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出门时并未细看, 随意拿的一支挽发。”
薛青青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黑绸般的乌发没了支撑,松垮地滑落下来,乌云一般, 堆在雪白的颈窝之间。
裴怀贞握簪的手隐约发紧, 嗓音低沉下去, 慢声反问:“是么?”
尾音拖得慵长, 透着股子讽刺。
薛青青听着语气不对,抬起头,朝他望去。
堂屋的烛影渗入帘布, 将人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噙带笑意的多情眼眸,早在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郁, 如同化不开的乌云, 随时可能酿出冰雪。
薛青青顿了顿, 有些不确信地问:“你生气了?”
“并未。”
裴怀贞垂眸, 把玩着手里粗糙的簪子, 轻嗤一声:“只是有些难过。”
“这样小的一件请求, 青娘竟都不愿放在心上, 可见我在青娘心中的分量,不比柳絮沉重多少。”
他又笑了声,满是自嘲意味。
薛青青顿时急了, 身体朝他靠近,紧张地解释着:“你不要多想, 我当时真的只是随手挽发,摸到哪支便用哪支了,根本没注意看是谁做的。”
薛青青再度将当时情况述说清楚, 再提出补救方式:“是我不仔细,用的时候没当心看,我现在就把它收起来,以后都用你做的簪子挽发,可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伸出手去,想拿回簪子。
裴怀贞却挪开手,故意拉远了簪子的距离,盯着她的脸,目光依旧温和,却一字一顿,重复她说的话:“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眼中泛红,宛若承受诛心之痛,声线不自觉地发着抖:“青娘,你是在施舍我吗?”
薛青青简直百口莫辩,越被反问,越是想自证,急得声音都磕绊:“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濯你听我说,我——”
“我该听你说什么?”裴怀贞哽咽道,“听你说不管那个人无论是死是活,待你好或坏,我都是比不上他的,对吗?”
未等薛青青说话,他自嘲道:“既如此,我还装什么大度。”
男人温和俊美的脸上,陡然浮现浓重悲伤之色,死死盯着面前妇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怨气最重的话:“青娘,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那个人,恨那个人。”
“我恨他凭什么能早我一步遇见你,恨他凭什么能让你为他孕育子嗣,恨他凭什么能得到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全部爱意。”
“他对你很好吗?他给你的,有我给你的多吗?他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他都不能,他甚至对你连真诚都做不到。”
裴怀贞的语气突然变得惋惜,目光充满怜悯:“甚至你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是他用以寄托爱意的工具罢了。”
声音清晰至极,听入耳中,没有丝毫粉饰太平的余地。
薛青青僵住身体,脸上的血色极快褪去,原本还算明亮的杏眸,变得空洞漆黑一片,一眨不眨。
裴怀贞眼睁睁看着她的变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启唇欲要继续说下去。
可还没等他发出第一个字音,一记巴掌便带风袭来,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亮的脆响过后,裴怀贞的侧脸高高肿起一片,嘴角都溢出鲜红血丝。
他短暂失神,随即愤怒地看了过去。
可当他看向罪魁祸首的眼睛,看到妇人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鬼使神差地,他竟在想——力度这么重,手应该会很疼吧?
裴怀贞一愣,简直要被自己气笑了。
这是给这女人当狗当习惯了?
他没有流露丝毫的恼意,只用舌尖顶了下麻木的脸腮,静静看着妇人:“青娘,你我同生共死,相识半年,你为了那个人,打我?”
薛青青的头深深低着,怔怔看着自己发红酥麻的手掌,似也没从那记巴掌里回缓,想不通自己怎会动手。
“青娘,抬起头,看着我。”
命令式的语气出现,薛青青犹犹豫豫,缓慢抬起了头。
灯影明暗交织,男人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眸,陡然充满冷意。
下一刻,薛青青眼睁睁看着,那双修长好看,曾对她无尽爱抚的手,抓住木簪两端,凶狠地发力,将其生生折断。
薛青青猛然惊醒,上前夺过已经两截的发簪。
看着再也无法回归原样的簪子,她气得连发丝都在抖,历来避开争执的人,终于抬眸逼视面前男人,厉声质问:“沈濯,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裴怀贞活似听到笑话,无奈反问:“我无理取闹?毁了这支簪子,我就是无理取闹?青娘,我只想问你一句,在你心里,可曾真正有过我?”
薛青青怒火攻心,根本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便是一句:“没有!”
