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圣驾遇刺的第三日, 刑部传出消息,说刺客已经招供。
但与往日受不住严刑拷问,从而供出主使的刺客不同。
此次的刺客一口咬定,没有任何主使。
他之所以会行刺皇帝, 仅是因为他想要复仇。
却又对复仇的缘由只字不提。
直到定下罪名, 在行刑当日, 斩首前夕, 当着行刑台下众多百姓的面,刺客忽然破口大骂——
“骂的什么?”
日光斜入紫宸殿,被镂花槛窗筛成细碎的金斑, 落在薛青青的膝头。
她坐在贵妃椅上,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用料柔软, 适合孩子贴身穿的小衣裳。
宫人吞吞吐吐, 小声地道:“那刺客, 骂陛下草菅人命, 弃雁门关三万百姓于不顾, 害得满城血流成河, 说陛下残暴不仁, 自有天收,还说……”
宫人打住了声音。
薛青青抬眸,温和地看向宫人。
宫人深呼一口气, 继续道:“说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靠牺牲那三万人才换得的安稳, 所有人都该去死,去给那三万人赔罪,北狄就该踏平中原, 把所有中原人都杀干净……”
说到此处,宫人按捺不住,打抱不平:“依奴婢看,此人当真恶毒至极,自己不幸便算了,怎还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薛青青垂眸缝着衣裳,长睫覆在眼下,投下两块宁静的阴影。
她轻声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换做任何一个人,看着亲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只剩自己从那人间炼狱逃出来,安能不恨?”
而且这样的人,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薛青青断定,此事过后,民间必定再起风浪。
滔天的恨意只会如野火燎原,一点点吞噬掉眼下还算太平的生活。
借着明亮的光斑,她将丝线咬断,温声吩咐宫人:“小厨房的锅里,有我炖给孩子们的山药排骨汤,盛出一碗来,我要带去御书房。”
宫人欲言又止,劝道:“奴婢听说御书房里聚着不少老臣,正在劝陛下针对雁门关一事下罪己诏,娘娘这时候过去,只怕不是时候。”
“正因不是时候,才一定要去。”
薛青青说着话,看着小衣裳上面,绣着的一朵鲜红的凤尾花。
原本喜庆的颜色,此刻却像极了人血,格外刺眼。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她沉声道:“我只希望,无论是谁,都不要再继续失去生命了。”
……
秋日天色多变,出紫宸殿时还晴空万里,待到走到御书房外,天上便忽然聚满阴云,天色倏然暗下,仿佛大雨将至。
薛青青站在殿门外,隔着敦厚的金丝楠木门,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吼话声:
“又是罪己诏,为何你们总想让朕下罪己诏?朕究竟何罪之有?”
“朕用雁门关一役换举国多年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社稷得以喘息。如此桩桩件件,到了你们口中,便成了朕的罪过?”
“眼下政务积弊,国库空虚,若非朕提前把北狄一次打服,真等到他们挥师南下的时候,朝廷拿什么去挡?是拿你们满口的仁义道德,还是拿脖子上那个蠢钝如猪的脑子!”
“若非朕高瞻远瞩,你们今日便会被北狄人扒光衣服当狗骑!你们的子孙会被他们当做箭靶虐杀,妻女会沦为他们的玩物,你们应该跪下来对朕感恩戴德,而不是站在这里,教朕什么叫仁义!什么叫德行!”
“朕告诉你们,朕真正的罪过,便是没有在登基第一天,把你们这帮固执己见的老东西全砍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听到长剑脱鞘的声响,冷冽清脆,令人寒毛直竖。
“既然找死,那朕就成全你们!”
昔日梦中血腥画面骤然袭来,薛青青仿佛又看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暴君,杀光身边所有人,最后自己也死在叛军的箭簇下。
她双瞳骤然缩紧,双手不受控制,直直推向殿门。
殿内。
锐利的剑刃定格在半空中,离那直言敢谏的臣子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裴怀贞被门开声搅断思绪,皱眉看向门口,想看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
却看到一抹温婉熟悉的身影。
妇人身着藕荷色衣裙,近粉类白的淡雅颜色,衬得脸色也更加莹润细腻,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云髻,素簪固定发丝,露出衣襟上方的一小截雪白脖颈。
脖颈两边,耳垂上各挂一只珍珠耳铛。
珍珠小巧,光晕柔美,随着妇人的步伐而轻晃,与白腻的肌肤相映成辉。
腹内的怒火尚且未消,裴怀贞的心先软了下去,眼中唯有那抹温婉身影,本能地放柔了声音:
“青娘?”
声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自己先回神,立刻便将受伤的那边脸转到一边,不让薛青青看到丑陋的疤痕。
同时竭力去平复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起来凶很。
有这道伤疤就已经够难看,再搭上可怖的神情,只会把他的青娘越推越远。
裴怀贞这般懊恼地想着,一边放轻声音,温和地去问:“青娘何事找我?”
