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盛夏酷暑, 榴花开欲燃。
帝后同时遇刺的消息传到宫外,沈姝仪冒着被兄长罚抄书的风险,偷偷入宫看望薛青青。
确定她相安无事,小姑娘松了口气, 又恢复了活泼模样, 叽叽喳喳同薛青青分享起最近见闻。
也是从沈姝仪口中, 薛青青才得知, 早在她搬到紫宸殿的当日下午,死牢里便传来消息。
刺客受过极刑,终于松口, 吐出幕后主使,而后咬舌自尽。
当日夜里,沈濯奉旨带兵围抄国公府, 押解温氏上下三百余人, 等候调查处置。
温氏一族的老太君, 当朝圣上的外祖母, 力证家族清白, 在押解出门时, 撞死在国公府的石狮子上, 当场咽气。
“姐姐你怎么了?”
沈姝仪看着薛青青微蹙的眉头,好奇地问出声音。
艳阳透过镂花槛窗,酿成一片游离迷蒙的影。
手旁茶盏余温未消, 薛青青看着在水中沉浮的茶叶嫩芽,柔声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 也就好了。
温国公刚死,温氏群龙无首,裴怀贞虽不近外戚, 却也是他们仅剩下的依仗。
这种时候入宫行刺,无异于自断后路。
极大的可能,便是温氏是被冤枉的。
薛青青都不必亲眼目睹,只听沈姝仪所说,便能脑补京中大街小巷,是如何对此案沸沸扬扬,朝中官员又是如何人人自危,心惊胆颤。
案子需要重新审理。
但自从经历科举改革,她不觉得还有什么人,敢于去当这个出头鸟。
晌午时分,沈姝仪离宫回府。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蹴鞠,哄着他们上榻午睡,自己也随着一同小憩。
孩子们的寝殿被特地布置过,到处都是玩具,地上铺满柔软的毛毡,毛毡上又是一层凉席,踩在上面,柔软凉快,方便了嬉戏打闹,也为殿中增添凉意。
搂着两个孩子,薛青青眼皮渐重,思绪逐渐沉入漆黑睡意当中。
睡梦中,她来到了一处山间。
山中景色秀丽,丛林茂密,怪石嶙峋。
薛青青看着周遭景色,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看到了结伴登山的一伙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轻便,统一的短袖长裤,登山运动鞋。
应是许久未曾出来放松,每个人都兴致满满,七嘴八舌地聊起山上景色。
喧闹中,唯有一名年轻女孩安静不语,只是跟在同伴身边,目光盯着脚下歪斜的台阶,似乎在当心摔倒。
薛青青看不清女孩的脸,不知道她的长相。
却能看到她左手拎着的粉色保温水杯,杯子上贴了商家送的动漫贴纸,可爱的猫猫狗狗。
这时,走在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对女孩呼唤:“宝贝爬快点!听说北山峰上有个姻缘庙,去过的都说特别灵验,咱们一起去求求看,万一天上砸下来个高富帅呢!”
女孩微微发愣。
她至今还是母胎单身,对恋爱并不感兴趣。
但她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关系好的人。
于是怔愣过后,她开口,轻轻柔柔的声音:“好啊。”
声音隔着山风传入薛青青耳中,惊得她浑身一震,猛然回神。
她终于想起来这座山是哪里,那个女孩又是谁。
“别去!”
薛青青朝女孩追赶而去,曳长的裙摆阻碍她的脚步,困得她迈不开步伐,她便用尽全力,喊出最大的声音:“不要去!”
可女孩仿佛不与她身处同一世界,无论她怎么叫喊,提醒,哑了喉咙,女孩都听不到分毫。
还在轻快地迈出步伐,朝山上走去。
手里的粉色保温杯左右摇晃,贴纸上的小猫小狗一同雀跃,蹦蹦跳跳。
眼见着那抹小小的粉色离自己越来越远,薛青青再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慌,弯腰撕裂阻碍步伐的裙摆,推开一道道人影,直奔女孩跑去。
就在她终于跑到女孩身后,即将触碰到女孩的身体时,忽然天光昏暗,脚下的山路断裂倒塌,出现一条黑色的巨大缝隙。
女孩一脚迈入缝隙之中。
薛青青心神震颤,浑身发抖。
陡然间生死不顾,如若出自本能,她一把抓住女孩的手。
身体陡然失重,跌入万丈悬崖——
灼烈的日光透过窗上明瓦,被分解成无数个绚丽的光斑,摇晃在铺设地面的凉席上。
宝相纹绣五蝠的华丽罗帐经清风吹皱,轻轻地游离在床榻边缘,遮住了妇人沁满薄汗的眉目。
薛青青意识渐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掌中传来的温热触感。
独属于活人身上的温度,安抚了她过快的心跳。
她睁开眼,迷惘朦胧的目光,随意地望去,正对上一双噙笑发亮的桃花眼。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常服,腰间环佩玎玲,身上满是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
不同于龙脑香近乎沉重的冷冽,这股味道既淡又浅,像极了雨后青草气息,干净爽朗。
“做噩梦了?”裴怀贞掌心收了收,更紧地握住妇人发颤的手,神态温柔。
薛青青看着他,余光扫过周遭古色古香的陈设,联想到梦中画面,那些熟悉的现代装扮,一时恍惚,竟不知哪边才是梦境。
直至喉中焦渴的刺痛传来,她感受到身体的存在,眼底的恍惚方散去些许。
裴怀贞留意她吞咽的动作,没叫宫人,自己斟来茶水,扶着妇人坐起身。
茶水入喉,冲淡了更多的恍惚。
梦中的画面如隔云端,转瞬之间,便成了消逝的烟气,无迹可寻。
薛青青目光发直,刚喝完水,呼吸微微发急,安静地坐着,平复未从梦中抽离的心情。
裴怀贞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关切问道:“吓成这样,青娘梦到了何物?”
