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墙壁与地面, 两道年轻的心跳依偎在一起,身躯隔着衣料贴得难舍难分,气息互相充斥在对方身上。
薛青青紧紧靠着裴怀贞,手腕被麻绳磨得通红出血, 她也要竭力将手伸出更多, 指尖颤抖着, 用力地抓住裴怀贞腰间的衣料。
“不怕, 青娘,不怕……”
男人温暖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温柔地宛若呓语:“有我在, 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不怕,都结束了。”
薛青青脸埋他怀中, 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只是一场梦。
她拼命嗅着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怎么找来的。”
“我出门不见你, 便知你出事了, ”他的手仍贴在她后背上, 一下一下, 细细地安抚着,“我把你的衣服给小黑闻过,它带我来的。”
“这里可是贼窝, 你就不怕死吗?”薛青青的哽咽声更重了。
裴怀贞道:“怕,但是更怕你死。”
他将她轻轻拉出怀抱, 而后用就地捡到的宽刀,一下将她手脚上的麻绳斩断。
裴怀贞握住薛青青的手,神情柔和, 满是坚定:“青娘,我带你回家。”
似乎勇气也能传染,薛青青原本还心如死灰,但当面前人的体温随着肌肤传到她的身上,她心中忽然便燃起熊熊的希望。
她反握回去,也紧紧抓住他的手。
二人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来回穿梭,裴怀贞如同带着天生的敏锐,能仅靠火焰跳跃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是出口,生生于混乱中开出一条明路。
就在经过数不清第几个分岔路时,忽有一道脚步声逼近二人,薛青青旋即揪紧了裴怀贞的衣角,声音压到最低:“有人!”
裴怀贞拉着她躲到阴影处,待等人影经过,伸手将刀刃悬于对方脖颈上,没等那匪徒发出一记声音,喉间鲜血便已喷溅而出。
他松开手,匪徒的尸体横陈于地。
薛青青捂紧了嘴巴,双瞳震颤,一动不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沈濯”杀人。
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莫名地,她想到了他当初帮她杀鸡的场景。
“青娘。”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伸到了薛青青的面前。
抬头,是青年温柔含情的脸。
薛青青不假思索,哆嗦着握上了那只手。
二人一路躲藏,薛青青又见识裴怀贞解决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来到洞口附近。
就在二人即将绕过守门的匪徒时,身后突然传来匪徒的一声暴喝:“不好了!老大说那小娘们跑了!立刻封锁洞口!”
吼声落下,裴怀贞当机立断,闪身出去,刀刃抹了几个匪徒的脖颈。
他回头,抓住薛青青的手,大步迈出洞口,潜入夜色下的茫茫山林当中。
小黑已在洞口附近等待他们多时,听到脚步声,晃着尾巴就从草丛里面跑了出来,在二人脚边转圈圈。
“傻狗,什么时候了还撒娇。”
裴怀贞用脚尖拨开小黑,拉起薛青青,拔腿便跑。
小黑呜呜着追上。
两人一狗,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不休,一息不敢停歇,衣服被树枝勾住,直接扯下接着跑,未过多久,皆是一身狼狈。
纵然如此,身后的追逐声还是越来越近,听动静,少说有几十号人。
薛青青顾不上去分析身后多少人,一昧地随着身旁男人往前跑,好像只要有他在,刀山火海她也能眼睛不眨地闯过去。
也就在这时,裴怀贞忽然停下了。
薛青青被他的力气拉回去,猛地站定脚步,全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气喘吁吁,不解地看着他。
“人太多了。”
裴怀贞对她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跟着小黑下山,否则这样跑下去,早晚会被他们追上。”
薛青青愣了愣,猛地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摇着头,急得声音磕绊:“不行,不可以,你是来救我的,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能……”
“可是这样被追下去,咱们俩都走不了,”裴怀贞严肃了声音,相识以来,第一次带着火气与她说话,“难道你想死在这里,让我的辛苦白费,让小老虎失去母亲吗?他才不到三个月大。”
薛青青仍是摇着头,急得说不出话,在匪窝里被匪首拿着匕首威胁,她尚且没掉一滴泪,此刻却泪如雨下,手抓着男人的手,如何都不愿松开。
裴怀贞叹了口气,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捧着她的脸,为她抹泪。
“青娘别哭,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他柔下声音:“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小老虎,我一定会平安回去见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薛青青知道已经没有说“不”的权利了,但她仍旧难以接受即将发生的事情,她必须要为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否则不必等到逃跑,她现在便要难受到暴毙。
“我恨死那个混蛋太子了!”
薛青青恨得连声音都变锐利:“如果不是他在雁门关杀人,根本不会有那么多流民过来,也就不会有这些山贼了!”
