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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寡 妇 第110章

红豆酬她 · 穿越小说 · 677 KB · 2026-08-23 22:41:23

第110章

  翌日上午, 薛青青传见了谢琅,地点依旧定在御花园的六角凉亭,周遭内侍环绕,禁卫林立。

  亭内, 茶烟袅袅, 宫人退避亭下。

  步入深秋, 天气萧瑟, 松柏愈显苍翠,碧绿枝叶簇拥成团,从亭子上往下望, 活似一大片浓稠的云,只是瞧着,便使人心情舒畅。

  薛青青的心情并不舒畅。

  她呷下口温热的茶水, 顾不得去品味茶香如何,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开门见山道:“为何温氏已经保了下来, 却还是有刺客出现?”

  薛青青加重语气, 像是质问。

  可还未等到谢琅回答, 她仅是看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 便感到没由来的古怪。

  微怔一瞬,薛青青反应了过来,秀美的眉头顿时蹙紧, 无法理解地道:“你早就知道?”

  见她看穿,谢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颔首道:“不错,臣的确早有预料。”

  薛青青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她无法理解,谢琅既然早就知道无论温氏是保是杀, 都会有刺客现身,为何不早早提醒她?

  薛青青的眉头蹙得更紧,脱口而出:“你既早就知道,怎么不——”

  “娘娘,臣斗胆插嘴,”谢琅恭敬道,“臣敢问娘娘一句,今年为承平几年?”

  裴怀贞是去年冬登基,薛青青想也未想:“承平二年。”

  谢琅抬了眸,冷冷清清的一双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人时,无形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回禀娘娘。”

  他道:“在臣的过往的经历中,陛下清算温氏,乃是在承平五年。”

  薛青青闻言,不由一愣。

  前世清算温氏在承平五年,今世清算温氏却在承平二年,分明还是那个人,还是同样的节点,却提前了整整三年。

  她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去相信,迟疑地问谢琅:“你的意思是……”

  谢琅沉声道:“在变。”

  “它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有一个不变的走向。”

  “便是让陛下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所以才会状况百出,才会有一个又一个看似巧合的原因出现。

  不杀温氏,便要去秋狩。

  不去秋狩,便逼你去帝陵。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将人逼往相同的死路,直到步至原来的轨迹,重复注定的命运。

  谢琅从温氏一族提前下狱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

  没阻止,是因为想尽力一搏。

  好在,结果是好的。

  虽然依旧没能躲过这场刺杀,但起码眼睛已经保下。

  且谢琅有种直觉,破解之法,应该就是在对面的妇人身上。

  秋风袭过,茶香散开。

  薛青青收了收衣袖,却仍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寒意。

  即便她是穿越来的,本身就自带离奇,但听到谢琅的这些话,她还是无法克制内心浮现的荒唐之感。

  这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与观念。

  但薛青青隐隐又有种感觉。

  ——她似乎,已经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即便硬着头皮,她也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否则便是天塌地陷,死无葬身。

  “上一世,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冷静下来以后,薛青青低声问道:“是什么让你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

  谢琅未语,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行字。

  薛青青垂眸看去,正看到横平竖直的“国破家亡”四字。

  她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握紧手中茶盏。

  掌心剧烈地打着颤,她顿了顿,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接着问:“所以,他死之后,是谁登上的皇位,导致的如此局面。”

  谢琅写字的手愣了下,接着将水渍抹除,眸光凝聚,温声询问道:“娘娘为何认为,亡国之君另有他人?”

  以当今圣上的行事为人,若说亡国之君,只怕无人比其更占其风。

  薛青青道:“能考中状元的人,自然不是傻子。”

  她轻扫谢琅一眼,语气虽温吞,却有些讥讽地意味,仿佛在反击他对她的轻视。

  “我并不觉得,你在经历过你所写的那些之后,还会竭力保下一个导致你种种悲惨的罪魁祸首。”

  “只怕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死了,才会有你写下的这四个字。”

  “所以你才会暗中筹谋,企图改写上一世的命运。”

  秋风过亭,卷起沙沙声响,衬出过于安静的气氛。

  安静中,谢琅起身。

  他俯身,对薛青青深揖一礼:“娘娘之聪慧,谢某钦佩。”

  “我不需要你的钦佩。”

  薛青青锁紧眉头,眼中只有对风雨欲来的担忧。

  “我只要你把你上一世所经历的,完完整整地跟我说一遍,不得有分毫隐瞒。”

  她想了想,放出一句自以为凶狠的话:“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

  出御花园,已是午后。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正赶上孩子们在殿外玩耍。

  小老虎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小弯弓,手里还攥着几根配弓的小木箭,箭簇平整无尖,还用棉布包住缠了一圈,格外安全。

  见到娘亲,小老虎急着炫耀新玩具,照着薛青青便来了一箭,正中她的膝盖。

  行完凶,臭小子咯咯直笑,还想再放第二箭。

  菡萏这时跑来,照着小老虎就是一拳,凶巴巴道:“你欺负娘!你坏!”

