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小区内的路灯有些老化, 光线发暗,凑合能看清路。
沿着往里走,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六层小楼,楼下, 绿化带里的月季花开得正旺, 香气扑鼻, 离得很远都能被人闻见。
因为正值暑假, 小区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手里拿着闪光的小玩具,嬉笑着从大人身边穿梭而过。
裴怀贞下意识侧身, 将薛青青往怀里拢了拢,将那些横冲直撞的小身影隔开。
薛青青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忍不住侧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裴怀贞垂眸,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表情认真:“还是要注意的, 万一已经有了呢?”
薛青青:“……”
薛青青:“你能别再琢磨这个了吗?”
她原本沉重的心情, 忽然便有点沉重不起来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栋栋居民楼, 最终在一栋朝南向的楼前停下了脚步。
薛青青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抬头,看向三楼那个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心跳加快。
眼眶再次泛起酸涩,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而是转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裴怀贞也在看她,眼眸里是足以溢出的温柔。
与她十指紧扣的手,微微地发紧, 似在向她输送勇气。
薛青青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抓紧了他的手。
两人抬步,走上前去。
楼道旁的花坛边,一块老旧的铁井盖明显受损开裂,半遮半掩地盖在井口,看着就不安全。
裴怀贞拉住薛青青:“走里面,别靠近那。”
薛青青看去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他:“你真是草木皆兵,离得还远着。”
话音未落,一个约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欢呼着从昏暗的单元门里冲了出来,脚下冒冒失失地,直奔那块损坏的井盖踩了过去。
果不其然踩空,小女孩尖叫了一声,眼见就要掉进去。
薛青青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那孩子,可现代小孩营养足,力气大,她非但没能拽住,反而被那股惯性带得重心不稳,也跟着要栽倒。
要命的关头,她身后伸出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死死环住了她的腰,猛地一收,硬生生将她与那个吓傻的小女孩,一同凌空拖到了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单元门里冲出一对中年夫妻。
跑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相貌儒雅,两鬓却比同龄人斑白许多,神色慌张地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薛青青的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裴怀贞的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松开了怀里的小女孩,抬头看去:“旁边的井盖松了,这孩子差点掉进去,是我们——”
话未说完,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薛青青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呆呆愣在原地。
她眼眶通红,仿佛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不停,喃喃挤出一声:“爸……”
可中年男人满眼只有被吓傻的小女孩,一把将孩子抱到怀里,心急如焚地上下检查着:“快让爸爸看看,身上受伤没有?摔着哪儿没有?”
父女身后,一名中年女人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声音急得都变了调:“宁宁!宁宁怎么了!”
男人心有余悸,指着那块已经彻底塌陷的井盖:“我跟物业反应了几次,让他们一定维修,他们到现在都拖着不干。刚才宁宁差点就掉井里去了,幸亏是这对年轻人手快,一把将她给拽住了。”
女人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拉过孩子就破口大骂起来:“跟你交代了多少遍!在外面走不要踩井盖,你是一句都不听!你这孩子是想气死我吗!你姐姐已经不在了,你再没了,你让妈妈怎么活啊!”
小女孩被训得嘴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也跟着一起哭。
薛青青盯着那个哭泣的中年女人,一声“妈”卡在喉头,怎么都喊不出口,唯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眼眶,顺着脸颊砸落下去。
男人抬头想要道谢,看见薛青青脸上的泪痕,顿时不知所措:“这是……”
裴怀贞轻轻揽过薛青青的肩,抬手为她擦泪,温声解释道:“我爱人刚才也被吓得不轻,她胆子小,让您见笑了。”
男人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歉意:“都是我们没看好孩子,把你们给吓着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看了看两人,又顺口问道,“你们也是住这个小区的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们。”
裴怀贞答得自然:“我们是外地来的,打算在这附近租房,特地过来看看环境。”
男人一听,热情地往楼上一指:“那巧了,我们家就在三楼,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上我们家坐坐,喝口热茶压压惊,顺便看看户型,做个参考。”
裴怀贞低头看向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征询妻子的意见。
薛青青抬起泛红的眼,吞了吞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
中年男人笑着说,转身对还在抹泪的妻子交代:“你也别光顾着骂孩子了,孩子刚才差点没命,让她先缓缓。家里还有没有水果?咱们得好好招待客人,人家可是宁宁的救命恩人。”
女人擦着眼泪,连连点头,抬起脸来,对年轻的小俩口挤出一个和善地笑。
年过半百,又经历过丧女之痛,妈妈的模样已经称不上年轻了,可透过眼角的皱纹,依稀能够想象到,在她年轻时,也曾如朝阳一样明亮过。
薛青青整颗心都在抖,若没有裴怀贞扶着,路都要走不成。
一行人上了三楼。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中式装修风格,红木的沙发与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淡雅的山水字画,整体算和谐,但技法生涩,一看便是业余所作。
薛青青怔怔地看着这熟悉的客厅,熟悉的装修。
十年的光阴似乎停滞,这里竟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好像她根本没有穿越,只是短暂地出了趟远门,现在又回到家里。
父母健在,岁月静好。
中年男人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干净的新拖鞋,放到两人脚边,客气地说:“家里有点乱,二位别介意。”
裴怀贞说了句“哪里”,接着说:“您和您爱人一看就是知识分子,这满屋子的书香气,我这还没进去,就觉得心旷神怡。”
中年男人连说两声“没有”,谦虚的姿态。
“尤其客厅这幅山水画。”
裴怀贞连连赞叹:“笔法老练,布局疏朗,瞧着眼熟又眼生,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他生得好,身上的气质又不凡,明摆着背景不一般,夸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同开过光没差,石头听了都能乐开花。
中年男人听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精神头都比刚才好了不少:“不敢当,这幅画是我个人拙作,平时没事,瞎画着消遣。”
“那您了不得,您这幅画有骨有韵,没有几十年的基本功打底,绝达不到这种境界。不夸张地说,比有些苦练出身的还要见功底。”
“这话说得就重了,我哪有那本事。”
“您太谦虚了,您别不信,那些办画展的所谓大师,比不上您的一半。”
薛青青有点听不下去了。
原本悲伤的心情,都有点不知往哪安放。
趁着亲爹乐颠颠地跑去泡茶,薛青青斜了裴怀贞一眼,小声地说:“你能别拍马屁了吗?”
还有骨有韵。
还几十年基本功打底。
他这个封建阶级大地主,什么样的传世字画没见过?一幅老年大学水平的山水画,他还能看不出来?
裴怀贞不露声色,面上端着云淡风轻的温和笑意,手绕到妻子的腰后,轻轻捏上一把,压低声音:“乖,不要打扰我哄老丈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