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为什么不可以!”
御书房内, 小恒之抬起雪白圆润的小胖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不理解,气鼓鼓地问向面前的大人:
“都是生小妹妹, 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妹妹,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菡萏一听便又急了, 急得向哥哥重复:“有妹妹了,哥哥有妹妹了,菡萏是妹妹。”
陆恒之点了点头, 重新仰脸,一本正经:“都是生小弟弟,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弟弟,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童言童语落下, 殿内静得反常, 东珠垂帘晃动发响, 辉光交映。
薛青青站在两个孩子面前, 对着他们两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面色窘红,无言以对。
一帘之隔,晃动的垂帘外, 站着同样面色窘红的沈濯。
任谁都想不到,这两个小东西吵吵闹闹地跑进来, 一副激动不行的样子,为的就是给大人乱点鸳鸯。
若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薛青青兴许会给两个孩子好好解释,告诉他们男女之间不是随便就能生娃娃的,若是要生,起码要是夫妻才行。
可是薛青青都不必等到说出口,仅是在脑海中设想一下,便知道,话说出去,旋即还要对他们解释,什么是“夫妻”,为什么只有“夫妻”才能生,为什么不是夫妻便生不了。
想想就已经累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薛青青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失强硬:“不能就是不能,你就算再想要弟弟,娘亲也只能和你父皇生,沈叔叔也只能和以后的婶婶生。”
小恒之听了,想了想,三岁的脑袋瓜显然不能全然消化这句话,于是跑到沈濯面前问:“沈叔叔,婶婶是哪个人?你们经常一起玩吗,你为什么能和婶婶生,不能和我娘亲生?”
沈濯眸色滞涩,出生入死多少年,泰山崩尚且不改色,却头一次被个三岁的娃娃问趴下,额头沁出细汗,不知如何作答。
薛青青揉了揉作痛的头,不再多话,径直吩咐宫人:“把他俩给我带出去。”
内侍连忙近前,一人一个将这两名祖宗抱走,悄声交代:“您二位可少说几句话吧,走,奴婢带您吃糖去。”
人退下,殿中安静下来。
薛青青回到御座上,坐下以后,她凝视着面前批阅一半的奏折,顿了顿道:“你我方才,说到何事了?”
这一年来日理万机,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大不如前了。
“回娘娘。”
沈濯拱手道:“娘娘方才,与臣说到重建法坛。”
薛青青怔了下,想了起来。
当初裴怀贞听信道士所言,想用法坛联通当今和现代,送她回到千年以后。
她当初觉得他魔障,跟他吵了好大一场架,靠着不吃不喝,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如今却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有心修建法坛。
在外人看来,这无外乎是她念着伤重不愈的丈夫,想要找个慰藉。
但只有薛青青知道,修建法坛,是她与裴怀贞最后的希望。
太医告诉她,裴怀贞体内余毒已消,但淤血堵了脑络关窍,迟迟不能化散,若淤血继续凝聚扩散,他随时可能气息断绝,再救不回。
“若是能有法子开颅取瘀,取完再将头颅缝合,那该有多好。”
太医叹了一句,自知这是痴人说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薛青青的心里,在眨眼之间破土而出,舒展枝叶。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除了等待裴怀贞自己醒来,的确别无办法,就这全菌环境,打开头颅,无异于送人去死。
可如果回了现代,不就是手术台上几小时的事情吗?
执念一生,不死不消。
回现代的念头,日夜萦绕在薛青青的心头上,乃至于连当初自己都嗤之以鼻的法坛,竟都被她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毕竟……万一呢?
万一真就能回去呢?
薛青青已经迫不及待,想像法坛修好的那天。
“娘娘,臣并不建议您重建法坛。”
安静之中,沈濯冷不丁道。
一句话,直直刺穿薛青青的幻想。
她蹙了眉,看向垂帘之外的男人身影,脱口而出:“为何?”
“当初陛下建法坛,民间便已怨声载道,觉得陛下要步先帝后尘。后来法坛停工,陛下不再提及此事,民怨才逐渐平息下来,娘娘若重启此事,试问天下百姓如何作想?”
“如今朝中虽无人再敢质疑娘娘摄政,但暗地里,仍有不少人等着娘娘出错。”
“娘娘这一年来励精图治,丈量田亩,整顿赋税,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局面,不可因此事引人心动荡,民怨四起。”
“此时重建法坛,对娘娘不利。”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凡是头脑稍有清醒君主,定会采纳,打消念头。
薛青青更是知晓如今的来之不易,是个人,都无法清醒着自毁心血。
可这点心血,对比能让裴怀贞醒来,对她而言,几乎毫无可比性。
所以她点了下头,抬起眼睛,隔着一道垂帘看向沈濯,声音平静:“沈尚书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可我意已决。”
“你也不必再劝,这法坛,非建不可。”
隔着晃动的珠帘,薛青青能清晰看到沈濯惊诧的视线。
似根本没能想到,这般一意孤行,不顾大局的行为,竟是她能做出。
沈濯没说,但薛青青从他的目光里清楚读出那句——你真的还是薛青青吗?
“若无他事,沈尚书便退下吧。”
薛青青淡声道:“后续我若用你,自会宣你入宫。”
沈濯颔首,惜字如金:“臣告退。”
话音落下,男人迈步走向殿门。
薛青青强撑的脊背终于塌下,两臂无力地伏在奏折上,俯首脸埋其间。
没人喜欢被误解的滋味,她尤其不喜欢。
“娘娘。”
殿门处,沈濯的步伐停下,嗓音有些低哑:
“臣不知娘娘为何会大变性情。”
“但即便为了陛下,也请娘娘,切莫一错再错。”
如同冰封的河面裂开破痕,薛青青才重新直起的脊背,在这句话之后,瞬间变为被大雪压垮的松枝,失去所有支撑的气力。
“为了陛下,切莫一错再错?”