  小老虎玩具也不玩了,急得便要跟菡萏打架。

  眼见两个祖宗又要扭起来,薛青青赶紧将两个小人分开,挨个搂住哄了好半天,才把两人哄得重归于好。

  小老虎满心只有玩,心情好起来,便又到处乱放弓,一点都记不得方才的不高兴。

  菡萏本就玩得累了,钻进娘亲怀里不肯走,不停打着哈欠。

  薛青青将菡萏抱到偏殿,坐在榻边,温柔哄睡着怀中娃娃。

  午后秋阳绚丽,被镂花的窗棂分割成斑驳的小块,娉婷袅袅地映在金砖地上,明亮又不失温柔,是独属于秋日的光线。

  薛青青轻轻拍着怀中女儿,口中喃喃哼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她哼着歌,目光落在游离的光斑上,神情柔美,安静。

  脑海中却全是久久无法消散的血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天子作降虏,公卿如牛羊。

  谢琅对她说的那些话,全部被头脑加工为具体的场景,充斥在她全部的视野中。

  华丽的殿宇化为废墟,变为一片雾茫茫的红色血海。

  鲜活的人命变成白骨,漂浮在腥臭的血水当中。

  薛青青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如若身处人间炼狱。

  而这,竟然是不久之后的将来。

  正当她沉浸在这可怖的幻想时,通红一片的血色中,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形轮廓。

  与场景结合,说是索命恶鬼也不为过。

  薛青青被那身影吓到,全身哆嗦一下,护着孩子便要往一边闪躲。

  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扣住肩膀。

  她正欲尖叫,男人温柔的嗓音便灌入耳中——

  “青娘?”

  异常熟悉的声音,如若一线亮光,穿破重重幻象,将受惊的妇人拉回现实。

  薛青青气喘吁吁,再抬眸,无边无际的血色便已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即便眉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丝线将伤口缝合得有些狰狞,也丝毫未减他半分昳丽,反而增添了肃冷的威仪。

  “我没事。”

  薛青青不想被看出异样,仅匆匆与之对视一眼,便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握在她肩头的手掌微有些抖。

  裴怀贞开口,嗓音苦涩:“青娘,我的脸吓到你了,是吗?”

  薛青青当即摇头,重新抬眸看去,认真道:“没有,真的只是我在想事情而已,你……你不要多心。”

  昨夜缝完伤口以后,她又给他讲了许多现代的事情,还把自己穿越来的现代年份交代了一遍,就差把自己的身份证号报给他了,好不容易,才减轻了一点他对脸上伤疤的抵触。

  没想到,仅过去一夜,就因为她方才那一个闪躲的动作,又把一切推回原点了。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心焦,着急地道:“你放心,在我眼里,你有没有这道伤,并没有太大区别的。”

  斑驳的光点落在男人的脸上,给纤长的眼睫镀上柔和的光晕,美好若蝶翼。

  裴怀贞点了下头,像是信了妇人的话。

  受伤的那半边脸,却始终没有朝向她。

  薛青青性子软,说不出伤人的话。

  被针缝过的伤口狰狞若蜈蚣,裴怀贞自己看着都恶心,更遑论尤其喜爱他容貌的妻子。

  他收回落在妇人肩上的手,虽被光笼罩着,整个人却黯淡下去,毫无生气。

  薛青青只是用眼看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失落。

  安慰的话已经说了太多,她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

  想了想,薛青青故意提起道:“对了,今日多谢你。”

  裴怀贞终于起了一丝反应,眼睫动了动,抬眸望向她:“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与谢琅见面。”

  薛青青知道,这对于正常人来说,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放在面前男人的身上,已经算是惊天动地的转变了。

  想当初她与沈濯见个面,他还要提前弄她一身痕迹,使她难堪至极。

  和当初比,如今已算莫大的进步了。

  “难得青娘能碰到个家乡人”

  裴怀贞唇上噙笑,语气柔和,却依旧不拿受伤的脸面对她,说话时,甚至刻意转过身去:“与他说说话,你也能开心些。”

