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办理完出院手续, 年轻夫妻走出医院大门。
因为连接古今的甬道落在郊区山脚,早在刚穿来不久,两人就在附近的别墅区买了房子,房子的后院正好把甬道圈住, 从医院坐车回去, 即便遇上堵车, 最多也就两个小时。
穿越要趁夜晚, 时间还早着。
薛青青没犹豫,直接打车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
到了商场,薛青青直奔儿童区, 准备给孩子们带些礼物。
可她太久没在现代生活,已经忘了四五岁的孩子会对什么玩具感兴趣。
古代小孩玩竹蜻蜓,玩拨浪鼓, 现代小孩的喜好, 她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玩具, 薛青青如同老虎吃天, 不知从哪下口, 感觉都长得差不多, 还有的玩具, 她连名字都念不出来。
看出妻子的为难,裴怀贞驾轻就熟,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乐高拼图:“恒之喜欢动手的东西。”
说完又拿了几把会发光的玩具剑, 放进购物车:“还有这些,他看见了能高兴疯。”
“菡萏, 我记得她喜欢穿着漂亮衣服的小人偶。”
裴怀贞选了两盒芭比娃娃,又拿了一个玩具抱熊,放进了推车。
薛青青看呆了眼。
她哪里想象得到, 这人昏迷了一年多,醒来还能对两个孩子的爱好了如指掌。
挑得差不多,分明都要走了,可不知怎么,裴怀贞偏在卖童装的店铺门口挪不开眼。
最后竟走进去,买了一身婴儿穿的小衣服,一双精致的小鞋子,还买了条柔软的小被子,丢进推车。
薛青青只当他是给两个孩子买的,看了眼说:“这也太小了,恒之和菡萏用不了的。”
裴怀贞凝眸,盯着她平坦的小腹道:“有人能用得了。”
薛青青:“……”
这人是不是想孩子想魔怔了。
在儿童区忙完,薛青青又去了甜品区,给沈姝仪和李大娘她们带吃的。
甜品店向来是人群的聚集地。
裴怀贞拎着大包小包,寸步不离地跟在薛青青后面,五官优越,宽肩长腿,套个麻袋都能有高定的感觉,走在店铺里,鹤立鸡群,活像一株被错放在多肉区的雪松,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东西全部买完,薛青青一刻没停,拉着他快步往外走。
裴怀贞不紧不慢,关注点只在妻子身上,瞧着女人通红的耳垂:“这就不逛了,光给别人买,不给你自己挑几件带回去?”
比如那些挂在橱窗里的各式裙子,露肩的露腿的,她穿上应该都很好看。
当然,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薛青青拽紧他的胳膊,小声说:“不买,快走。”
她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何况身边还跟着个招蜂引蝶的现眼包,把满商场的目光都吸到身上,连累的她也浑身不自在。
裴怀贞笑了声,好像十分乐意看到妻子缩成鹌鹑的怂样,柔声答应:“好,这就走。”
两个人出商场,拦了辆车回家。
车里冷气开得足,司机放着老歌,不同于当下的网络流行曲,节奏十分舒缓,歌词也很有韵味。
“——久别的人谁不盼重逢,”
“重逢就怕日匆匆,”
“忙不完的旧情,”
“续不完的梦……”
司机杭州人,很是健谈,开车路上,说薛青青的口音有些耳熟,问她是不是杭州的。
薛青青愣了愣,说是。
“杭州好啊,离这边近,小姑娘嫁到这里来,想爸妈了随时都能回。”司机乐呵呵地说。
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退到身后,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渐渐变成安静的住宅区,天边暮色压下来,光线逐渐暗去。
薛青青偏头望着车窗外,随口应着声,不知不觉,眉间拢着一丝解不开的郁色。
她看街景,裴怀贞就看她,眼神专注至极,凝视着她随呼吸微动的长睫,神情不自觉地温柔下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缓声打破沉寂,“真的不再多留些时日?”
薛青青垂下眼睫,怀揣心事的样子,喃喃说:“已经待得够久了,该回去了。”
“我查过了。”
裴怀贞说:“从这里出发去杭州,乘坐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
“嗯?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杭州……不对。”
薛青青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手机的?”
