上,道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对他用“求”这个字?
因为若要他把温氏的案子重新审理,放过三百多个无辜的人,不求他,他能愿意?
可正如方才所想,不等开口把事情说出来,她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她的日子也并不容易,刚从刺客手里死里逃生,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身边的男人鬼一阵人一阵,心眼子连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她何必再自寻烦恼?
薛青青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不知青娘想何时见沈濯?”
似是感受到薛青青的冷淡,裴怀贞放软了语气,眼中再度盈满缱绻的柔情,十分开明地道:“我去帮你安排。”
薛青青觉得宜早不宜晚,便道:“越快越好。”
裴怀贞眯了眼眸。
分明决定好了,不再为这点小事争风吃醋,毁坏他与青娘难得修好的感情。
可这句“越快越好”,听在他耳中,可真是刺耳极了。
“沈濯公务繁忙,近来又顾着抄检温氏,只怕分身乏术,难以得空。”
裴怀贞嗓音轻柔,手掌轻揉在薛青青的肩头,善解人意地道:“不妨由我将你的意思转告于他,最快明日早朝,便能传达。”
薛青青摇了头。
她道:“同样的话,从我的嘴里说出去,是建议,商量,从你的嘴里说出去,便是圣旨。沈濯他纵使心里不愿,还能违抗圣旨不成?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不应强硬地干涉,最好还是由我亲自见他。”
裴怀贞沉默。
道理他当然都懂。
可只要想上一想,他的妻子,正在期待与其他男人的相见,体内便如若燃起一簇火苗,不上不下地跳动着,憋屈难耐。
那个沈濯也是,为何非认准了那姓谢的当妹夫?姓张的姓李的不行吗,当真死心眼一个。
“你若是不同意,便算了。”
薛青青看出他的迟疑,并不央求,干脆地道:“横竖我已经尝试,并非出尔反尔,对姝仪那边,我也有所交代,她善解人意,想来自能理解。”
她稍微侧了下身,躲开了他揉捏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便要躺下:“我乏了,接着睡了,你自便吧。”
裴怀贞的手滞在空气中,仍旧维持着虚握的姿势。
只不过方才还握了满手的温热香气,此刻空空如也,指腹泛起微微痒意,空荡难受。
“谁说我不同意?”
他道:“我方才说过,无论你求我什么,我都会答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天下之主,更该一言九鼎。”
手臂圈住妇人柔弱的身躯,裴怀贞将人带入怀中,柔声道:“青娘,我知道,我过往总是言行不一,伤了你的心,可我如今是真的想改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失望的神情,也不想体会被你拒于千里之外的滋味。”
从重逢到今日,从被她防备,反抗,甚至以命相抵,到如今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话,并肩而坐。
甚至于,被他得知藏于她身上的最大秘密。
破镜重圆,触手可及,裴怀贞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情,在此时此刻,破坏他二人的关系。
包括他自己。
“我承认,我的本性有些恶劣。”
裴怀贞低下头,细嗅着妇人鬓边香气,低笑道:“凡是我看得上的,想要的,我绝不允许别人染指。谁敢跟我抢,我便敢让谁死,所有人都没有例外,我的手足兄弟也罢,生身母亲也罢。”
“我的确想过置沈濯于死地,我也很不喜欢你去见沈濯。”
“但这并非因为我不信任你。”
“相反,青娘,我非常相信你。”
“但我不相信人性,尤其是男人的人性。”
男人的嗓音无比温柔,慢条斯理地道:“即便你再三强调,你与沈濯兄妹相称,可你又怎么知道,当初他是真心拿你当妹妹,还是借着兄妹的由头,更便利地去接近你,好让你放松警惕,徐徐图之?”
这种欺骗单纯妇人的戏码,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眼睫轻颤,显然被勾起不好的回忆。
她当即冷下声音:“你以为谁都——”
“谁都跟我一样?”
