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为什么?
因为谢琅说了, 温氏一族被诛之后,你会被刺客弄瞎一只眼睛。
实话梗在喉头,薛青青对着那双温柔询问的眼眸,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因为……”
她下意识想咬紧下唇, 却又克制住, 抬起头来, 尽量让自己去直视裴怀贞的眼睛。
对视之中, 男人眼眸微眯,握在纤软腰肢上的修长手指缓缓移动,摩挲在妇人寝裙的料子上, 隔着衣料,感受着逐渐升高的体温。
离得太近,裴怀贞的胸膛, 能清楚感觉到薛青青过快的心跳。
对上那双澄澈的杏眼, 都不必细瞧, 乍扫上一眼, 便能看到里面一眼能望穿的, 佯装的镇定。
怎么就老实成这样。裴怀贞心想。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 撒谎都没学会么?
而薛青青还在认真想着理由。
她并不知, 自己费力维持的坦然镇定,在面前男人的眼里,如同一览无余的白纸一张。
终于, 她眼波定了定,下定决心般, 果决地开口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那些斩首的名单里,不仅有老人,还有两岁大的孩子, 我……于心不忍。”
“何况温氏自身难保,怎会在这种关头谋刺圣驾,我觉得事有蹊跷,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若案子就这么定下,最后杀错了人,岂不是放过了凶手?”
薛青青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刑满释放的囚徒,终于垂下了硬撑的眼睫,长睫投下的倒影,像两把精致细密的小扇子,遮挡在眼下。
一番话,真诚得近乎傻气,挑不出别有用心之处。
殿内安静无声,能听到错金兽炉里香灰断裂的轻响。
薛青青静静等待裴怀贞的反应。
无论如何,这件事太大了。
她觉得,以他多疑的性子,不仅会拒绝她,可能还要追问个仔细,问她是不是被温氏的人暗中收买。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怀贞什么都没有说。
待他终于启唇,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的青娘善良,”他轻声道,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嗓音也淡淡的,“善良是好的。”
“只是刑部已经把处决的折子递上来了,两日后便是行刑的日子,这个时候让我收回成命,既不好给其他人交代,也显得我朝令夕改,没有定性。”
声音实在太过柔款,以至于不像拒绝,倒像是好生商议。
态度却是清晰的。
他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
薛青青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撒谎本就心虚,听他这么说,更加觉得自己不占理。
人在不占理时,通常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将不讲理贯彻到底,索性直接胡搅蛮缠,撒泼打滚让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
另一种则化身成战战兢兢的含羞草,都不等对方有多么雷霆的反应,只被人用手指头摸一下,便收紧了所有叶片,再也不露头了。
薛青青,显然不是前者。
她低下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裴怀贞失笑,手臂收紧,将妇人的上身整个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她柔软的胸脯,手掌包裹住她冰冷的裸足,传递着掌中温热。
“生气了?”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有。”
声音闷闷的,不是谎话。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有点疲惫。
单站在她个人的立场,的确很难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因为她和温氏没有丝毫关联。
大道理说出来是很好听,可裴怀贞每日上朝,面对着的是很多历经两朝的朝廷元老,又有什么样的道理,是他没听过的?
把谢琅供出来,更不可取。
在谢琅的视角里,因为经历过,所以杀温氏会引发很多可怕的后果,比如温氏残党,比如天下人拥立南平王。
可此时此刻,在裴怀贞眼里,杀温氏,不过是下的一道旨意。
温氏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说什么温氏残党。
至于南平王,他更是嗤之以鼻。
裴怀贞太年轻,也太强大,这种人是不会否定自己的。
他会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全部都是对的,时运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而命运的莫测之处,便在于蛰伏在平静下的汹涌,掩盖在华丽下的腐坏,所有细微的裂痕,终有一日,会酿成有迹可循的巨大缺口,一旦崩坏,足以改天换地。
“那是怎么了?”
裴怀贞轻声询问,额头抵着妇人的额头,与她呼吸交汇,轻轻试探:“青娘如此慌张地跑来寻我,不至于便是因为这点小事,难道就没有别的吗。”
他再度打量她的穿着,看着软薄寝衣布料下,隐隐透出雪白肌肤。
如此匆忙。
裴怀贞噙笑:“比如,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一时竟怀疑他有读心术。
“没有做噩梦。”她故作镇定,双手扶在他的肩上,想要借此站起来,“我有点困了,我要回去接着睡觉。”
包裹在她裸足上的大掌紧了紧,另只手则握住她的腰,将她又生生按了下去。
“就这么光着脚走回去?”
