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深秋时节, 天气骤冷,山间早晚冻人难耐,霜叶红了一片,映着连绵群山。
天冷, 人也易犯懒。
薛青青早早便醒了, 贪恋被窝的温暖, 赖着不愿动弹, 横竖孩子也不闹,她也小小地惬意了一回。
直至日上三竿,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她才将心一横,掀开被子,穿衣下榻, 生怕慢上一步, 人便又回到被窝里。
漱过口, 薛青青走出里屋。
只见外间干净整洁, 秋日暖阳照到处处亮堂。
两个孩子已经苏醒, 没哭没闹, 在摇篮里摇头晃脑, 大眼瞪小眼,比着赛似的吃手玩,吃得吧唧作响。
摇篮旁边, 年轻男人安静坐着,修长手指托住书卷, 潋滟的眼眸低垂,正在专注地看书。
身上布衫洗得发白,包裹着看似清瘦的身躯, 不仅不显寒酸,反而衬得俊秀飘逸,一身矜贵之气。
听到布帘晃动的声响,裴怀贞眼睫稍动,抬眸时,眼底盈满笑意,嗓音温润:“青娘醒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
薛青青看痴了他的脸,下意识道:“什么东西。”
“就在桌上,”裴怀贞道,“你一看便知晓。”
薛青青往桌上看去,只看到一封不起眼的信笺。
她走过去,拾起信笺,小心地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纸对折的文书。
薛青青展开文书,看过上面的字眼,又不敢相信似的,盯向落款的红色章印,张口之后,咬字都在磕绊:“这……这是房契?”
裴怀贞“嗯”了声,口吻淡淡:“我托人给你在镇上买了栋住宅,就在衙门旁边,离学堂和集市都近,方便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你买菜。宅子的角门外,还有一条水渠,浣衣洗菜都便利,再不必辛苦往家中挑水。”
他顿了下,继续道:“我先前听你说,此地的衙门不管事,这也并不难办,兴许哪日县令暴毙,朝廷又派个清廉的过来,这也是说不准的。住在衙门边,早晚都有差役巡逻,自比别处安全许多。”
他安排周到,有理有据。
薛青青看似在听,两耳却早已嗡鸣作响。
看着白纸黑字的契书,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并非是因为高兴。
先是有六百两银子,接着又有价值不菲的住宅,天大的馅饼接连砸过来,已经让她有点害怕了。
她当然是相信沈濯的,但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尤其在经历过穿越以后。
甚至她隐约涌起不详的预感,觉得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深坑,正在等着她往里跳?
清晨阳光炙热,刺得人眼皮发酸。
妇人攥着房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将它装回信笺中,小心地放回了桌面上。
“我觉得,住在村子里也挺好的。”
薛青青声音很小,莫名显得心虚:“再过几个月,孩子会走了,定会到处跑来跑去,镇上路宽,人又杂,万一有人牙子混在其中,趁机拐走孩子,那就太吓人了。”
裴怀贞略眯了眼眸,看着她的神色,轻笑一声:“所以说,青娘是不满我给你挑的新家?”
薛青青忙抬起脸,头点得好似小鸡啄米,眼里闪着急切的光:“满意的,我自然是满意的,我长这么大,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段,我想都不敢想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只是比起新家,我更喜欢待在熟悉的地方。”
裴怀贞未说话,好似已经顺从了她的意愿。
但仅过片刻,他便启唇发声,开门见山:“你还是忘不了他?”
薛青青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话已拐到别的方向。
她蹙眉:“这与陆放有何干系?”
裴怀贞眸色发沉,幽幽看着她:“若与他无关,你何必苦守这简陋的茅屋不放?除了与他一起的回忆,这里面还有哪里,值得你去留恋?”
薛青青口舌僵住,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对我好得有些过了头,让我已经开始心惊胆颤了。
她咽了下喉咙,果决地道:“我就是觉得住在这里舒服,没有旁的原因。”
裴怀贞轻嗤:“我看归根究底,你还是对那个人心存幻想。”
“我的好青娘,”他皱眉,眼中满是同情与怜爱,“难道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深么?你该做的,难道不是有多远走多远,再不去触及有关他的一切吗?”
一番话讲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全然站在薛青青的立场。
薛青青也差点便被绕进去了。
但她旋即清醒过来,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不高,吐字却格外清晰:“我与陆放之间,纵然夫妻之情不复存在,但还有互相扶持的恩情与亲情,于我而言,重要的不是情意的种类,而是情意本身。”
“我当然恨他在最初时骗了我,可我不能因此否认,他这两年以来,对我付出的所有的好,便都是废铜烂铁。”
“所以我不会去刻意忘记他,也不会反复给自己强调,他有多么的不堪。他就是他,没有变过,他在我心里的样子,并不会因此恶劣或丑陋。”
薛青青顿住,再开口,嗓音微有些哽咽:“我只是,不会再对他心存怀念而已,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过往两年来的情意不会消失,它们依旧是我最为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中久久无声。
裴怀贞神情未动,依然平和从容。
额角的青筋却在猛烈跳动。
安静中,他发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的语调:“是么?”