裴怀贞接过话,手掌细腻地抚摸着她后背,指腹略过脆弱窄细的脊柱,轻嗤道:“青娘,我若是说,天下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内心都一个比一个龌龊,你会信吗?”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裴怀贞轻叹:“区别无非是有人敢表现,有人却只敢藏着,那些藏着的人,一旦得了机会,只会更加禽兽。”
正如当初在梅花村,他第一次对她得手,从白日到晚上,他把她翻来覆去地…,用尽花样,除却初尝人事的新鲜,便是在凶狠发泄对她长久积压的欲望。
欲望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日复一日,变为无法消解的执念。”
“青娘,男人最了解男人。”
裴怀贞俯首,鼻尖抵着她的耳廓,吐息温热,幽幽喷洒在她的耳垂上。
“我说过的许多话,你都可以不信。”他道,“但是这一番话,你必须要去相信,因为你若是不信,即便你从未遇到我,你还是会被不同的男人骗,被他们吃干抹净,拆分入腹。”
裴怀贞轻嗤一声,如同大人对孩子苦口婆心的规劝,带着毫无目的的好心,惋惜不已:“我的青娘学富五车,难道就没学过如何防范男人吗?”
“还是说,在你那个遥远的家乡,根本就没有人教过你这些?”
薛青青瞳光颤然,面上红白交加。
红是因为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白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在她只字未提现代社会的情况下,他竟能仅凭她的性格,揣测出她曾经生长的环境。
耳垂上的痒意如无数虫蚁蔓延,丝丝缕缕渗入心梢。
薛青青齿关紧咬,想用难堪的字眼骂他,想用强有力的理由驳斥他,证明他说的是不对的。
可这对她而言,并不容易。
别说骂人,她话稍微说急些,都会变得磕绊。
于是气得胸脯起伏半天,薛青青也不过吐出两个恼怒含糊的字眼:“你……你……”
裴怀贞失笑,抚在妇人背后的温热大掌停顿住,指尖悄然绕至妇人颈下,包裹着满手,为她顺着波涛起伏的怒气,低低吐字道:“好了,不说了,都是我的错。”
他绝口不再提她的身世,只道:“我也知道,我的青娘是人,不是任我揉捏的玩偶。”
“所以,即便我心里再是不愿,我还是会答应你的请求,让你与沈濯相见。”
他低下声音,委屈的腔调:“只是我希望,你与他见面的时间,不要太久。”
“我就在孩子们的寝殿里,陪伴他们玩耍,等你回来。”
三言两语,把薛青青哄得更恼了。
分明他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怎么话里行间,都活似一个等待鬼混妻子归家的无能丈夫?
扮这柔弱给谁看?她早已不吃他这一套。
薛青青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强压下恼火,顺着他的话,冰冷冷地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早朝以后,我要在御花园接见沈濯,劳你从中转告。”
裴怀贞眉心猛跳一下,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的做好决定。
她难道不应该先斥他一通,说他胡说八道,然后再谨慎地与他商议,最后两个人再共同确定,在何处接见沈濯吗?
她真拿他当无能丈夫了?
漆黑眼瞳倏然冰冷,裴怀贞额角青筋抽动,强撑出一抹还算温和的笑意,好心地道:“御花园盛夏酷暑,青娘不怕炎热?何况园中草木繁茂,难免有蚊虫叮咬,不如就在紫宸殿中接见,有我在旁掩护,也能挡住悠悠众口,省得跳出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胡乱揣测。”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还考虑到了她的名节。
若是方才,薛青青真的会认同。
但她眼下正恼着,无论裴怀贞说什么,她都不想听。
“不,”强硬的语气,薛青青道,“就去御花园。”
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裴怀贞额角抽得更厉害了。
勉强维持的笑意也节节崩裂,玄色常服衬出玉白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方才的温润,唯剩下阴翳森然的幽寂。
分明暑天盛夏,殿内却好似陡然冷了许多,游离的日光都凝固不动,大气不敢喘。
两个孩子睡得不太安稳,哼哼唧唧地,在睡梦中皱紧小脸儿,手脚胡乱动弹。
薛青青转脸望向两个小东西,动手推搡男人胸膛,从他怀中挣脱。
下意识地,裴怀贞将手臂收紧,把妇人离开一半的身躯生生拽回,继而握住妇人肩头,将人推倒在榻上。
腰间配戴的玉饰抵在妇人小腹,坚硬压着柔软,将她的身体,映出属于他的轮廓。
“好,就在御花园。”
裴怀贞轻笑:“我答应。”
对视上薛青青略有诧异的目光,他不言不语,懒于再去干那些撒娇讨好的媚妻勾当。
低下头,薄唇含住妇人的雪白细嫩的脖颈,如同野兽标记猎物,仔细地啃咬,吸吮。
再将吻点往下延伸,蔓延锁骨……
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无一幸免,全被他种上了深浅不一的吻痕。
无论如何遮掩,都能让人一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