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幕如丝渗透, 犹如一只遮天的大手,将不大的房屋整个攥住,压抑,憋闷。
妇人瞳光轻颤, 眼中不断有泪滑落, 晶莹闪烁。
她就这般看着面前男人, 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小心。
裴怀贞也在看着她。
对着薛青青流着泪的,饱含不安的眼睛,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头在上林苑猎到的鹿。
鹿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却没有立即死去, 虚弱地躺在地上, 一双圆润的, 琥珀色的鹿眼, 盈满泪水, 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有多大, 十二?亦或是十三?
年少的太子得意地昂起了头, 掌中酥麻,仍有箭尾的嗡鸣。周遭响起了无数喝彩,各个官员争先恐后, 阿谀奉承。
那头鹿后面怎么处置,裴怀贞全然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宫人将皮扒下, 作为战利品收入库房,肉则进了御膳房,成为御案上转瞬即逝的一道菜肴。
过去许多年, 他不该想起那头鹿。
可那双流泪的鹿眼,虚虚晃晃,竟与面前妇人的眼睛重叠,融合。
与迟来的记忆一起出现的,是迟来的恻隐之心。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吻上薛青青潮湿的眼睫。
“不会。”
他道:“我不会骗你。”
温热的吻点如羽毛轻盈,薛青青闭了眼,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接连不断。
她哽咽,仍是不安:“你跟我保证。”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裴怀贞吐字坚决,掷地有声。
薛青青立刻睁开了眼,惊惶地捂住了他的嘴:“何苦这般咒自己?”
她“呸呸”两声,眼底满是不忍,注视面前男人,眼眶泛红:“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我只要,只要……”
要什么,薛青青也说不上来。
心肠软的人,连放狠话都要斟酌再三,怕会成真。
时光过去半晌,昏暗之中,不过出现妇人的一声轻叹。
薛青青摇头,苦笑:“我是不能拿你如何的。”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裴怀贞的手臂收紧,将怀中身躯困得更紧,声音肃冷:“我不准。”
“那就不要骗我。”薛青青顿了顿,接着道,“沈濯,我这个人,很是识相,你若有朝一日,对我腻了,和我说上一声,是走是留,全凭你心意。”
她声音低下,哭腔出来:“你唯独,唯独不能骗我……我受不住的,再来一次,我真的受不住“
裴怀贞抱紧她,手掌扣住她后颈,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青娘,我答应你,”他的声音过分冷静,一字一顿,“今生今世,绝不骗你。”
薛青青听着这令人安心的话,耳边响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泪珠接连不断,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还好,她还有他。
……
翌日清晨,薛青青被李大娘拉到她家里,经了好一通开导。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说那女子“胡说八道”,“发了失心疯”,“欺负死人说不了话”。
并不知,薛青青最初的心思便不在于此。
“我天不亮,就让莽娃子把那娃娃给送回去了。”
李大娘义愤填膺:“昨天那事只当没发生过,以后你安生过你的日子,不管那些不三不四的。”
昨日那女子看着瘦弱,步子却实在快,活似赶去投胎一般,李大娘不仅没追上,还将脚给扭了,等给脚揉好药油,天都已快黑了,再往镇上赶,到了也是半夜。
无奈,她只能将那娃娃在自家放了一宿,也不愿去膈应薛青青,孩子哭了只管喂米汤,饿不死便成。
“瞧着天色,莽娃子也快回来了。”李大娘道,“等他回来,就什么都大白了。”
话这般说着,屋外传来篱笆门被推动的声响——莽娃子回来了。
却不是独自回来的,怀里仍抱着那病猫似的娃娃,怎么抱走的,又怎么抱回来了。
李大娘看见,当即急了眼:“你怎么又给抱回来了?”
莽娃子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说不是,不说也不是,低头看了眼睡着的娃娃,抬头道:“那女子没了,说是昨天一到家,就投井了。”
“她男人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认,让我爱扔哪扔哪。”
莽娃子想过直接扔了,他也的确那么干了。
可扔完往前走了有几十步,他到底又调过头,把孩子捡起来了。
李大娘气得头昏,指着他数落:“你个没脑子的,你不会把娃放下就跑?是不是自己的种,那杀猪的心里没数?他还能不认?”