“可在我看来,所谓情意,便是这世上最不紧要的东西。”
“父子可以一夜反目,兄弟可以互相残杀,亲友可以恩将仇报,至于夫妻之情——”
他看着妇人澄澈的眼眸,神情中浮现深深的同情,仿佛一个健康之人,在看一个病入膏肓之人。
“那便是更加不堪一击的东西了。”
“人心五阴炽盛,贪嗔痴慢如疾病缠身,天性便是多疑与自私。一对在各自家中成长,见识不同,喜好不同,甚至成婚前都没有见过面的男女,因为一纸婚契,便要牢牢绑定余生几十载,还要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裴怀贞皱了眉:“不觉得很恶心吗?”
“无非是各自套了个面具,硬装着扮演下去罢了,真要重新来过,谁会选择身边那个?”
话音落下,绕梁不断。
薛青青听得懵了,定定地站在原处,眼波茫然地颤动着。
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都是不对的。
她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唇瓣翕动半晌,她艰难吐出字眼:“若世间诸多情意皆为虚假,那在你眼里,还有什么,算是真的?”
裴怀贞放下书,起身走到薛青青的身边,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亲吻是真的。”
他抬起手,掌心轻柔包裹妇人小巧的下颏,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又辗转下移,吻点落在那截纤细的雪颈,细细地舔舐啃咬。
“颤栗是真的。”
吻点再度向下,锋利的齿尖咬开衣襟,大片香热,暴露光下。
他俯首埋入,低低喟叹:
“喘息是真的。”
舌尖百般挑弄,拉出细长的银丝。
他将脸抬起,潮热的薄唇逼近,贴上妇人绯红湿润的眼角,品尝着动情的泪水。
“欲望是真的。”
他抱起妇人,托紧纤腰,手掌撑开双膝,幽深眸色注视嫣红唇瓣:“青娘此刻对我的渴望,也是真的。”
薛青青欲哭无泪,想不通方才还很是正经的场面,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她推他:“你放我下去……大早上的,我不要。”
裴怀贞笑了:“这便是假的。”
他贴近她耳边,张口,含住柔嫩通红的耳垂:“所以你看,真真假假,其实很好分辨。”
薛青青再想反驳,耳垂上的齿尖便倏然一重,疼得她惊呼一声,身体彻底酥软,牢牢陷落下去。
……
树上鸟雀啼鸣,日头爬上正中,缕缕炊烟萦绕村庄上空。
一个时辰,总是格外漫长。
薛青青乌发汗湿,遍体潮红,檀口微张,低低地喘息不停,未着寸缕地瘫在被褥中,天这般冷,她却热得心跳剧烈。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轻轻抚摸着她凌乱的鬓发。
薛青青的发髻早已颠散,青丝覆在圆润肩头,只剩一支常戴的木簪,松垮地挂在发丝间。
不由自主,裴怀贞看向她发间的木簪。
若他不曾记错,这支木簪从最初便跟着她,即便他给了她庞大的金银傍身,她也未曾添过首饰,只用这根木簪挽发。
日光照耀在簪身,裴怀贞眼眸微眯,端详木簪。
选料粗糙,雕工拙劣,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他抽出簪子,随意的语气:“这簪子好丑,替你扔了,改日给你打支金的。”
薛青青闻声望去,看到被他捏在指间的木簪,神色稍动,伸手轻柔夺过。
“我喜欢用木头的,踏实,丢了也不心疼。”她说着,将木簪压到了枕下,摆明了不让他动。
裴怀贞笑,将她潮热的发丝理到耳后,慢条斯理:“那我便给你雕刻支一模一样的,你此后便戴我给你的,如此可好?”
薛青青无奈,长舒口气,闭上了眼睛:“一根簪子而已,也要比个高下。”
裴怀贞吻她眼睫:“青娘,除了被你坐在身下,其余时刻,我不会屈居任何人之下。”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一股孩子气,莫名好笑。
可渐渐的,她的心便有些下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根本不信世间真情之人,一个不愿意屈居人下的人,陪在她的身边,卖力地对她好,为她打点好一切,究竟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心悦于她,还是说——
只是不甘之心在作祟。
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如此百般讨好,却依旧未能比过,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