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片刻后,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途中经过沈濯,沈濯手起刀落,直接抹了那人脖子。
血光迸溅,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在金砖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血淌了一片,浸入砖缝。
乌鸦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呼声震动殿宇:“臣等愿认陛下嘱托,效忠皇后娘娘——”
呼声中,薛青青目光垂落,停顿在地面的那摊血迹上。
熟悉的颜色,让她想到还在梅花村时,裴怀贞帮她杀鸡,割断鸡的喉管,喷溅在地的鸡血。
薛青青实在不是个有出息的人,杀只鸡,都要他人帮忙代劳,耳朵还要捂紧,不敢听鸡的惨叫。
而如今,她看着这摊尚沾热气的血,面无波澜,双目冰冷。
退朝以后,百官散去。
薛青青行至殿外,踩上步辇。
华盖遮在她的头顶,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雪势,卷翘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瞳光,让人难辨她的神情。
沈濯站在步辇下,看着妇人发白的唇色,终究担忧出声:“娘娘……”
薛青青看穿他心中所想,面无波澜,轻声回应一句:“我没事。”
步辇抬起,徐徐前行,模糊在风雪之中。
……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
薛青青褪去朝服,卸下钗环,拆开繁琐累赘的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裙,乌发随意松挽,坐到了龙榻边缘。
榻上,年轻的男人双目阖紧,神色祥静,如珠似玉的容貌上,纵然眉骨上疤痕明显,却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凸显凌虐的美感。
如往常一样,薛青青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亲自为裴怀贞鼻饲,喂他磨成汤水的食物。
边喂,她边说起了每日的琐事。
“恒之和菡萏已经能讲很多话了。”
“不仅咬字愈发利索,还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喜好。”
“恒之有些洁癖,吃饭时不喜旁人碰他的碗筷,宁愿自己用手抓着吃,也不要人喂。”
“菡萏很伶俐,不仅学会了如何用筷子,还专爱上给我,给她哥哥夹菜,像个小大人。”
“谢琅回朝述职,丈量田亩的事也有了眉目。”
“按他新拟的章程,明年税收应当宽裕些,国库不必寅吃卯粮了。”
“等到明年,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说着,她话音顿下。
“裴怀贞,我今日杀人了。”
“我,杀人了……”
如同坚硬的泥胚有了一丝裂痕,痕迹迅速节节开裂,布满全身。薛青青正在鼻饲的手未抖,泪水却流了满脸。
“裴怀贞,我做不好政客。”
“我没办法,去心安理得面对那摊血,我……”
她去除鼻饲的工具,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趴在男人的怀中,大哭出声:
“我不喜欢去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我不想再见任何人,我只想独自待着。”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我想……有你在我身边陪我。”
在外强撑的理智,全在此刻碎成汹涌的眼泪。
想必悲伤真能使人由爱生恨,对着这个宛若石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男人,她开始忍不住怨愤。
怨愤他为何要随他跳崖,为何在重伤之后还与她嘻嘻哈哈,假装安然无恙,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她。
最起码……她真的不会因贪恋那片刻睡眠,浪费半宿与他共处的时光。
她还可以和他说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
好过她此刻自言自语,等不来任何回答。
薛青青真的很想他。
可除了把他当成枕头,发泄一场眼泪,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寂静空荡的殿内,能回应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哭声。
但就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她哭得瘫软的脊梁几经挣扎,还是从男人的胸膛支撑起来,舒展颤抖的双肩。
薛青青抹干净泪,平复了好一会儿,等到手不再抖,她重新为男人鼻饲,将剩下的汤水喂他服下。
忙完这些,她抬高嗓音,传唤宫人入内。
“吩咐内侍,到御书房一趟。”
薛青青神色恢复如常,温声说道:“和以往一样,将今日的奏折全都抬来,我要批阅。”
宫人点头称是,又欲言又止:“娘娘,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阅吧。”
薛青青摇头:“我无碍,就这般来。”
宫人应声退下,未过多久,便有内侍将奏折抬来,分类堆在了御案上。
御案被专门调过方向,薛青青伏案批阅时,一抬头,便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人心阴晴难定,方才薛青青还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