莽娃子也烦得厉害,感觉自己办了件蠢事,燥得想挠头,手里的娃娃又不知道往哪放。
薛青青这时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手道:“给我吧。”
一宿未睡,妇人脸色白得厉害,乌发松垮得挽成发髻,杏眸灰暗无神,添了许多憔悴,一身清冷气息。
莽娃子愣了愣,把怀中娃娃给了她。
薛青青抱住那小小一个粉团,感受着重量,不禁道:“真瘦。”
六月半生的,只比小老虎小了个把月,却比小老虎小了足有两圈,活像个刚满月的婴儿。
李大娘道:“我昨日看了,是个女娃,身上皮包骨头,要么是胎里不足,要么她娘没奶可喂,不像个能养活大的。如今她娘又没了,更加没个活路,趁早扔了了事。”
薛青青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轻声道:“毕竟是条命,小猫小狗都没有说扔便扔的,何况孩子呢。”
她抬头,望向莽娃子:“得劳你帮我个忙。”
莽娃子眼神闪躲半天,不敢看她似的,后面也不知想通什么,将拳头一攥,抬起脸,毅然决然:“小青姐,你说。”
薛青青道:“哪日得了空了,代我去这孩子的外祖家走一趟,将情况说明,看他们是否愿意将孩子接走。”
“好,我一定去。”
薛青青点头。
李大娘目瞪口呆,看了看薛青青,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娃,不太敢相信似的:“青娘,你不会是想……”
“无非是一口奶的事情,”薛青青神情平和,眸色温吞,“等她外祖家来人了,抱走就是了。”
李大娘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不过叹了口气。
薛青青将孩子抱回家,没敢给洗澡,只用温水擦了擦身上,擦完,给她换上了小老虎以往的小衣服,清清爽爽地放进了摇篮里。
婴儿便没有不哭闹的,从把孩子抱回家那刻,薛青青便做好了两耳嗡鸣的准备。
可反常的,这娃娃从进家门起,便没发出过一记哭声。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睡前都不必人哄,自己便睡了。
只是小手喜欢乱抓,或是抓紧薛青青的衣襟,或是抓住她一根手指,轻易不肯撒手。
薛青青坐在摇篮边,看着小女娃睡着的样子,食指被小手攥得出汗。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脑后,她转过头,看到眼底噙笑的男人。
“恒之睡着了?”她小声地道。
裴怀贞点头:“刚哄睡着。”
他扫了眼摇篮,轻笑:“刚拉扯出来一个,又来了一个。”
薛青青垂了眼眸,颇为不好意思:“怪我了?”
“那倒没有。”裴怀贞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拉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细嫩的手背,指尖穿入指缝,贴得密不透风。
“捡个孩子罢了,”他笑,“连我都是你捡回来的,我的青娘心地好,我知道。”
再说了,孩子而已,总比再捡个男人强。
薛青青唇上浮现笑意,眼中满是柔色:“你不怪我就好了。”
想到天色不早,她询问:“饿不饿?”
裴怀贞眸光略抬,落在妇人饱满馨香的两团丰盈上,音色发哑:“是有些饿了。”
“厨房里有提前蒸上的腊肉,我去切一切,做饭给你吃。”薛青青起身。
裴怀贞将她摁回,眉头微皱:“我去就行了,你一宿没睡,饭也不吃,身体受不住的。”
薛青青摇头:“我没有胃口。”
她如今就好比经年失修的屋子,自外面看还算完好,实际内里早已坍塌,非短期内所能修缮。
“我喜欢忙起来,”她轻声道,“人一旦忙起来,便不会去想太多。”
裴怀贞沉吟一二,答应下来:“好,我依你的,但你仅仅将肉切好便够,饭我来做。”
薛青青点头。
两人紧贴的手分开,薛青青站直身子,眸色却随之恍惚起来,盯着面前男人,很是迷茫地道:“沈濯,你身体不适么?”
裴怀贞微怔,回答道:“并未。”
薛青青困惑起来:“那我为何觉得,你整个人在摇摇晃晃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旋即眼神涣散,眼皮下沉。
裴怀贞伸长手臂,极快地将妇人拥入怀中,不过眨眼之间,怀中人便如意识尽数,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裴怀贞观察着薛青青的脸色,见她脸颊忽然过于嫣红,心知不对,抬头一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的。
他眸色沉下,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迈入里屋。
……
薛青青病得突然,身上高热不退。即便胸脯松软,乳汁畅通无阻,依旧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裴怀贞为她擦身消热,每日三遍,不厌其烦,还要强行喂她汤羹,以免身体脱水。
悉心照料了整两日,薛青青的身体逐渐恢复,力气渐渐回来。
之后又过两日,她精神回归,食欲恢复,又成了以往模样。
裴怀贞依旧没让她下地,坚持让她卧榻休养,家中一切有他。
薛青青身体没动,却将男人的付出看在眼中。
这日晚间,裴怀贞抱来两个孩子,依次吃过奶,再挨个哄睡,放入摇篮。
忙完,他回到妇人身边,温水打湿布帕,为她擦拭身上的乳渍。
薛青青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眶微热,柔声道:“这几日,多谢你。”
烛影柔和,起伏在年轻男人俊美的面容上。
裴怀贞笑了,眉梢轻挑:“我辛苦几日,只得一句多谢,这般简单?”
薛青青未语,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眉目,眼中有心疼闪过。
裴怀贞捏她脸颊:“好了,别想了,若真觉得我辛苦,便赶快好利索,日后好好保养这副身子,莫再生病,惹我担心。”
薛青青怔怔看他,不言语。
裴怀贞起身:“厨房里给你温了粥,我去盛来喂你。”
在他转身之际,薛青青起身拉住了他,软白的手臂伸长,勾缠住他的脖颈。
下一刻,她倾过脸去,吻住了裴怀贞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被逼迫的僵硬的主动,这一次,薛青青是心甘情愿。
她缠紧男人高大的身躯,丰腴的身体柔若春泥,贴合得毫无间隙,小巧的舌尖探出唇瓣,撬开男人的齿关,勾缠着那灼热的长舌,又吸又咬,搅出水声四溢,香艳旖旎。
这还不够。
薛青青将手伸出,指尖细抚男人肌肉分明的腰腹,激起阵阵颤栗,又辗转下移,顺着裤腰的缝隙,灵巧地探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