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天上, 旷久弥漫的阴云终于散开,一轮朝阳自东方升起,灼热炙烈的光线驱赶阴霾,缭绕在黄山诸峰的雾气里, 将天幕染作一片燃烧的丹霞。
泥地里, 王广绷直脊背, 双手陷入泥水, 手指蜷缩攥紧,咬字之重,几乎泣血而出:
“臣王广!谨遵陛下旨意!”
在他身后, 众多将士齐齐下跪:“末将谨遵陛下旨意——”
声音之大,震彻云霄,惊起无数雀鸟。
众人面前, 年轻俊美的青年长坐于地, 身上的玄色锦袍被磨损得厉害, 乌发散落在苍白脸颊旁, 脊背笔直, 不动如山。
一滴残雨, 自他头顶浓绿发黑的树叶落下, 砸到他浓密的眼睫上。
又顺着睫毛的末稍,缓缓垂落,坠入到妇人沾满暗红血渍的指尖。
薛青青无法动弹。
原来人在痛苦至极之时, 不会痛哭,不会喊叫, 而是会变成不会说话的木头,无法呼吸的石头。
她从未如此刻,感受到魂魄被生生剥离身体, 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而她唯一剩下的反应,便是伸着沾血的指尖,不会眨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青年漆黑的眼瞳。
她曾恨极这双眼睛。
恨它巧言令色,恨它谎言连篇。
恨它天生多情,三分情意,硬要溢出十分。
她也曾无数次与它对视,看着它映出自己,看着它,闪烁爱意。
而这双曾经注视她的眼睛,在此刻如同枯死的水潭,再不散发一丝光彩,找不到任何聚焦。
连同随呼吸起伏的长睫,悄然静止在原地,没有半分起伏。
“裴怀贞?”
过了好久,薛青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沾血的指尖发着抖,目光凝聚,试图从那漆黑无光的眼瞳之中,找到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
“你又在逗我了,就像昨晚那样,是吗?”
她强行地维持僵硬上翘的唇角,也想像昨晚那样,伸出手去推他。
可真等手伸出去,指尖又在空气里定格,不敢真正触碰。
这个拖着中毒的病体,毅然随她跳崖,用身体抵挡峭壁的碎石,好像无所不能,强大犹如神佛的男人。
在此刻,成了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
她怕得不敢呼吸,好像手放哪里,都会将他碰碎。
“裴怀贞,你别闹了,好不好?”
薛青青竭力维持着发抖的声音:“我错了,我昨夜不该睡着的,我不该……不该去眯那一会儿的,你别在生我气了,好吗?”
“你看看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颤栗的指尖犹豫一二,终究触碰上男人苍白的脸庞。
如同琴弦崩裂,玉山倾塌,一瞬之中,男人挺拔的上身终于松动,直直地向后栽去,枯寂眼底映出初生朝阳。
万丈光芒,照耀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
雨后初霁,万物明朗。
悠悠天地之间,正在发生一起悄无声息的死亡。
尘归尘,土归土,如万物众生一样,最后都要回归到沉厚宽容的土壤。
这一生的罪行,功绩,爱恨,都会被土壤包裹,吸收,最后融为土壤。
原来人和土的区分,不过是身体倒下之时,这眨眼一瞬的距离。
可就在这一瞬之中,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猛然伸出,用力扶住了男人的肩膀。
薛青青大睁着眼睛,像终在此刻接受现状,化身为护子的母狮,将这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身躯,一把扯入到怀中。
如若抓住一缕将散的烟气,她两条手臂使出全部的力气,紧紧缠在男人的身体上。
她抱紧他的头,用温热的怀抱贴上他的面庞,试图用这种紧密的方式,去感受他的存在。
两人身上的雨水交融,满身泥泞。
同样的场景,薛青青想到初遇裴怀贞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泥。
他躺在泥泞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两年光阴快如弹指,相同的场景重叠,薛青青如今才惊觉,原来泥是胎盘,雨是羊水。两年前,她接生了一个满身谎言的人。
两年后,同样的雨天,泥泞,她送走了世间最坦荡的人。
他有条不紊,将身后事安排得圆满,承认了过往的罪行。
唯独来不及,再给她一点回应。
薛青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根络尚且沾着新鲜的泥土,对这场分别始料未及,再回神,便已阴阳相别。
天地一片霜白,万物停止生长。
她摸着怀中人的脸,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人,指腹不厌其烦,去摸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才发现他怎么瘦了这么多,皮肉都贴着骨骼,纤薄得吹弹可破。
她终于想到,她和他四个月没见,昨夜待了整宿,她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他,他身上旧伤还疼吗。
她怎么就忘了问他,那个恶劣的独眼男人,还曾待在他的身体里吗。
她怎么就没问问他,这四个月,过得定然很辛苦吧。
她……她怎么就忘了问啊……
“陛下!”