薛青青喃喃重复出这句话,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冷不丁地嗤出声音,反问回去:“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让我的丈夫赶紧醒过来,我有什么错?”
“太医跟我说,裴怀贞他随时都可能会断气。”
“我每日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试探他的鼻息。”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到死啊。”
“我错在哪里,我只是不想放过……放过任何一点能救醒他的机会而已?”
“我还能怎么办?”
薛青青噙着满眼的泪,笑问:“沈大哥,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
珠帘飞溅,发出脆响。
沈濯大步走到御案前,看着妇人泪流不止的眼,眉头紧锁,呼吸停顿。
时隔许久,他又唤出那个称呼:“青妹。”
他压轻声音,语气里满是对方才言行的懊悔:“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修建法坛,你究竟有何苦衷?”
薛青青阖眼,任由眼泪流下,并不说话。
她不打算对沈濯袒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沈濯可以接受谢琅重生,是因为谢琅既不是他的君主,还是他的妹夫。
但若她坦白自己穿越的身份,坦白修建法坛的目的,沈濯会如何看她?
他还会如以往效忠她,还是会猜忌她?
当今朝政由她一人独揽,靠的便是文有王广舌辩群儒,武有沈濯保驾护航。
可若让沈濯知道,他一直以来相信的她,竟是一缕并不属于此间的异世孤魂,他真的还能信她?
薛青青不敢去赌。
裴怀贞不在,她必须保护好自己,不去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必须撑起精神,坚持把法坛建完。
不惜任何代价,不怕任何误解。
只要能把裴怀贞救回来。
只要……裴怀贞能够回来。
泪光闪烁在苍白的脸庞,薛青青无心擦拭,任由它流。
沈濯看着妇人脸上闪烁的清亮泪光,指腹莫名发痒,于袖下几经抬起,又放下。
忽然间,他想到自己兄长的身份。
好似终于有了逾矩的借口,他终于有了勇气抬手,伸向那湿润闪亮的泪滴。
“不好了娘娘!”
宫人的喊声响起,匆忙着跑进殿门里,满脸的仓皇震惊:“娘娘,陛下,陛下他……”
薛青青当即白了脸色,起身追问:“陛下怎么了?”
宫人喘不过气,扑倒在地上,说不出话。
最坏的念头在心中盘绕一圈,薛青青想到离开紫宸殿时,男人比较往日更为微弱的呼吸,不再等宫人回答,大步冲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那刻,鹅毛大雪席卷而来,伴着呼啸的北风,扑袭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袂随风纷飞,乌黑发丝随之飘扬。
不顾所有宫人阻拦,也等不来步辇缓慢抬来,薛青青冲进了雪里。
大片无暇的莹白,让她想到前年,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雪天。
她站在紫宸殿的窗边,对着漫天轻盈的雪花,心里却像压了秤砣,控制不住地,她想到被大雪压垮的房屋,想到冻死的灾民,赏雪也不能心安理得,多看一眼都觉得罪恶。
青年温和的嗓音,便那样响在她的耳侧——
“青娘,不要去想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压塌多少房屋。”
“你没有看到,便不要去提前忧愁。此时此刻,它落在你的眼前,便只是一场雪,它的美丽没有罪,沉浸欣赏它的青娘,亦没有罪。”
“太冷了,我去给你取件披衣,夜还长,你想看多久,我都陪你。”
而如今,还是同样的雪。
薛青青在雪中奔跑,冷气逼入肺腑,使她几乎窒息。
她一步不敢停留,眼里浮现的,是当时那双,被雪光映衬的含笑桃花眼。
那双眼睛,她此生可能再难看到。
请上苍垂怜于他。
泪水混着雪水流下,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看在他为雪花美言,莫要在雪天,收走他的生命。
请上苍垂怜于她。
看在她担心被大雪压垮的生命,莫要再收走她的丈夫,让她第二次成为寡妇。
请上苍垂怜于她与他。
看在她与他历经磨难,看在她一点点地把他拉回正道,赐他们一场并不过分的圆满。
请上苍垂怜。
请上苍垂怜……
雪沫飞溅,薛青青脚底一滑,栽倒在雪地里,身体在一瞬中冷得没了知觉,嘴里含了满口雪沫。
她吐出雪沫,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被冻到不听使唤。
无助里,有道赤足而来的身影停在她的面前,俯下了身体。
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托起她,扶住她,将她轻柔地搀离冰冷雪地。
薛青青满心满眼,只有记忆里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顾不得去看面前人的脸,旋即便要继续迎雪奔跑。
那人却不松她的手,修长手指,紧攥她的腕口,固执的力度,不容她片刻的松动。
薛青青急得没了理智,顶着满脸的泪呵斥:“不要挡我,我要去找他,我——”
温柔若春风的声音,穿过风雪,填满在她耳畔:
“找谁?”
熟悉的声音,魂牵梦萦,日思夜想。
薛青青愣住,抬头看去。
漫天风雪,满目无暇。
裴怀贞发丝披散,漆黑浓郁的眉眼,衬出白玉般的清隽面孔,一身病骨,仅被中衣包裹。似是跋山涉水而来,他不知摔倒几回,衣上沾泥,头上落满纯白的雪花,狼狈得不像话。
却眉目弯弯,桃花眼噙笑,温柔地看她。
他抬手,擦拭她悬在眼睫上的泪花:
“青娘要去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