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冬至之后, 即是腊月。
凛冽的寒冷弥漫蜀地,鸟巢不离巢,草木多凋零,早晚天色皆为阴沉的青灰, 随时能有一场大雨降下。
一片萧瑟的阴郁里, 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 也仿佛褪了颜色。
门外枝繁叶茂的槐花树, 早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院中落叶堆积成毯,灶房冰冷无烟。就连总是蹦哒乱跳的小黑, 也缩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觉,情绪低迷。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 发出沙沙声响。
紧闭的屋门猛然便被打开,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眼底亮光闪烁, 急切地看向院中, 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确定没有那个人, 她盯着地上飘荡的落叶,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怔怔地发起了呆。
“沈濯”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薛青青一个多月没有睡好。
她时至今日都想不清楚,明明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天气,她一觉醒来,还惦念着要给他做好吃的, 说几句软话哄哄他,以为这样做了,昨夜里那场伤人的争吵,便算是翻篇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让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件事对她来说,能有多不可思议?甚至她初时虽慌乱,却并未太当回事,以为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就像刚认识时,她让他走,他假装离开,结果却藏在家里保护她那样,她只当他在吓唬她。
毕竟他可是沈濯啊,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他可是那个能够为她杀人,能够为她豁出性命的沈濯啊。
他不可能会离开她。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青青根本忍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开始去找家里的所有角落,床底下,柜子后,房梁上,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她快翻出了包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慢慢的,薛青青开始慌了。
她开始趁两个孩子睡着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外面寻找,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地头游荡,甚至找到了当初遇到他的悬崖下。
一无所获。
薛青青直到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濯,好像真的走了。
在和她吵过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薛青青并没有因此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跟他吵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天底下有谁过日子是一帆风顺的?再恩爱的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吵架能是多么稀奇的事情?能够让他狠心到直接离开?
她打了他,凶了他是没错,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不是他事先用言语刺激她吗?她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值得被他这样无情对待?那过往那些相处的时光又算什么,就能如此轻易的一笔勾销了?
极端的愤怒里,薛青青甚至短暂地硬下心肠,心道走就走吧,横竖是你舍弃我的,你能如此轻易地对待我,我还在这里为你伤心些什么。
可习惯是难改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
冬日太长,夜里太冷,于她而言最煎熬的,不是白日要为家里忙里忙外,照顾两个孩子。
而是当忙完一天,躺在榻上,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无数次辗转难眠以后,薛青青不得不正视一件事情——她想念他。
想念他的气息身体,想念他笑起来的模样,想念他的一切,已经想到了难以入睡,无法喘息的地步。
失去陆放时,她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可怜人,她可以逢人诉说自己的悲痛,恣意流下泪水。
可失去沈濯,她什么都不可以表现出来,她还要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照旧生活,好像生活里从未有那个人出现。
薛青青快疯了。
为了给痛苦找个出口,她只能放下所有自尊,开始去后悔,反思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有动手打他那一巴掌,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在他问她心中是否有他时,她没有说出那句“没有”,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她收下那张房契,戴了他做的簪子,甚至……甚至答应他,给他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薛青青知道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如同魔怔了一般,每日除了用仅剩的理智照顾好两个孩子,其余时间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吃饭,都只是不想饿死自己,孩子们会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她心里想的是沈濯,梦的是沈濯,就连一动不动时,耳边都反复听到沈濯的声音,等喜出望外,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幻觉。
