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紫宸殿内, 太医院众多太医倾巢而出,围站满殿。
因是赤足走在雪地,从紫宸殿到御书房,裴怀贞的脚已经冻僵, 冷得如同冰块, 纵然用热水泡, 用手炉暖, 都久久不曾回温。
脚如此,手亦如此。
薛青青攥住他冰冷的手,无论怎么揉搓, 掌心里都凉得吓人,尸体一样。
不提防地,她眼中滚出泪来。
裴怀贞应付着太医的问话, 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榻前的妇人身上, 她落泪, 他自然第一眼便发现, 被握紧的冰凉的手, 不禁收紧了力气, 反握回去, 抓紧了妇人的手。
“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声音轻柔,咬字极低,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 “青娘还哭什么?”
薛青青顾不上去抹泪,盈满水光的泪眼愤愤瞪向他:“我哭你脑子里有水。”
她越想越后怕, 越想越气,声音都发起抖来:“你昏迷了那么久,手脚僵硬得像木头一样, 第一次下床,就走那么远的路,还是在雪地里,穿得又那么单薄,你是不是想下半生都瘫在床上?”
太医们缄默不言,屏息立在两边,看着皇后当着他们的面,将天子当成小孩子训,寒冬腊月,各自出了一身冷汗。
裴怀贞更加放轻了声音,真成了犯了错的小孩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小心地道:“我急着要去见你啊。”
“我人就在御书房,又跑不了,”薛青青气恼着,手还在不停揉搓他冰冷的手,“你在这等着,我难道不能过来寻你吗?”
“可我等不了。”
裴怀贞认真地说道,漆黑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妇人流泪的模样:“青娘,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很久的梦,梦里全是和你的回忆,身边全是你的身影,可我却碰不到你,也摸不到你,只能看着你。”
他的眉头陡然锁紧,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我看着你一遍遍崩溃地流着泪,问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你,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发了疯地想解释,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睁开眼那一刻,我知道我还活着,我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你,一刻都等不了,必须要去找你。”
他包裹在妇人手上的掌心愈发用力,竭力去感受她身上的温度气息,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地放松,唇角翘起笑意:“现在好了,青娘,我终于能碰到你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青娘真的活生生在他面前,与他十指相扣,为他担忧着,为他流着泪。
地龙的热气从地面氤氲,逐渐驱散了人身上的冰霜之气。
薛青青感受着男人冰冷的手,渐渐透出点属于活人的暖意,一颗心也像被暖意包裹,融化了这一年来的恐惧,也融化了当下悲喜交加的惊惶。
觉得是做梦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薛青青平复了紊乱的心绪,察觉到裴怀贞喉咙里的沙哑,本能地放温了声音:“好了,我不生你气了。你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赶快歇一歇。”
裴怀贞点头,不再发出声音,平生未有如此听话之时。
可嘴巴纵然得以歇息,他的眼睛也并不消停,一眨不眨地,痴痴地黏在妇人的身上。
若放以往,薛青青定被他这股黏糊劲儿,腻歪得浑身不自在。
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猛烈,她又何尝不想赶跑所有人,只留她与他两个人,慢慢倾诉这一年来的衷肠。
“回娘娘。”
太医令将手指从裴怀贞腕上收回,又仔细端详过他的面色,方起身拱手:“陛下体内乌头碱之余毒已清,体魄恢复如常,只需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薛青青心口那堵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可她不敢让自己彻底松懈,转而追问:“那他脑中的淤血呢,可退去了?”
太医令如实回禀:“淤血是否消退,臣等无从窥见,但陛下既已苏醒,神思清明,想来经络已通,无有大碍。”
薛青青虽心有余悸,但听太医这般说,便也少许放心下来。
此后一连过去七日,薛青青将政事移交谢琅打理,专心陪伴裴怀贞休养。
两个孩子听闻父皇醒来,赖在紫宸殿不愿离开。
是夜,殿外大雪洒落,殿内温暖如春。
两个小东西脱鞋上榻,一左一右,趴在裴怀贞的两侧,缠着他给他俩讲故事。
裴怀贞满身耐心,将瞎编来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自己都讲困了,两个娃娃却没有丝毫困意,还眨巴着大眼睛,吵着还要接着听。
还是薛青青出面,对恒之和菡萏道:“太晚了,父皇该睡觉了,你们俩也该回去睡了。”
恒之打起滚来:“不要!我们要和父皇一起睡!”