裴怀贞摸着她的头,笑道:“对,那个混蛋太子最该死了。”
“现在,你先回家。”
裴怀贞为她抹泪,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立刻回家,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去见你。”
薛青青泪水不断。
裴怀贞手松开她的脸颊,用最为温柔的语气,对她下达命令:“青娘,背对着我。”
巨大的悲伤倏然涌出,心口传来的疼痛几乎要令薛青青昏倒。
她隔着朦胧泪眼,在漆黑中,用目光勾勒男人身形的轮廓,转过身,背对了他。
“跑。”
薛青青迈开了腿。
腿很抖,很酸,几乎使不上力气。
但也只是两步迈出去,薛青青便已压制住所有的悲伤与胆怯,她知道,如果她不跑,就是浪费了沈濯对她的牺牲。
她必须要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脚底传来脆响,月光白茫茫,穿过繁茂的树叶枝梢,洋洋洒洒地照亮了漆黑山林。
妇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纤弱的身体几次要跌倒,却都踉跄着重新站稳,往前路奔去。
裴怀贞站在原地,看着薛青青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间,身后是即将逼近的打杀声。
他俯下身,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掰断,露出尖锐的毛刺。
脸上的深情与温柔瞬间消失,玉白俊美的面孔上,出现的,唯有不以为然的淡漠。
他转过身,迎着打杀声走去。
片刻之后,匪徒凄厉的求饶声响彻山林,鸦雀纷飞。
……
“汪呜!”
夜色下,脚步声混着犬吠声,交叠回到了院子里。
薛青青已经喘到使不出任何力气,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身体直直瘫软在地,汗水打湿全身,发髻全然散乱,乌发凌乱地贴合在脸颊脖颈。
屋内,小老虎的哭声断断续续,好像已经哭了太久,力气都哭没了。
薛青青强撑着爬起来,先打了一盆水,将手脸都洗干净,而后才进到屋里,抱起儿子用手摸了摸,发现是尿布该换了。
于是她又把孩子抱到里屋,换上干净尿布,包好襁褓,重新将孩子哄睡。
听着娘亲的声音,小老虎渐渐安静下来,重新进入了梦乡。
薛青青将儿子再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襁褓。
直至此刻,她的意识都还没有回归,动作全靠本能驱使。
一直到等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在了那张干净的竹榻上。
薛青青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起身便跑到院中,凝视漆黑的院门。
她期待沈濯的身影能出现在那里。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活着回来。
清脆的虫鸣响在薛青青的耳畔,夏夜的草木香气馥郁清新。
薛青青却只能听到匪徒的骂声,闻到刺鼻的血腥。
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挥之不去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会回来的……会的。”
她安慰自己:他既然答应了我会回来,说明他一定是有把握的,他身手那样好,万不会落到那些匪徒手里。
可越是安慰自己,薛青青越是喘不上气。
她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静的院门,手指不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慢慢地,她身上如有千万只小虫在爬,啃食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刺激得她不愿放过丝毫的风吹草动,连门口落叶飘过,都能惊得她跑去张望。
可是什么都没有。
门外漆黑空荡,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薛青青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变凉,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开始怨恨,恨那个已成孤魂野鬼的徐彪,恨王二麻子,恨那些丧良心的山贼。
明明她只是想带着孩子,安稳地生活而已,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招惹她,不让她好过。
她又开始恨薛家人,恨刘大宝,恨所有作践她,不拿她当人的人。
她开始恨上天。
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恨过之后,便是巨大的悲伤。
潮水般的悲伤,汹涌地朝她压来,将她席卷到巨大的黑暗当中。
黑暗里,唯一出现的脸,是沈濯。
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在逼着她,认清自己的内心。
薛青青终于明白,其实她不是恨那些人,那些事。
她只是害怕失去沈濯。
她心里清楚,沈濯凶多吉少。所谓的“回来见她”,不过是安慰她的话而已,事实上,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可不该是这样……
她救他的那一命,他早就还了,他还欠她什么,值得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她?
难道真如他说的那样,他仅仅是心悦于她,所以想照顾她,保护她……
薛青青心如刀绞。
她仰头望天,举手起誓,嗓音被血气与嘶哑填满,颤栗又坚定:“苍天在上,我薛青青愿折寿十年,换沈濯平安回来,他若能平安回来,我今生定全心对他,若再对他有所猜忌,我百病缠身,不得好死。”
长夜寂静,唯有妇人坚定的话音在院中回响,掷地有声。
薛青青发过誓,缓慢地低下脸,目光闪烁泪光,充满希冀地望向院门,祈祷那抹身影能够出现。
虫鸣渐歇,暑气消散,天上的繁星被阴云遮住,一夜之中最黑的时刻悄然降临,拂晓将至。
院门始终安静。
薛青青的目光逐渐从希冀变得麻木,她坐在檐下冰冷的石垛上,直直地盯着院门,脸上再无一丝生气。
这时,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外,一道踉跄的身影大步进门。
裴怀贞满身是血,胳膊上一道显眼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充满神采的眼眸,此刻涣散无光,维持着最基本的聚焦。
可看到薛青青,他扯起唇角,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青娘,我回来了。”
如若平地惊雷,薛青青猛地清醒过来。
她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动一动梦便没了,可还是迫不及待地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的面前,伸出双臂,扶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
“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薛青青剧烈地哽咽,咬字都艰难,“那些杀千刀的都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受了多少伤?”
裴怀贞未语,看着她为他着急的样子,被泪水浸湿的长睫,殷红哆嗦的唇瓣。
他如若呓语,低低唤她名字:“青娘……”
薛青青抬脸,朝他望去。
下一刻,唇上一软。
男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上唇,与她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微凉的薄唇轻轻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地吮舐着。
头脑一片空白,长久维持的边界轰然倒塌,薛青青下意识抬起手——
却没有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