薛青青眸色微颤,抬眼看向他。
依旧是眉间噙笑,眼底含情,与往日并无区别,好似无微不至的体贴情人。
可薛青青知道,不一样了。
若是以往他询问,她信他只是顺口。
可在他点破她身份,明确地知道她来自异世之后,他这句话再问出口,她怎么听,都觉得是明晃晃的试探。
他是好奇她的梦境吗?
不是的,他是想听她主动交代她来自哪里,她是谁,她有什么样的过往。
这种倾诉的时刻,曾是薛青青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等这刻真正来临,她竟成了哑巴。
那些积压多年的倾诉欲望,一点一点地堆积至今,早已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人的喉管如此狭窄,该如何去吐出一块顽石。
若是真要吐出,必要伤筋动骨,扯肉带血,连带着吐出半个五脏六腑。
薛青青不打算去吐那块石头。
她只想随意编个不存在的梦境,敷衍地回答回去。
可正如裴怀贞所言,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光是想想如何编造谎话,她就已经感到疲惫,额间沁汗。
“不妨事。”
看出妇人眼底的抵触与倦意,裴怀贞笑道:“梦这种东西,醒来便忘,青娘想不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将茶盏贴到她的唇畔,耐心至极:“来,再喝些。”
薛青青未推脱,红唇微启,噙住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茶水。
她身上薄汗未干,鬓边发丝贴在颊侧,乌黑映着雪白,袅袅香热悄然游走。吞咽茶水时,纤细的颈项随吞咽而颤动,一颗水珠溢出唇角,往下蜿蜒,滑入窄细的锁骨当中。
裴怀贞凝眸注视着,将妇人的发丝,肌肤,眼睫,颈项,全部一一打量过来,仿佛重新认识眼前之人。
她的身体,表情,一切,对他而言,都充满新鲜。
但裴怀贞十分清楚,他最想要的,还是透过这身皮囊,去看清皮囊下面,那个真实的,从未被别人所见过薛青青。
“我想求你件事。”
茶水喝完,薛青青气息还未平稳,冷不丁地说了句。
说是求,她的神情却淡漠如常,也没有丝毫求的意思。
更像是想到什么,经过短暂深思熟虑,选择宣之于口。
说话的语气里面,自己都带着不确切的犹豫。
裴怀贞将茶盏随手放置一边,抬手擦拭她唇边晶莹水痕,柔声道:“青娘直说便是,你我之间,犯不着用个求字。”
人世男女,最为紧密的情谊,莫过于夫妻。
夫妻之间最为紧密,莫过于共享同一个秘密。
他知道青娘的秘密,也只有他知道。
这种隐秘的亲密带来的快感,让裴怀贞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确信,只要他能一点点知晓青娘过往的人生,了解她的全部,他便能成为她在这人世唯一的依赖与依靠。
他与她之间,将会再容不下第三人插足。
今生今世,他会成为她唯一的归宿。
就算是那个姓陆的死而复生,都无法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内心的躁动无法按捺,裴怀贞眉梢跳跃,喜难自禁,眼神更加柔款地对着面前妇人,似乎她纵是让他上九天揽月,他也要试上一试。
薛青青的眉头却蹙得更紧。
她嗅着男人身上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心里十分清楚,他又去死牢了。
想到暗无天日的死牢,关押在里面的温氏三百多口人,薛青青觉得不是小事,唇瓣翕动一二,保险起见,还是选择将姿态放低一点:“我想求你——”
求你重审温氏的案子,刺客很可能不是温氏所派。
可后面的字眼才到唇边,薛青青便又咽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当初在慈宁宫,温国公当着所有哭临的官员和命妇的面,对她言语不逊,当众羞辱。
如今温氏倒台,纵然罪名冤枉,族人无辜,可她为何非要去做这个好人,费着力气,去为毫无干系的他们博得一线生机?
明明她自己都还一筹莫展,心绪不宁。
“青娘?”
裴怀贞看着妇人面上的愁色,蹙紧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指腹掐起她一侧柔软脸颊,无奈地顺从了她的“求”字,轻笑着问:“说吧,求我什么?放心,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
薛青青回过神来,对视上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
话说了一半,没有又咽回去的道理。
何况以裴怀贞的性情,她真的打住不说了,他定会纠缠不休,直到她将后半句说出口。
她摇了下脸,甩开裴怀贞的手,喃喃吐字:“我想求你……”
忽然,她想到先前答应沈姝仪,要同沈濯重新商议与谢氏结亲一事。
薛青青顿时有了底气,干脆果决地道:“想求你,让我见沈濯一面。”
裴怀贞的脸色瞬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