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风潜入堂屋, 跳跃的烛苗随之轻晃。
一盆清水放置在竹榻边的木凳上,随着沾满鲜血的布帕投入其中,整盆清水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薛青青将手浸入水中,把布帕揉洗干净, 拧干水, 目光抬起, 落于竹榻之上。
年轻清隽的男子安静平躺, 双目紧闭,精致的眉目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
唯有唇瓣泛着淡淡绯红,略有些充血。
目光扫到那张薄唇, 薛青青没忍住,耳后烧起一片灼热。
她哪能想到,站都站不稳的人, 竟还能亲那么久。
若不是他体力不支, 昏迷过去, 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薛青青放下手, 轻拿布帕, 擦拭在男人赤裸的上身。
“沈濯”坠崖的伤势都在腿上, 这还是薛青青头一次见他不穿上衣的样子。
肤色是如手脸一般的冷白, 少见的可称之为“精致”的男人身体,但意外地,他的身躯并未有她想象中的羸弱, 反而肩膀宽阔,腰腹分明, 肌肉隆起得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索。
毕竟是个习武之人。
薛青青垂下眼睫,尽量不去往他的身体上看, 只专注于伤口。
就在布帕轻轻蹭过小腹,擦拭一道带有血迹的擦伤时,薛青青忽然感到有道热气,正幽幽喷洒在她的手腕间。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
男人不知何时醒来,静静看着她,神情专注,唇角微弯。
“既然醒了,为何不叫我?”薛青青忙伸出手,为他垫高枕头,声音放得轻柔,“我检查过了,你身上只手臂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余都是擦伤,还好不致命。”
她说着,禁不住地叹息:“真是老天保佑,好歹把你的命留下了。”
裴怀贞并不言语,仍旧噙着笑意看她,眼底满是柔情。
薛青青看他一副痴相,无奈道:“傻笑什么,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说出口,先将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摸裴怀贞的头。
手伸过去,被对方抓入掌心,肌肤贴着肌肤,轻轻捏了一下。
裴怀贞笑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受点伤便能得你这样的照顾,那我真宁愿早晚受伤,日日受伤。”
薛青青蹙了眉头,将手抽出,“呸呸”两声道:“乌鸦嘴,赶快吐出去,你当阎王殿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便又柔下声音:“话是不能乱说的,说多了便要成真了……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些水喝。”
裴怀贞摇了头,伸出手,将她的手重新包在了掌中,轻声低语:“我不渴,我也不饿,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青娘,活着真好,还能看见你,真好。”
他声音委屈下去,有些哽咽:“我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青青本就对他有愧,又听这样一说,心里更加酸涩难受,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最后反倒变成了裴怀贞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不要再为他担忧。
“那些匪徒心狠手辣,极为难缠不过,你是如何脱身的?”薛青青询问道。
裴怀贞眸光凝聚,回忆道:“好在他们没有看到我的正脸,抓住我以后,我死不承认将你救走,只说是夜间赶路,误入山头。他们虽不信,抵不过我殊死相斗,他们的人也伤了不少,最后许是觉得棘手,便将我放走了。”
薛青青在脑海中构想出画面,觉得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松口气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怀贞将她的掌心摊开,贴在了心口,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青娘,早在遇见你的那一刻,我便已是福星高照。”
“余生再没有什么福气,能够比拟遇见你的那刻。”
薛青青被他看得不自在,话也听得不自在,偏手被他攥得紧,抽又抽不出来,只能劝他:“你快接着睡吧,多睡觉,伤口长得快。”
“我是很想睡——”裴怀贞皱了眉,一副苦恼的样子,“但我总感觉,头脑里有段记忆在闪动,不知真假。”
他抬眸,看着薛青青的眼睛,眼神复杂:“青娘,我在昏倒之前,可对你行过轻薄之举?”
薛青青心跳一快,利索地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长,思索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好让梦成真了。”
薛青青愣了下,正要问他什么意思,身体便被蓦然扯到一个怀抱当中,惊呼声尚未发出,双唇便已被温热堵住。
她没有闭眼,眼睁睁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面佯装出的复杂神色,一点点地变成得逞后的狡黠。
房中升温,灼热的气息弥漫在二人之间,吮咬舔吸的声音格外清晰,滋滋水声不断,缠绵悱恻。
身体禁不住地发软,薛青青的心却提了起来。
供案上摆着丈夫的牌位,里屋内睡着年幼的孩儿。
她感觉陆放就站在旁边,冷冰冰地看着她。
妇人伸出手,想推开纠缠而来的年轻身躯,落下却无措至极,往上是胸肌,往下是窄腰,无论放在哪里,都有一股欲拒还迎的情色味道……
还是裴怀贞主动松开她,泛红水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薄唇覆着层晶莹的水光,微微喘息着。
“在想什么,一点都不专心。”他用指腹蹭她唇上水渍,眸光一暗,又想要靠近。
薛青青别开脸,耳侧通红欲滴,气息同样滚烫:“不要,别在这里……”
“怕被你的好丈夫看到?”