可在此刻,看着裴怀贞在沉睡中平和的脸。
她便觉得,似乎也并未便有那般糟糕。
起码她和他,都还活着。
而且据太医所说,虽不知他会何时醒来,但也恰巧屏退五感,故而使他体内的乌_头碱余毒得以平缓,不再发作。
假以时日,余毒自行更替清除,便高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余毒威胁生命,看到幻觉。
薛青青偶尔想想,也会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若裴怀贞没有昏迷,待等毒性发作,他还是难逃一死。
两权相害,对比之下,昏迷不醒倒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不知这“福气”的期限要多久。
是三年五载,还是三五十年,还是一辈子。
看着榻上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孔,薛青青将心沉了沉,不再去想久远之事。
她低头,将注意放在当下的奏折上。
莹白指尖捏起朱笔,勾勒于帛纸,笔锋写下清丽字迹。
宫人悄然近前,将案上的裂冰纹花瓶取下,换上一只羊脂玉细颈瓶,又往里插入数只新鲜梅花。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薛青青被香气吸引,抬眸看了梅花一眼,又垂眸,继续专注地批阅奏折。
不觉间,日沉月升,明瓦窗外月光倾落,攀上御案,又经过彻夜普照,缓慢褪去,改为灼热的初升日光。
星移斗转,花开花落,四时更迭。
案上那只插着红梅的羊脂玉细颈瓶,于无声中被撤下,换上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胆瓶,斜斜插着几枝鹅黄迎春。
待到迎春谢尽,胆瓶又换作碧色琉璃的长颈瓶,供着一捧亭亭粉荷。
荷花开罢,琉璃瓶被一只斗彩秋葵纹玉壶春瓶替下,瓶中金桂缀满枝头,甜香透进墨气里,久久不散。
桂花落尽,宫人又将玉壶春瓶撤去,重新摆上那只羊脂玉细颈瓶,瓶中一枝新折的红梅含苞欲放。
窗外大雪簌簌,又见一年隆冬时节,寒梅映雪。
“小主子!小主子快出来!皇后娘娘吩咐过,未经过她的准允,任何人不得入紫宸殿!”
“这俩祖宗究竟到哪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出来吧,别吓奴婢了。”
宫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殿外,安静重新充斥殿内。
无声之中,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胖手爬出御案,把小小的身体从案下挪了出来。
陆恒之身着宝蓝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他刚从御案底下爬出来,袄子下摆蹭了些许灰尘,小胖手使劲拍了拍,拍不掉,十分难受似的,也顾不上再管。
他伸出手,把桌子下的妹妹够出来。
菡萏身着粉白相间绣白兔的小袄裙,一年前还稀疏的碎发早已变长,梳成了两个秀气的小辫子,辫上垂着粉白色流苏绳,随动作晃动着。
“哥哥,我们这样,娘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菡萏小声地说着,不忘把手里的糕点“啊呜”咬上一口。
陆恒之下巴一抬,颇为骄傲:“怕什么,娘亲打人一点不疼。”
“你不是想父皇了吗,走,我带你去找父皇。”
两小只手拉手,驾轻就熟地朝龙榻溜去。
“哥哥,父皇怎么一直在睡觉啊。”
菡萏踮着脚,嘴里嚼着甜津津的糕点,大眼睛忽闪着,好奇地朝男人脸上看去。
陆恒之道:“父皇是大懒虫。”
他将手握成喇叭,对准男人的耳朵:“大懒虫父皇,你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菡萏甜甜道:“对,父皇你别睡觉了,你起床,我给你白糖糕吃,娘亲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陆恒之纠正她:“这个是不灵糕。”
他还念不清楚“茯苓”两个字。
菡萏点头:“父皇,我给你不灵糕吃啊。”
陆恒之:“父皇,你要是不吃,我们就给沈叔叔吃了。”
“沈叔叔可好了,他带我骑马,还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
“我听宫人说,你以前也会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对了父皇,姝仪姑姑生了个小妹妹,可好玩了,我也想要娘亲再给我生个妹妹。”
菡萏一听,顿时急了,闹着便要哭:“不可以!你只能有我一个妹妹!”
“那就弟弟吧,弟弟也行。”
陆恒之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宫人说,娘亲一个人生不了,小妹妹和小弟弟,要父皇和母后在一起才能生,因为父皇是男的,娘亲是女的。”
“哥哥,沈叔叔好像也是男的?”菡萏突发奇想。
陆恒之一愣,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他学着大人,故作沉稳地“嗯”了声,而后认认真真问向男人:“父皇,你是男的,沈叔叔也是男的,那沈叔叔也能跟娘亲生小弟弟吗?”
菡萏道:“哥哥你傻,肯定可以啊。”
“那就让父皇睡觉吧,我们一起去找沈叔叔,让他和娘亲生弟弟!”
“好!”
两个小孩手拉手,屁颠颠地,跑去给他们爹找绿帽子戴去了。
床榻上,沉睡了整一年的男人,小臂上蛰伏沉寂的青筋,猛然抽搐了一下。
原本安详舒展开的两道浓眉,不知为何,瞬间皱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