王广泪如雨下,身后哭声迭起。
分明艳阳高照,天上却又飘起蒙蒙细雨。
雨色里,妇人抱着自己年轻的丈夫,似是化作了雕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丈夫的脸庞,肩膀,手臂……
忽然,抚摸在男人手臂上的手一抖。
像是反复确认,妇人掀起男人的衣袖,指腹仔细贴上腕间发青的脉搏。
“不要哭!”
嘈杂哭声里,响起妇人一声破碎的吼声。
对比铺天盖地的哭声,吼声显得格外渺小,出口即被压下。
“我说了!不要哭!”
薛青青吼到喉咙嘶哑,莹白的脖颈上,皮下浮现无数筋络破开的红点。
她大喊:“裴怀贞还活着!”
哭声终于平息。
王广顶着满脸鼻涕眼泪,不可置信看向妇人怀中,已经明显断气的男人:“陛下还活着?”
如同生怕是在做梦,薛青青再次去触碰那跳动的脉搏。
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之后,她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
“对。”
她咬字坚定,像是提醒同样不可置信地自己,哽咽着发出声音:“他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薛青青低下头,下巴抵紧男人的头顶,终于再没有说话的力气。
她翕动冰冷的唇瓣,喃喃发出声音:“还活着……”
——
军营。
夜色如墨,倦鸟鸣啼。
裴怀昭听闻裴怀贞驾崩的消息,在囚车里笑得几乎背过气去,捂着发疼的肚子大喊:“真没想到啊!皇兄!你终究还是死我前头去了!你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要给我做嫁衣裳!”
这时,一名军官走出天子御帐,对营中将士喊道:“皇后娘娘说了,陛下此次大难不死,是上苍庇佑,更是列祖列宗显灵,全军将士,军饷翻倍!以谢天恩!”
将士们顿时陷入狂欢,高呼皇后千岁,陛下万岁。
唯独裴怀昭愣在囚车中,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僵在嘴角抽搐着。
“不对。”
他喃喃低语:“刚刚还说好的,裴怀贞明明就是死了,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表情变得狰狞不甘,裴怀昭拖着条断腿爬去,双手抓住囚车的栅栏,凶狠的摇晃:“裴怀贞不是死了!怎么又活了!”
他咬牙切齿,眦目欲裂:“来个人告诉我!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来人啊!”
营帐内,烛影葳蕤。
年轻的男人躺在榻上,身上湿透的衣物早被扒下,换上干燥中衣,雪白柔软的质地,衬出更为苍白无血色的脸。
薛青青站立一旁,衣物未换,发髻未梳,一颗心悬在榻上。
蜡烛滑下两滴滚烫蜡泪,军医验完男人全身伤势,皱紧的眉头未曾舒展,转身对妇人俯首:
“回皇后娘娘,陛下周身经脉俱有伤损,导致血气逆行,淤血凝于脑络之间,闭塞神窍。故而陛下虽心脉尚存,呼吸未绝,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百骸,皆不能动。”
王广听得焦躁:“这种时候就别再讲究说话腔调了,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明明脉搏还跳着,人却醒不来了?你说明白点,讲白话。”
“……陛下头脑受伤过重,人虽还活着,以后怕是难醒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在咒陛下吗!”
吵声中,薛青青凝视榻上男人清隽憔悴的面容,默不作声,转身吩咐士卒去准备所需之物。
未过多久,东西便已送到她的面前。
王广看着摆在桌案上的芦苇管,一罐酥油,以及一截清洗干净的新鲜羊肠,不禁诧异:“娘娘这是……”
薛青青尚未回答,军医先好奇道:“娘娘怎会知晓鼻饲之法?”
芦苇管套上羊肠,再用酥油润滑,探入人的鼻腔之内,可通过管道进食汤水。
薛青青未言,着手要给裴怀贞鼻饲,准备先喂下半碗清水,吊住他性命再说。
忙碌中,她轻描淡写,只道一句:“过往学过。”
就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陆放坠崖之后。
她那时魔怔,刚把尸体接回家时,还盼着能有奇迹出现。
所以她打听如何给人鼻饲,想早晚给陆放喂些汤水,把他从死亡里拉回来。
可人能自欺欺人,尸体是不会骗人的。
人死之后,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硬,变僵,变色。
鼻饲的法子,自然没有派上用场。
薛青青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丈夫。
而今两年过去,她看着榻上男人苍白清隽的容颜。
心想:这第二个,总不会再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