裴怀贞嗤笑,掰正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那只是一块木头而已,你我莫说是当它的面接吻,纵是当它的面翻云覆雨,木头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慢了下去,目光下移,定定盯着妇人的领口,仿佛真有这个想法。
薛青青只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在盘算什么,刚要摇头,吻便已重新落下。
与方才的温柔截然相反,这个吻强势得骇人,不仅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逃脱,还果断地撬开了她的齿关,长舌闯入,勾缠着她的舌尖追逐。
她的呼吸与喘息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沈濯”身上的气息,强烈又刺激。
薛青青快要窒息。
而揉在她腰间的大手辗转向上,探往她的衣襟之间,显然并不满足于这样的亲密。
这时,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
薛青青用力推开男人的身体,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晕头转向道:“我,我进去看看,孩子应该是饿了,都一晚上没喂奶了。”
裴怀贞唇上湿润,眸色潮红,幽幽地扫了眼她的颈下,颇有怨念地道:“真是羡慕小老虎。”
薛青青站直身体,竭力地调整呼吸,说话都不敢看他,嗓音颤生生的:“羡慕他什么?”
裴怀贞:“羡慕他有你这般好的母亲,羡慕他能吃你的——”
薛青青及时捂住耳朵,连忙跑开。
……
因裴怀贞胳膊上的伤口颇深,薛青青几次想带他去镇上医治。
可惜她已被山贼盯上,此时若再出门,无异于羊入虎口,故而一拖再拖,连过了好几日。
直到李大娘找她串门,跟她说了贼窝被衙门端了的消息,她才安下心去,重新有了出门的打算。
“衙门终于干了一回人事了。”
她从门口回来,眼眸发着亮,步伐都比往日轻快。
裴怀贞坐在摇篮边上,笑了声,打响指逗小老虎玩儿:“兴许是县太爷开窍了。”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官的也有做人的时候。”
薛青青走到里屋,抱出压箱底的两件兽皮,摊开在地上道:“我跟李大娘说了,小老虎明早放在她家,我去镇上换盐,再卖件兽皮,买点米面。趁机带你去医馆,让大夫好好看一看你的伤,可别处理不当,再留下个后遗症。”
裴怀贞的注意只在前半段话,闻言问她:“钱不够用了?”
是他忽略了,五十两能抵几天用,早该遣人送钱。
“够的。”薛青青道,“两三年的都够用了,可我总得装出副为生计所忙的样子,否则风言风语又要出来了,别人一定怀疑我靠什么生活。”
“靠我。”
裴怀贞将小老虎从摇篮里抱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道:“我有得是钱,足够养你们母子。”
薛青青蹲下整理兽皮,仔细地将毛发捋顺:“我从没问过,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裴怀贞顿了顿,道:“铁器。”
薛青青:“哦,那是挺赚钱的。”
她只是顺口,并未对此在意,眼里只有手下的兽皮。
兽皮共两件,熊皮和狼皮。
薛青青原本是打算两件都不卖,留着做纪念,长大传给小老虎。
可陆放是因为追狼才没的命,这件狼皮放着,薛青青心里总像竖着根刺,不如卖了,单留一件熊皮。
她顺着熊皮,小老虎在裴怀贞怀里,好奇地张望着,仿佛天生便对带毛的东西有浓厚兴趣。
裴怀贞抱他走了过去。
薛青青听到儿子的咿呀声,抬头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禁展开笑容,柔声逗弄儿子:“这熊皮漂亮吧?是你爹猎下的。”
“这只公熊作孽许久,吃了村里好多牲畜,又力大无穷,方圆十里的猎户都拿它没有办法。”
“只有你爹,追了它三天三夜,最后一箭射穿了熊眼睛。”
“你爹厉不厉害?”
小老虎听不懂话,只咯咯笑。
薛青青随他一起笑。
直到视线不经意地上扫,对上一双阴沉冰冷的眼睛。
裴怀贞站在她面前,浓眉压着黑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