未等薛青青开口,裴怀贞柔声道:“父皇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你们两个夜里挤着我,把我挤坏了,我就不能陪你们放风筝,踢蹴鞠了。”
小恒之显然还没到通情达理的年纪,耳朵一捂:“不要!”
裴怀贞便又低下声音,趴在他耳边道:“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妹妹了?”
恒之这下不叫了,眨巴着大眼睛纠正:“恒之有妹妹,菡萏是妹妹,恒之要弟弟。”
裴怀贞哭笑不得,只好重新问:“那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弟弟了?”
陆恒之点头如捣蒜。
“既然想要,把你们就必须让父皇陪娘亲睡觉,而不是陪你们睡觉,否则就没有弟弟了。”
“为什么?”
“因为弟弟只在父皇和娘亲睡着以后才过来,醒着,弟弟就不来了。”
三岁小孩的头脑很是简单,不会去想其中缘由,只知道父皇和娘亲睡在一起,就有弟弟,父皇和娘亲不睡在一起,就没有弟弟。
“那好吧!”
陆恒之拉着妹妹,一起爬下了榻,仰着小脸儿对薛青青道:“娘亲,我和妹妹回去睡觉了,你也快和父皇睡觉吧。”
不要耽误要弟弟。
薛青青听得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通人性的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
送走两个小的,她好奇地看向裴怀贞:“你方才同他们说什么了?怎突然变得这般乖巧。”
裴怀贞未答话,而是掀开被子,对她展开两臂,敞开怀抱,轻笑道:“青娘,过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浓墨似的头发衬着白玉色的脸庞,不受热毒搅扰,唇色从如血的艳丽,褪色成为淡淡的绯红,是正常活人该有的颜色。
也因躺了太久,身上久经训练的肌肉掉去不少,高大身姿被单薄的皮肉包裹,配上那张过于俊美斯文的面孔,愈发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像换了个人。
恍惚之中,薛青青甚至感觉,自己像是有了第三个丈夫。
新鲜感油然而生,她心梢微动,走向床榻,上榻靠入年轻男人的怀中。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连淡淡的呼吸声音,都是那样熟悉。
如同倦鸟归林,船只靠港,一年来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全都有了可以倾泻的地方。
薛青青阖上眼眸,安稳地靠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与裴怀贞谈起过去一年的政事,声音透着倦意。
搂着满怀的温香软玉,裴怀贞感受到妻子的渐低的声音,轻声低语:“困了?”
薛青青摇了头:“不困。”
自他醒来,她总要看着他入睡,几次试探他的鼻息,才能安心睡去。
“撒谎。”裴怀贞柔声道,“既困了,为何不睡?”
幔帐垂在榻下,帐内飘着提前熏过的淡淡安神像香,床头的凭几上摆着只雨过天青色柳叶瓶,里面松插数支鹅黄腊梅,暗香缭绕。
安神香混着腊梅的香气里,妇人的声音温软发低,像是抵着倦意:
“不敢睡。”
“怕睁开眼,就不见了你。”
淡淡的一句话,弄得裴怀贞心跳如雷。
他扶稳妇人单薄的肩膀,掌心包裹住圆润细腻的肩头,帮她支起身体,与他四目相对。
“青娘。”
他轻唤她名字,漆黑发亮的眼仁,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上天既重新给我活命的机会,我对这条命定是珍惜至极,再不敢造次。”
“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哪日突然离你而去,因为你只管放心,我裴怀贞从今以后,便是这天下头一号惜命之人,我便是绞尽脑汁,也定然要长命百岁,走在你的后面,再不让你再度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这是我欠你的,我自会用一辈子去偿还。”
他放轻声音:“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如往常那样,干涉你的去留,决定你的命运,擅自为你安排好一切。”
“你想在庙堂,便在庙堂,想回山间,便回山间,喜欢梅花村,我就给你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梅花村,你想当村姑,我便做农夫。”
“薛青青去哪,裴怀贞便在哪。”
“为你肝脑涂地,为你当牛做马。”
窗外大雪压落枝桠,簌簌作响。
许是地龙烧得太旺,薛青青莫名觉得身上也发起烫,好像春日提前来到,血液加快流淌。
她说不出话,仰颈吻上正在那张吐字的薄唇。
泪意混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酸涩发苦的滋味,掺杂在相贴的唇齿之间。
自此,一切的痛苦都有了出处,大雪覆盖万里,终究融化,压不住茁壮生长的新生嫩芽。
炙热的吻点逐渐下移,裴怀贞张口,轻含住妇人精致的锁骨,犬齿抵咬,吐气如丝:
“青娘,我们成亲吧。”
一年多不曾有过亲密,薛青青被吻得头脑发晕,喘息不停:“成亲?我们不是早已经……”
“不一样。”
顺着锁骨,裴怀贞再度辗转下移,加深了吻的力气:“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骑在马上,绕过半个京城去迎娶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我喜结连理。”
颈下的痒意太过强烈,薛青青受不了这等刺激,指尖不自觉地穿过男人头顶的发丝,低低咬字:
“我都依你。”
……
腊月廿九,新春将至,宜嫁娶。
因薛青青没有娘家,裴怀贞经过考虑,将接亲的地点定在了沈家。
皇后从沈家出嫁,全京城都在盛传,说兵部侍郎沈濯,其实是皇后的亲哥哥,只是早年失散,故而姓氏不同。
事情确定那日,诸臣下了早朝,无不面带愁色。
“陛下糊涂了不成?沈濯与皇后无亲无故,如何能从他家出嫁?哪有上赶着培植外戚的道理?”