裴怀贞愣了下,弯起唇角,沉吟着找补:“这两天随便学学,就会了。”
薛青青信才有鬼。
想到刚才在商场,她还像看护小孩子一样,紧紧牵着他的手,生怕这个古代人不小心迷路走失……简直浪费感情。
“要不要去?”
裴怀贞语气温柔,诱哄着说:“听说这季节,西湖的荷花开得正艳,有句诗很好,叫什么来着,接天莲叶无穷碧?”
薛青青有点想笑,想到若是沈濯和王广在场,看到他们这过往杀人不眨眼的皇帝老子吟诵诗词,估计会满脸见鬼的表情。
可她并没有爽快答应。
眼底流露挣扎,薛青青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裴怀贞没有等她纠结,直接对前排的司机道:“师傅,麻烦改道去高铁站。”
薛青青再想拒绝,车子就已经改道了。
她有点气不过,朝身边男人瞪了过去。
罪魁祸首则眉目弯弯,伸着修长的手指头,慢条斯理地划动手机,提前学习如何乘坐高铁。
到了高铁站,裴怀贞给司机多转了一笔钱,麻烦他把他俩买的东西送到郊区别墅,到地方交给物业管家就行。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薛青青手心出着汗,长久地发起呆,直到站在喧嚣的高铁站里,整个人都还是有些恍惚的。
十年过去,现代的高铁站早已不同往日,不再需要排队取纸质车票,全程只需要手机与身份验证。
她这个离家十年的原住民尚且感到为难,可裴贞却熟稔得仿佛天生属于这里,牵着她一路顺畅地通过闸机,上了列车。
下车,出站,打车。
看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薛青青隐约觉得不对。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薛青青下了车,看着熟悉的小区名字,才如梦初醒,瞬间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她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因为你在手机的地图软件里,反复搜索过这个小区的名字。”
天已黑透,对比白日,晚风里多了丝清爽,混着甜丝丝的荷花香气。
裴怀贞侧过身,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青娘,这是你家,对吧?”
薛青青彻底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眼角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里是她家,却又不是。
她和裴怀贞一样,都是身穿回来的。
十年前的地震新闻现在都还能搜到,那个现代的她,早就成为物理意义上的逝者,十年过去,估计坟头草都换了几茬。
“去见见爸妈吧。”
裴怀贞指腹轻柔,轻轻擦过她凝聚晶莹的眼角:“我知道,你很想他们。”
薛青青却下意识摇头:“不行,我……我不能见……”
怎么见?
如今的她,在父母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陌生人。
她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二老面前?
这十年里,爸妈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是不是老了?头发是不是全白了?
见到之后,她又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
那些因她离去而留下的伤痕,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
夜风吹过小区门口熟悉的玉兰树,叶片沙沙作响。
薛青青还想再说话,眼泪便掉了下来。
下一瞬,男人温热的怀抱便包裹住她。
“没事的,青娘。”他轻声细语,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手掌放轻,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你不必非要登堂入室。”
“你可以远远看他们一眼。”
“也可以只在门外站一会儿。”
“我带你过来,是为了能够让你安心,不是为了让你痛苦。”
“如果你觉得出现在这里,痛苦已经大过了一切,那你不要觉得为难,直接拉着我,离开这里。”
裴怀贞为她抹着泪,不在乎身边会不会有路人经过,温柔地亲吻着她,安慰道:“你退缩,我便陪你转身,你想往前,我便替你扣响那扇门。”
“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不必背负任何罪恶,因为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弃他们,你只是被迫离开一段时间,如今又重新走回他们的世界。”
裴怀贞微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青娘,不要怕。”
“你永远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不必独自面对所有难挨的岁月。”
“无论到哪,古代或现代,都有我陪着你。”
“青娘,相信我,好不好?”
男人的低语声如同羽毛,渐渐抚平了薛青青内心的所有不安与焦虑。
她抬眸,满眼的泪:“我如果不想去,可以直接走?”
“是。”
裴怀贞毅然点头。
薛青青转脸,看向小区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风扑面而来。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眼,便抬手抹干净泪,接着拉起裴怀贞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却没有选择离开。
她迈开步伐,果断走进了小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