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凉如水, 星河流转。
里屋烛光如豆,昏黄晦暗,一道布帘隔绝内外,轻轻摇曳晃动, 帘后水声细碎, 滴落在地, 恰似江南梅雨, 缠绵不断,潮湿粘稠。
堂屋内,一片昏暗。
裴怀贞坐卧竹榻, 听着耳畔的水声,目光凝在地面,布帘晃动的阴影上。
妇人怔愕的表情还萦绕在他脑海中——杏眸僵滞, 红唇微张, 唯有眼中的水光, 楚楚可怜地闪动着, 眼眶泛起细腻浓郁的红。
就因为他那一句话。
“我的衣裤都快被你泡透了。”
如他所料的那样, 她被规训得十分温驯, 虽嫁为人妇, 生了孩子,但对男女情爱视为本能地禁忌,她平和的性情, 彰示着她似乎曾生活在一个十分安全富足的地方,但奇怪的, 那里并不包容,甚至没人教她如何正视自己的欲望。
裴怀贞的目光缓慢收回,落在枕边的西厢记上。
这种东西, 他十二岁便看过了。
东宫有司寝太监讲解,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何为“阴阳交合”,“云雨之欢”。
又过两年,便有引事宫女前来“教导”。
他依稀记得,那个女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监守在旁边,手中握着笔杆,等着记录几次,时长,反应如何,然后呈到他的父皇母后面前,供他们判断,他是否能作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裴怀贞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恶心。如鲠在喉。
他那时毕竟年少,脾气上来难以收住,未等开始,便一怒之下将太监宫女全部杖毙,自那以后,再无人胆敢教习他男女之事,堪堪守住了那点为人的尊严。
若按照正常章程,他的初次会是在大婚之后,与他的太子妃,或是与他的皇后。
薛青青之于他,实属意外。
开始,他需要她的信任,所以需要得到她的身体。
后来,他得到了她的信任,却依然想要她的身体。
如今,他的想法又变了。
回忆到妇人那张涨红无措的脸,他心底的毁坏欲被激发到了最大。
他想看她憋坏,想看她被欲望吞噬,主动找他寻欢。
他要她,主动奉上自己的身体。
……
烛光起伏,帘后仍在传出哗啦水声,声音很小,透着股谨慎和憋闷。
里屋内,薛青青乌发高挽,手持湿透的布巾,正在擦拭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是否睡着,不知道这水声是否会传入他的耳朵,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顾不上了。
薛青青快要被热坏了。
她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的场面,身体也像被火把点燃,从里到外被灼热的焰火所占据,那个始终被她回避的问题,终究是将她逼到了角落,让她不得不面对。
薛青青被迫地意识到,她对“沈濯”有了反应,而且是很大的反应。
她想要他,也想被他所要,她想和他,做书上男女所做之事……
薛青青简直要疯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欲壑难填的?
陆放死之后,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可眼下的感觉,好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薛青青甚至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像是吃错药了一样,无形中如被可恶的药力操控,将她拉得离男人越来越近,却离自己原本的生活越来越远。
如同被搅乱的水面,她的心思已经不再平静了。
不仅仅是因为面对到了真实的自己,更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克制不住,想要迈出这道布帘,主动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不是被迫无奈,而是主动索取……
可是这对吗?
陆放和她在一起两年,如今死了才多久,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其他男人有肉体纠葛,这合理吗?她在现代时,不是最看不起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们吗?
薛青青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丈夫,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一份曾以为不可动摇的真情。
薛青青有点想哭。
她也确实哭了出来。
可即便是哭,满脑子也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仿佛是自我安慰,薛青青逼着自己去回忆死去的丈夫,去想念陆放的好。
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流入温软如酥的细腻中,如若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按揉,她嗓音哀婉,喃喃地低泣出声:“陆郎,我好想你……”
话音落下,外间发出一记闷响。
薛青青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一下,泪水也凝结在了眼眶。
“你……还没睡吗?”看着摇晃的布帘,她试探地询问出声,嗓音微颤。
堂屋一片安静,并未有男人的回应。
薛青青抹干净泪水,披上衣衫,伸出沾满水珠的手,掀开了布帘。
只见堂屋一片昏暗,静谧无声,地上滚落了一只粗陶茶碗,正跟陀螺似的打着旋儿转动。
薛青青扫了眼周遭,只当是野猫作祟,走出去,弯腰捡起那只茶碗,放回了原处。
控制不住地,她的目光落在了竹榻上。
年轻男人正在熟睡,被子拖至床下也浑然不知,上身中衣微微敞开,露出了紧实的胸膛,以及肌肉分明的腰腹。
薛青青呼吸一滞,转身便想回房,又想到如今天色渐凉,不盖被子睡觉,恐怕会着凉生病。
她步伐极轻地走去,悄然捡起被子,眼睛瞧向别处,一眨不眨,小心地遮住了他裸露的腰腹,而后才转身回房。
单纯的妇人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那双紧闭的眼眸悄然睁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盯了许久许久。
……
立秋之后,白日炎热如旧,早晚却已清凉。
许是冷热交替,小老虎乍然受凉,半夜里腹泻不止,哭闹厉害。
薛青青急得脸色发白,怀疑自己是吃了寒凉的东西,奶水也跟着寒凉,吃坏了孩子的身体。
裴怀贞在一旁安慰她:“青娘,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何况天气乍然变凉,大人也要突发不适,更莫说是小小的孩子?”