  薛青青故作轻松道:“我是挺开心的。”

  她原本还想仔细解释谢琅并非穿越之人,如今却觉得,将计就计未尝不可,起码借着这层“老乡”关系,能方便以后与谢琅见面。

  不出意外,她与谢琅,接下来还有得是面要见。

  “青娘,你开心就好。”

  裴怀贞的神色愉悦了些,音色更加温柔,仿佛由衷替她高兴:“你开心,我就开心。”

  一句话,又让薛青青五味杂陈。

  爱过恨过,差点被他逼死,也差点把他砸死。

  薛青青没想到,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她竟会希望裴怀贞能坐稳这个帝位,好好活着。

  “御书房还有政务要忙,夜晚我就不过来了。”

  裴怀贞抬手,将手里新打磨出的小木箭拿出来,放到桌案上,道:“这是给恒之的,放在这里了,天黑之后,你与孩子们早些歇息。”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却忍不住出声:“等一下。”

  裴怀贞顿住步伐,微微侧过脸,看向妇人。

  薛青青咬紧下唇,像是纠结了好一番,才艰涩地挤出一句:“铁鹞军,最近如何?”

  裴怀贞瞳光微动,略挑了眉梢:“一切如常,照旧在营中操练,青娘怎么突然过问起他们了?”

  薛青青忙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莽娃子……顺口问问。”

  裴怀贞打量着她,轻笑:“若是担心李蒙,青娘可随时传他入宫,你姐弟二人好生叙旧。”

  薛青青小声道:“那倒也不必。”

  裴怀贞没再说什么,又嘱咐了她两句好生用膳,早些歇息,便迈出长腿,步出紫宸殿。

  人走以后,薛青青终于长舒一口气。

  看着裴怀贞的背影,再想到谢琅所说的话,她想到了一个成语——螳臂当车。

  她就是那只螳螂,妄图挡下如洪流的命运。

  可是,怎么可能呢。

  才只是开始,薛青青便感觉到如山一般的重量倾轧下来。

  她低头,看着菡萏熟睡的小脸儿,在心中无奈地倾诉:幺儿,娘亲该怎么办呢。

  ……

  御书房。

  兽炉吐烟,东珠垂帘悄然摇晃。

  烟丝缭绕中,年轻天子背靠龙椅雕满繁密花纹的椅背,头面轻仰,闭目养神。

  眉骨上,经过缝合的疤痕已经结痂,颜色不再那么鲜红刺目,却因被针缝合的原因,更加扭曲粗砺,触目惊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出现,步入内殿。

  “陛下。”谢琅俯身行礼。

  龙椅上,年轻男人“嗯”了声,懒散的腔调,眼睛未睁:“谢爱卿来得正好。”

  他随手拿起摊开在案的一卷典籍,随意地递去:“朕方才翻看论语,看到其中一句,没看太懂,特地标注出来,等你来给朕讲讲。”

  谢琅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道:“回陛下,此为论语的八佾篇,陛下所标注的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说君王以礼待臣子,臣子便该以忠诚回报君王。”

  “哦。”

  裴怀贞笑了声,额角青筋抽动,连带着狰狞的伤疤也微微起跳,更加显得可怖。

  他喃喃沉吟:“原来忠君的道理,谢爱卿自己也是明白的。”

  “眼下,便是你忠君的时候。”

  “朕要你把今日对皇后所说的妖邪蛊惑之言,完完整整地跟朕说一遍,不能有分毫隐瞒。”

  “否则,朕不会放过你。”

  谢琅面色一凛,当即下跪:“臣一心只为陛下与娘娘修好!臣与娘娘所言,皆是在求娘娘体恤陛下辛苦,臣焉有胆魄蛊惑娘娘?臣求陛下明鉴!”

  裴怀贞睁开眼,隔着缭绕烟丝,看向这自己一手选出来的状元郎。

  猜测着,这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

  早在昨夜,从青娘口中听完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异世后,他便断定,这谢琅绝非异世之人。

  虽现代乃当今之延续,但毕竟是两个世界,一个后世之人,即便天资再高,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把策论经史,学到足以考中状元的地步。

  而他的青娘,竟如被迷了心窍一般,三天两头地要传见于这假货,甚至与这厮促膝长谈,久久不散。

  他俩才认识多久,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裴怀贞猜不透其中缘由,再看谢琅那张白净斯文的脸,只觉得格外碍眼。

  “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谢爱卿——”

  天子眯眸,黑瞳森冷,温和询问:“朕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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