房中瞬间安静,所有声音消失殆尽。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男人,突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挺拔的脊背坍塌躬下,沉稳的脚步踉跄凌乱,控制不住地后退,撞上靠墙的桌案,险将茶壶撞散。
他的头低下去,抬起手,颤然地扶在额头。
一滴晶莹划过清隽的脸庞,如流星坠落,转瞬消失无影,徒留一道清亮的痕迹。
薛青青本还惋惜地摸着发簪,思索复原的方法,直到感觉过于安静,抬头望去,才发现男人一动不动,双肩微耸,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发出柔软的吸气声。
沈濯,哭了。
薛青青直接愣住了。
所有愤怒像是被一秒清除,薛青青心口抽动着,只感到尖锐的刺痛。
她将簪子放在榻上,轻轻地走向他,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安慰受伤孩子的母亲,既不安又怜悯。
男人高大的身躯近在咫尺,却又是那样脆弱。
薛青青抬起手,温柔地为他擦拭泪痕,看着那肿胀的一片,她内疚得简直要流出泪来。
裴怀贞将脸别开,避开了妇人柔软的手。
薛青青紧紧顿了下指尖,又追了上去,轻轻擦拭泪水。
“是我错了。”她咬字轻软,小老虎都未享受过的温柔,“我刚才不该打你巴掌,不该凶你的,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沈濯,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我心里有你的,真的。”
裴怀贞直接笑出声音。
他放下扶额的手,一双泛红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了薛青青,嗓音微微沙哑:“青娘,我以往说过的,你撒谎的样子,我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我给你买的房子你不愿意去住,想和你生个孩子你不愿意生,就连让你戴我做的簪子你都做不到,你如今告诉我,你心里有我?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薛青青乱了心跳,分明说的都是实话,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莫名便感到心虚。
“我没撒谎。”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裴怀贞苦笑:“青娘,喜欢一个人,和习惯一个人,二者是不一样的。”
薛青青瞳光轻颤,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要害。
“沈濯”出现的时机太不好了。
她刚刚失去丈夫,心里的地方都没腾干净,哪里能装得下第二个男人?
薛青青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她从对他满怀警惕,到不自觉地信任,到下意识地依赖,全部的诱因,都不是她看上了他,想和他在一起。而是她的日子太难,需要一个人保护和分担。
他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像是命运赐予她的保护神明。
她习惯他,依赖他,甚至离不开他。
可她唯独不知道,她对他,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
“有的,沈濯,”薛青青抓住裴怀贞的手臂,眼圈微微泛红,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真的有的……你信我。”
裴怀贞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臂上的柔荑温柔挪开。
“不必说了。”他出奇的平静,似是彻底失望,“青娘,夜深了,睡吧。”
他转身走到布帘处,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青娘,若我有朝一日消失不见,你会像怀念那个人一样,怀念我吗?”
薛青青怔住,正要问他这话什么意思,男人便已抬腿出去,布帘垂下,前后晃荡。
看着摇晃的帘影,薛青青再克制不住心中苦闷,小声地抽泣起来。
而在一帘之隔的外面,早在迈出里屋的瞬间,裴怀贞的表情便已恢复如常。
眼里的痛苦与悲痛如潮水退去,徒留一片漆黑的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启唇,舌尖扫过嘴角血迹,淡淡腥甜扩散在唇齿之间。
随着时间过去,里屋里妇人压抑的抽泣声,在筋疲力尽之后,变成了柔软均匀的呼吸声。
人在哭过以后,会睡得格外沉重。
裴怀贞走到摇篮边,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而后走到桌前,掏出袖中房契,重新摆在桌面,再俯首,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朝房门走去,伸手打开门。
悠长的开门声落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里屋。
晃动的布帘早已停歇,不再被勾动丝毫涟漪,过往种种,恍然如梦。
裴怀贞回过脸,迈出了门,反手合紧。
寒冬时节,皓月当空,空气里满是凛冽冷气。
十几道如鬼魅轻盈的身影踏月而来,于院中肃然林立,俯首行礼。
“都安排得如何。”
“回殿下,属下已向各地传去调令,东西两营由东宫左卫率陈亮,右卫率王广统领,走金牛道,米仓道。南北两营由游骑将军赵崇,兖州司马沈濯统领,过剑门关,走阴平道,兵分四路,包围京城。”
“请殿下择日启程,挥师北上。”
月光如霜雪投落,照耀下来。
裴怀贞眸色幽邃,面无波澜:“即刻出发。”
惊蛰:“是。”
话音落下,惊蛰稍顿:“薛氏那边,殿下可要另行通知。”
气氛骤然沉寂。
冬夜刺骨的寒风里,传来冷淡二字——“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