薛青青自宫人手中接过提盒,似丝毫未被场面吓到,嗓音淡淡:“我给你做了汤,山药排骨的,对伤口恢复有益,要尝尝吗?”
裴怀贞眸底有光彩闪烁,眉目间的戾气倏然散去大半。
他撑住面上的威严,扫了地上的几人一眼,冷声道:“看在皇后的面上,朕今日不大开杀戒,都给朕滚出去。”
群臣忙不迭起身退下,其中另有两个义愤填膺,还想同天子继续争辩的,被同僚们捂住嘴,硬是给拉出去了。
众人临走,不约而同地对薛青青俯身行礼,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薛青青点头回应,心中唯有叹息。
其实,他们也没有错。
雁门关一战太过有悖人性,纵然活下来的百姓都算占了便宜的,但兔死狐悲,谁都觉得保不好哪一日,自己便会是下一个。此等氛围下,民怨只会日渐积压,终有一日爆发,酿成无法收场的局面。
下罪己诏,不过是最简单的认罪方式,让天下百姓看到帝王的真心悔过,虽不能将民怨根除,但能缓解一时。
但不巧,裴怀贞怕是这历代以来,最不愿低头认错的皇帝。
薛青青走上前,将提盒放在御案上,正欲揭开盖子,一双大手便抢先伸来,一手布膳,另只手落在她的肩头,稍使力气按去,她便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往后坐去。
男人的大腿坚硬无比,坐上的瞬间,便能清晰感受到年轻肌肉的回弹。
薛青青身下是裴怀贞的大腿,身后是他的胸膛,全身上下,都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
而他应是沐浴不久,身上尚有淡淡清冽气息,干净舒适。
仅凭味道,很难教人想象,方才那个挥剑砍人的暴君,会是他。
“我用过饭来的,这是专门给你带的,你吃便是。”
软烂的排骨肉递到嘴边,薛青青摇头拒绝,起身想走,腰肢却又被宽大的手掌按个结实。
“就吃一口,只当是陪我了,好不好?”
因二人是前后坐,怀中妇人无法看到他脸上的伤口,裴怀贞的心情放松许多,说话的声音故意透着委屈:
“你我都多久没有一起吃顿饭了,我就这点要求,青娘也不愿满足我么?”
薛青青闻言,心中默默地想:还不是你觉得自己丑了,羞于见人,故意躲着我。
但她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犹豫着启唇,含住了他喂来的肉。
“真乖。”裴怀贞笑得愉悦,终于放开了妇人,专心用起膳。
御案上都是堆摞如山的奏折,其余便是文房四宝,一只描金刻纹的墨玉笔山。
薛青青起身时,目光随意地一瞥,恰好便落在了笔山旁边,一串晶莹剔透的白玉珠子上。
应是羊脂玉的质地,珠子通体纯净无暇,仅是看着,便足以想象得到,那触及升温的细腻玉肉。
“喜欢么?”
男人的声音温柔响在薛青青耳后,比较方才,更多了些略微的低哑,透着丝丝灼热。
薛青青只当这是寻常的玉串,也未留意他语气里的异样,摇了摇头。
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她用不着,首饰已经够多了,不必再添这一件。
裴怀贞咽了口汤,笑道:“不喜欢也无法,你与它会常常见面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薛青青没听太懂。
她也并未上心,倒是将御书房环视一圈,恰似无易地提起:“怎么没见谢琅?”
裴怀贞的脸瞬间便沉了。
但也不过是一瞬,他便恢复了神色,玉箸夹起一块山药,心平气和地道:“谢侍读身体不太舒适,在家修养,要过几日才能上值。”
薛青青听到这话,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总觉得哪里不对,旋即问道:“谢琅他哪里不适?”
裴怀贞咀嚼的动作渐慢,原本还算明亮的眼底,渐渐浮上阴翳。
即便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知晓青娘也是为了他的性命,才愿意与谢琅联络。
但这一口一个“谢琅”的,听着可真是令他不爽。
谢琅,谢郎,谢家爹娘可真会给孩子取名字,这不是变着花样占人便宜吗?
早知他也改个名叫裴琅,便能日日听青娘喊他“裴郎”。
薛青青并不知裴怀贞心里都在乱想什么。
她等上半天,没等来他的回答,心中越发紧张,强作镇定地试探道:“谢琅他,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裴怀贞轻轻笑了,口中山药咽下,唇齿间满是软糯的甘甜,似是十分愉悦,闲适随和。
他眉梢微挑,懒懒道:“青娘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薛青青蹙了下眉,并不纠结,直接朝他走去。
然而,待到妇人身上的香气逼近,都不必等她垂脸亲他,仅仅是她将目光望向他。
裴怀贞便匆忙别开了头,无法用正脸面对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