“可不是吗,陛下不是最为痛恨外戚吗?”
“陛下大病初愈,想来头脑还未清醒。”
嘈杂声中,王广手持笏板,看着人群中沈濯失神的脸,心道:一个个愚蠢的老货,陛下可聪明着呢。
他大步上前,迈到沈濯跟前:“恭喜恭喜,以后再见,在下可要尊称您一声沈国舅了。”
沈濯一言未发,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帝后大婚当日,满城铺红。
从午门到沈府的长街两侧,沿途商铺系满红绸,风过时,满街红缎齐齐摇曳,像落了半城火烧云,流光溢彩,恍若天界。
龙椅上那位古往今来,堪称最为离经叛道的天子,对待自己的婚礼,却极为一板一眼,严格遵循周礼古制,绝不允许有丝毫逾矩。
黄昏时分,送亲的队伍自沈府出发。
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两队玄衣禁卫策马从而来,后面跟着仪仗队伍,铺了整条长安街道。
十六人抬的龙凤花轿,被依仗簇拥,浩浩荡荡。
花轿前面,身穿大红婚服的天子骑在马上,神采飞扬,噙笑面对四方祝贺,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腕帝王,如今却抓起一把喜饼,扔给起哄的百姓。
路途当中,百姓手捧红梅花瓣,栗子花生,朝着花轿扬去,各色混杂,落在轿顶上,铺了厚厚一层。
“祝愿陛下娘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愿陛下娘娘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人群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贺词,混着轿顶花生落地的清脆动静,一股脑儿飘入了薛青青的耳朵。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婚礼,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本以为不过平常之心对待,可真等经历了,她却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她就要嫁人了?
嫁的人,还是裴怀贞?
冷不丁地,薛青青又回忆起过往,她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光景。
若时光退回那日,有人告诉她,她日后会心甘情愿,嫁给这个被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她只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痴人说梦。
可命运便是如此不可预知,不讲道理。
换做现代的薛青青,不会想到自己突然有天会穿越到古代。
换做古代的薛青青,不会想到在看清裴怀贞的真面目之后,还能与他有重修于好。
换做一年前的薛青青,不会想到,裴怀贞有朝一日,还会睁眼醒来。
在无数次怪罪命运之后,她选择坦白面对命运。
选择面对自己的心。
毕竟时光短暂,转瞬即逝,她愿在有限的时间里,珍惜所有爱她之人,珍惜所有她所爱之人。
直至沧海桑田,日月变迁,彻底阖上眼眸的那天。
入夜时分,皇城朱门大门,迎接帝后。
花轿停在奉先殿外,等着帝后下轿,叩拜列祖列宗。
轿子还未落稳,薛青青便见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穿过花轿鲜红绣并蒂莲的帷幕,伸到了她的面前。
花轿外,是女客们含笑的调侃——“陛下好生心急,轿子都没停稳,自己就将手伸进去了。”
“陛下这是等不及见皇后娘娘喽!”