他二人自“西厢”之后,变得微妙很多。
薛青青想压制住对他的渴求,所以刻意疏远了他。
而裴怀贞等着薛青青物极必反,压抑到极致,再崩坏倒戈,也乐得接受她的疏远。
二人表面风平浪静,私下波涛暗涌。
也就小老虎生病,才让他俩有了说话的契机。
“此时夜深人静,村里无人走动,我来赶车,你抱孩子,我们去镇上找郎中诊治,早看早安心。”裴怀贞提议道。
薛青青正是六神无主,听他这般说,只管答应。
二人当即赶车出家门,朝着镇上出发,等到抵达,已是拂晓时分,街面万籁俱寂,各家医馆门户紧闭。
裴怀贞挨家挨户叫门,终于是叫醒了一家。
郎中听薛青青说完孩子情况,问过年纪,便着手准备去干艾草。
待艾灸之后,郎中又制了一块膏药,贴在了小老虎的肚脐上。
说来也快,膏药贴上不久,小老虎便不再腹泻,哭声也逐渐止住,小家伙筋疲力尽,在母亲怀中沉睡过去。
薛青青惊吓整宿,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一个不好便是要出人命,此刻劫后余生,抱着孩子久不愿松手,即便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裴怀贞看着她颤抖的身躯,柔声道:“青娘,我来抱吧。”
薛青青摇了摇头。
郎中这时道:“小娘子就把娃儿给你夫君吧,你脸色白得厉害,别娃儿好了,你又病了。”
薛青青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出声解释,怀中孩儿便被一双大手稳稳抱去,她浑身顿感轻松,舒适得险没站稳,再顾不上说话。
裴怀贞付过诊金,对郎中道过谢,转脸望向身旁的妇人,如同每一个提醒妻子的丈夫,轻声道:“青娘,该走了。”
薛青青点过头,与他一同出医馆。
拂晓过去,天色将明,天际翻出一缕鱼肚白,街上薄雾笼罩,略有行人。
二人进店时匆忙,驴也没好好栓,那笨驴沿街捡食隔夜菜叶,雾中不见驴影,只听到粗重的咀嚼声。
两人循着动静找去,途中,正前处出现拨浪鼓的声响,货郎的声音悠扬传来:“针线不褪色,脂粉万年香,天亮起床喽——”
薛青青浑身一定,忽然朝裴怀贞伸出手,压低声道:“快把孩子给我。”
裴怀贞瞧着她,目露困惑。
薛青青忙说:“前面的货郎,乃是我丈夫过往的旧相识,不能让他看到朋友刚死不久,孩子便被一个陌生男子抱着。”
裴怀贞薄唇微抿一下,反问:“看到又能如何?”
薛青青顾不上与他说太多,催促着他给孩子,接过孩子以后,她刻意加快步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拨浪鼓的动静越来越近,货郎挑着扁担,慢悠悠走至近前,与薛青青擦肩而过。
“哟,这不是小陆媳妇?”货郎一眼认出薛青青。
薛青青停下,对他点了下头,简短地客套一句。
货郎看向她怀中孩子,察觉到不同寻常,关切地问:“娃儿这是怎么了?”
薛青青道:“不妨,就是有点着凉,已经拿了药了。”
货郎叹息道:“三更半夜带娃儿看病,真是苦了你了,我小陆兄弟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唉!”
他放下扁担,从里面拿出许多吃食零嘴,想让薛青青带回家去。
薛青青好一番拒绝道谢,才让货郎把东西装回去。
“你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货郎瞄了眼薛青青身后的裴怀贞,小声道:“眼见天亮人多,弟妹赶紧家去,我瞧你身后这人鬼鬼祟祟,像是没安好心,路上多提防着些。”
薛青青点头:“我知道。”
互相告过别,货郎挑着扁担离开,拨浪鼓再度响起,鼓点悠扬。
裴怀贞走上前,嗓音散漫,透着股讥讽:“我鬼鬼祟祟?”
“我没安好心?”
他叹息:“可惜了,某些人却整日对我这没安好心之人想入非非,浮想联翩。”
薛青青恼了,抬眸剜他一眼:“谁对你想入非非?谁对你浮想联翩?”
裴怀贞极为自然地抱过小老虎,唇上噙笑,意味深长:“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能等小老虎醒来,问一下他,他娘每夜的眼泪是因谁而流,是因为他那个死去的爹,还是因为活着的人。”
薛青青不再与他多话,快步走到前面,去牵忙于啃菜的毛驴。
待等二人到家,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特地把驴车停在村外,男人藏进车里,孩子背在背上,才成功瞒过乡邻的眼睛,回到自家小院。
郎中开了一日两次的艾灸,算着时辰,晌午就该灸第二次。
薛青青将小老虎卧在榻上,找火点燃艾草。
“家里的火折子用完了,”裴怀贞道,“我在灶洞里留了火,给我支蜡烛,我去引火。”
薛青青想也未想:“蜡烛在我床头左手边的抽匣里,你取一支用便是。”
裴怀贞依言照做,打开抽匣,看见满满当当,足有十几只蜡烛。
他摸起一根蜡烛,眼眸微眯,仔细端详:“青娘喜囤蜡烛?”
薛青青正给小老虎掖襁褓,省得二次着凉,随口回答:“用得快,自然便囤多了些,油灯倒是好,也便宜,可惜烟味太重,彻夜燃着,薰得人难受。”
“今日遇见的货郎,家中幺女有寒症,常年咳嗽,需用鹿血配的药好生滋养着,去药铺买太贵,我丈夫便留意着,每次猎了鹿,都把鹿血留给他,也不要他的钱,只拿蜡烛抵账,不知不觉,便存下了这般多。”
薛青青说了这么多,裴怀贞只听到零星两句。
用得快……
彻夜燃着……我丈夫……
这家里又没有考功名的,蜡烛彻夜燃着,总不能是为了秉烛夜读。
在无数个夜晚里,用来干什么,还用猜吗?
裴怀贞的手掌猛然收紧,将手里蜡烛,一把捏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