裴怀贞挑着眉梢问,表情比听到她为温氏求情还要严肃。
“离得近,地面也没有那么凉。”薛青青睁眼说瞎话。
裴怀贞未置可否,而是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他双手托住她的臀,使她将腿缠在他的腰上,起身维持这个面对面怀抱的姿势,抱着她往外走去。
朝服的玉带上镶嵌许多宝石,质地坚硬,硌在妇人柔软的小腹上。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薛青青的脸顷刻红到耳根。
“你把我放下来,”她气愤不已,咬字都磕绊,“你若让我这般出去见人,我今日便咬舌自尽,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出声音,流露出罕见的少年气。
“这不是穿着衣服吗,”他懒洋洋地道,指腹收紧,捏了一把,“有什么好怕的?”
薛青青哆嗦了一下,不语,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下口从未有过的凶狠。
裴怀贞倒嘶一口凉气。
被咬的肌肤酥麻涨热,妇人唇的软,牙齿的利,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头脑充血。
而罪魁祸首还丝毫不觉,自以为很厉害,咬住了便不松口。
裴怀贞忍耐得眉头直跳,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薛青青,松口。”
薛青青不管不顾,只当没听见,一味撒着火气。
“再咬…你了。”
怀中柔软的身躯一颤,那作恶的两排贝齿顿时松开,再不敢了。
裴怀贞还有点失望。
少顷,将妇人送回偏殿。
裴怀贞回到正殿,重新召集了大臣。
却一个字都没能再听进去。
全身感官,皆聚集在脖颈,那枚酥痒发疼的齿痕上。
……
酉时日落,霞光满天。
胭脂色的软红折入窗牖,映照在朦胧半透的苏绣屏风上,将细密针脚所绣的雪白玉兰染红一片,多了几分未有过的糜丽。
两个孩子用过晚膳,精力正盛,被宫人领出去玩闹了。
薛青青独自卧榻,双目发直,盯着屏风上的绣花,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昨夜梦中那只猩红的眼睛。
她试过重新睡着,短暂遗忘那些可怖的梦境,可努力一天,尽是徒劳。
放不下。
过了明日,便是温氏一族斩首的日子。
她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谢琅的那句——“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只要不杀温氏,就不会有那个刺客出现,裴怀贞也就不会瞎了一只眼睛?
破解之法就在眼前,却无法实施。
薛青青面色平静,内心却犹如火煎,分秒都是挣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裴怀贞无论是瞎了疯了还是死了,对她都没有好处,他完了,紧接着便是她和孩子。
这种明知大厦将倾,自己却只能等着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感觉,远比死更折磨人。
可对于裴怀贞而言,还有什么,是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让他临时收回成命,不顾满朝非议的?
薛青青想了又想,将主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相信他对她能有几分真心,无非是不甘和占有作祟。
但二人冷战许久,近来才有所缓和。
人对于失而复得的人事物,往往是不容再次失去的。
薛青青抬起手,摸到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稍用力,将簪子拔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
簪子不算锋利,但抵在脖子上,看着足够唬人。
薛青青有点无奈。
她无论生活在古今,都不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用上了。
心情正复杂着,殿门被忽然推开。
脚步声响起朦胧的屏风上,映出一抹高大挺拔的剪影,与淡雅的玉兰相叠,人花映衬,另有一番雅趣。
薛青青的手颤了颤,将簪子收拢在掌心,翻了个身,后背朝外,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愈发清晰,靠近床榻。
男人清冽的声音响在耳后,透着十足的温柔——“我听宫人说,青娘一天都未曾用膳,可有此事?”
薛青青未转头,只闷声道:“我没胃口。”
她故意将话说得留有余地。
因何而没胃口,要如何才能有胃口,都是能引导向同一个问题的。
身后男人却笑了声,并未顺着她的话,提起她想谈论的那件事,而是轻轻叹息道:“怪了,我倒是挺有胃口,可惜忙了一天,至今未来得及用膳。不如我这便传膳,青娘赏个脸,陪我简单用一些,可好?”