花轿里,薛青青顶着盖头,脸颊也被盖头映上了红光,不自觉地发起烫来。
她伸出手,放入男人的掌中。
仿佛生怕她犹豫,那只手瞬间要收紧了掌心,手指陷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下轿,入殿,拜先祖。
从始至终,那只手都未曾松开过,即便掌心已有黏腻的潮意,也紧紧扣住,不肯放开。
礼成,送入洞房。
椒房殿被提前修缮,里面挂满寓意喜庆的红珊瑚,夜明珠。榻上挂了百子帐,被褥上铺满了各式寓意吉祥的干果。桌案上,龙凤喜烛跳跃着光芒。
女眷们闹了半宿洞房,终于散去。
薛青青昏昏欲睡,被闹得头脑发胀,还饮了交杯酒,此刻思绪绵软如泥,恨不得当即睡去。
这时,紧握在她手上的男人手掌,终于松开来。
她微怔,还未回神,头顶的盖头便已被揭开。
待等抬头,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那双熟悉至极的,噙笑含情的桃花眼。
按照礼数,新人成婚前,半月不得相见。
裴怀贞头一次按捺住心头躁动,生生忍了半月,没有去见薛青青。
此刻四目相对,看着身穿嫁衣,桃腮粉面,杏眸水润的妇人,裴怀贞本以为自己定会一把抱住她,先深嗅她身上的气味,再去亲吻她,品尝她唇上胭脂的滋味。
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当面对着眼前被自己爱入骨髓,为自己披上嫁衣的妇人,他却是动弹不得,原地愣住了。
龙凤喜烛恣意的摇晃,欢天喜地地发着光。
薛青青仰着面孔,对着年轻男人连眼都不眨的神情,平生第一次,觉得裴怀贞像个呆瓜。
她噗嗤发笑,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下,问他:“怎么了,魂被谁勾去了?”
裴怀贞似想回答她,可薄唇微张了张,声音尚未发出,眼泪先从眼中滚落。
薛青青懵了下,正欲问他因何落泪,抬起的手便被一把抓住,旋即天旋地转,没有任何的前兆,身体便被推倒在榻。
炙热的吻点铺天压下,微咸的泪水掉落在妇人脸颊,流入白腻馥郁的颈窝。
“青娘,薛青青,皇后娘娘……“
裴怀贞泪流不止,一遍遍地吻着她,吻额头,吻眉毛,吻眼睛,吻鼻尖……嘴里说着胡话,低低地哀求着她:“大慈大悲的菩萨,答应我,要一直爱我,倘若哪日不再爱我,也请继续怜悯我,不要离开我……”
薛青青已经从哭笑不得,变成百思不得其解,躲着酥痒的吻点,困惑地问着:“我答应你就是了,多大点事情。大喜之日哭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在她耳畔,男人舌尖滚烫,吐字沙哑:“青娘,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因为太过美好,所以才刚得到,便已经开始恐惧失去。
薛青青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哄孩子的语气:“我为何不要你?”
“余生漫长,我怕你哪日厌烦了我。”裴怀贞声音苦涩,“何况我过往还犯下那么多的错,你纵然大度,愿意同我既往不咎,可难保哪日——”
话未说完,连同眼泪一起,被堵在了喉头。
薛青青用力地亲吻着他,没有技巧可言,只想让这傻子闭嘴。
耳边安静下来,她捧住他的脸,亮晶晶的杏眸看着他,轻声开口:“裴怀贞,大慈大悲的菩萨让我告诉你,她答应你了,她会一直爱你,倘若她哪日不再爱你……”
她顿了顿,笑道:“那你就再哭一次,你哭起来可好看了,她一看到你哭,就什么气都消了。”
裴怀贞被吻得乱了心窍,此刻喉结滚动,不再想哭,只想笑。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妇人华贵端庄的发髻,捏住繁琐的凤钗,轻轻拔下。
乌发如瀑倾泻,铺了他满肩满臂。
他拈起妇人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桃花眼中满是沉醉与痴迷,凝视妇人的脸,喃喃启唇:
“青娘,我反悔了。”
“记得我曾对你说,我一定会爱惜这条命,活在你的后面。”
“可如今看,我不能走在你的后面。”
大手摸上嫁衣的裙摆,布满硬茧的指腹,轻抚上面精细的纹路。
“若生命终有尽头,你前脚离开,我后脚便殉情。”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你当神仙,我便去给你当童子,为你洒扫殿宇,给你端茶奉水。”
“你做孤魂,我便做野鬼。”
“你为虎,我便做伥。”
他用齿尖咬开嫁衣的系带:“青娘,你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永远不得分开。”
被占有的滋味太过刺激强烈,薛青青眼角泛红,流出酸胀的泪水,本能地想将男人推开。
可雪藕般的手臂伸去,她却是死死缠绕住男人的脖颈,将他的唇齿紧贴入怀。
“好,永远不分开。”
帐外,龙凤喜烛静静燃烧,通红的烛泪缓缓滑落,堆起热烈滚烫的泪堆。
榻上,年轻男女的身影透过百子帐,十指紧扣于一起,散落的乌发交织,纠缠难分彼此。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长夜万古,寂寥寒天,甘与子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