薛青青没想到他会将话绕过,一时不知如何周旋,便仍用后脑勺对着他,并不理睬。
软霞笼罩殿内,包裹在妇人赌气的背影上。
单薄的锦被盖在腰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茂密乌发掩着雪颈,模糊的侧颊上,探出微红的一点耳尖。
裴怀贞被甩了脸子,并不恼,反而很是愉悦。
他走过去,坐下,双手承托起妇人的腰背,将人轻轻扶起,面向自己,柔声款款:“好青娘,别同我置气,我知道你在难受些什么,可温氏一族——”
话未说完,裴怀贞瞳色微变。
只见妇人眼眶通红,本就澄澈的杏眸蓄满泪水,纤长卷翘的眼睫忽闪着,仅是眨动一下,一颗豆大的泪滴便掉了下来。
明晃晃地一大滴泪,顺着脸颊掉落,砸入了颈下精致的锁骨窝中。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分明打湿的是薛青青自己的肌肤,裴怀贞却眉心微跳,仿佛灼伤的是自己。
“温氏不杀了。”
霞光摇曳在地面上,裴怀贞冷不丁地开口。
薛青青愣了。
原本预备流出的泪水凝结于眼眶,呆呆地闪烁着晶莹光泽。
见她不说话,裴怀贞只当她是不信自己,眉头微拧,当即扬起声音:“来人。”
内侍趋步进殿,等候吩咐。
裴怀贞毫不迟疑:“传朕口谕,温氏行刺一案存有疑点,着三司会审,重新彻查,原定两日后处决暂缓执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是,奴婢这便前往传旨——”
内侍退下,殿内恢复静谧。
裴怀贞回过脸,看着妇人被泪水斑驳的脸,伸出手去,指腹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泪痕,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怜惜:“你看,我已经放过温氏了,不哭了,好不好?”
薛青青仍未回神。
她鼓足了毕生勇气,才准备上演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没想到“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只占个开头,事情便解决了?
悄无声息地,薛青青松开了攥在掌心里的簪子,自己抹起眼泪,不再哭了。
裴怀贞见她不再落泪,心情跟着回缓,再提议:“与我一起吃些东西?”
薛青青点头,格外温顺好说话。
裴怀贞抱住她,轻轻笑道:“这才是我的好青娘。”
他转身吩咐宫人传膳,回过身来,倾身欲要上榻。
薛青青只当他又要做,下意识便往里躲,慌张地道:“不成,我身上还疼着……”
裴怀贞捏了把她的脸,无奈道:“想什么呢?你空着肚子,我不会逼你干那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听他这般说,薛青青将信将疑,渐渐收回警惕。
裴怀贞上榻卧下,将妇人一把拽入怀中,手掌揉捏着那小巧的肩头手臂,只觉得满怀香软,一天的疲倦就此消散。
不自觉地,裴怀贞闭目养神,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渐渐的,面上香气覆盖,眼皮上传来酥痒的触感,如羽毛轻轻拂过。
裴怀贞未掀眼皮,抬手抓住妇人那只捣乱的手,笑道:“青娘近来似乎格外钟情于我的眼睛,既爱看,又爱摸。”
薛青青道:“你若不想我摸,我便不摸了。”
“想想想,摸吧,随便摸,摸哪里都可以。”
握在腕间的掌心松开,薛青青再度放下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落在了男人的眼皮上。
感受着温热圆润的眼珠,谢琅的话,如同魔咒一般,重复出现在她耳边。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同样的话,早上回忆起,薛青青感到极度地恐惧与担忧。
而此刻回忆起,她只觉得没由来的放松,宛若劫后余生。
既然刺客是温氏残党所派,眼下温氏已相安无事,是不是就已经将局面改写?
裴怀贞的眼睛,是不是已经保住了?
裴怀贞并不知此刻薛青青的想法。
他闭着眼,唇角微翘,感受着眼上的轻柔触感,整颗心也软得没了形状。
想到近来二人除了在床上交流得多,实际并未说过多少话,又想到妇人方才所掉的眼泪,裴怀贞软下的心肠又起了皱,苦涩得难受,非得补偿点什么才舒坦。
“我最近忙,对你稍有忽略,是我的不是。”
裴怀贞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狩,按惯例,天子要携带百官,前往上林苑围猎走兽,为期半月。”
他的语气更柔了些,手掌揉捏着妇人圆润小巧的肩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有些试探地向心上人提议:
“我带你一起去,还有孩子们,咱们一起到山间散心,赏一赏风景,青娘觉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