即便如此,当院中出现任何的声音,薛青青仍是会瞬间打开屋门,杏眸里闪着亮光,期待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能看到的,只有在寒风中飞舞的枯叶而已。
……
又是冬天吹过,落叶如蝶飘散。
薛青青定定盯着空荡的院落,深吸了一口气,冬日寒气流入肺腑,身体里像长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集地扎进肉里,疼得发抖。
终究,她收回了目光,阖门回到屋中。
小老虎趴在摇篮里,撅着屁股埋着头,哭声震天响。
大人能装没事,即便心如死灰,还能撑着身体去做该做的事,孩子却不能。
小老虎从满月开始,便被“沈濯”照料,哄睡陪玩,换尿布,教说话。
把他从小小的,需要拍奶嗝的婴儿,带到现在虎头虎脑,能坐能爬的小胖墩。
小孩子不知何为离别,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哭。
薛青青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柔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在。”
“好孩子,不哭了,有娘陪着你……”
薛青青连唱童谣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做的只有抱着孩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
哄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色阴得能滴出水,小老虎哭得筋疲力尽,在娘亲怀里沉沉睡去。
薛青青弯下腰,将儿子放回摇篮,直起腰时,眼前忽然冒起一片金星,身躯控制不住地下坠。
她连忙扶住一切能扶住的东西,踉跄着走到桌边,端起提前备好的红糖蛋花汤,大口地吞咽着,直喝下大半碗,头晕的感觉方减轻一些。
舒出一口长气,薛青青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眸不自觉地阖紧,另只手自然手垂落,想将碗放到桌面。
预想中碗底落地的闷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碗沿倾斜,汤汁撒出的凌乱动静。
薛青青睁眼望去,发现碗没放稳,余下汤汁全淌到了桌面上,正朝四方蔓延流淌。
糖水黏腻,所用之物一经沾染,不仔细清洗个两三遍,别想干净。
薛青青蹙着眉头,一手去清理桌面所放之物,另只手拿到抹布,去擦拭蔓延的糖水。
无意之中,她的指腹触及到粗糙的质地,抬眸望去,发现是一封信笺。
是“沈濯”留下的房契。
人不见以后,薛青青只顾着找,还没将注意落在这件东西上面过。
此刻,她摸着这纸曾被沈濯满心欢喜送给她的“礼物”,猛然间,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未有过的念头,赫然出现在薛青青脑海中。
她的心跳加快,指尖不自觉地发起抖,克制不住的激动快要让她昏倒。
她抚摸头发,整理衣裳,强行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怪异,确定自己从头到脚是整洁的。
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觉得他们片刻之内不会醒,薛青青便无法再原地等待半刻,径直地走出房门,再出院门,迎着寒风,走向李大娘家院落。
篱笆门外,薛青青还没来得及上前,便有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活像只大马猴子,眨眼间窜出八丈远,连个模样都看不清。
薛青青懵了懵,定睛望去,才发现黑影是莽娃子,肩上还背着个厚包袱,离家出走的架势。
“好啊!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李大娘红着眼睛从屋里追出来,原本想再骂两句,见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气得在原地跺脚。
薛青青推开篱笆门,走进去,有些茫然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李大娘咬牙切齿,瞪着外头道:“还能怎么?魔怔了!非说要去铁鹞军,说人家能收他,你说他一个残疾,抓壮丁的都不要他,他还想进铁鹞军?我看他是疯球了!”
薛青青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其实她应该顺着这话,再聊上几句的,可她此刻装着沉重的心事,实在没有替他人操心的力气。
李大娘又骂骂咧咧了好一番,这才留意到站在原处的薛青青,不由苦笑:“瞧我这半天,光顾着骂那不孝子,都将你给忘了,怎么了青娘?可是要借什么东西用。”
薛青青垂了垂眸,克制住扑通作响的心跳,面不改色地道:“我想让您看我看一下两个孩子,我有事……得立刻去镇上一趟。”
“看孩子我有空,不过什么事这么急?这都大晌午了,等你赶到天都该黑了。”
薛青青道:“这两天算账,想起皮草行的钱给我结少了,我得去找他们问清楚,把少结的钱要回来。”
话没说完,她脸上热了一片。
“沈濯”有一件事没说错,她的确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听到与钱有关,李大娘严肃起来:“那这可不是小事,赶早不赶晚,你快去吧。”
李大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开始生气:“可惜那个混账东西飞走了,不然我就叫他陪你一起了,等你回来都得三更半夜,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使得。”
薛青青安慰道:“山贼和流民都被官府抓完了,这方圆百里,但凡手脚还算齐全的男人,都被抓去当壮丁了,去镇上的路我走了有几十回,夜晚也不耽误,不会有事的。”
李大娘叹气:“那你早去早回,家里不必操心,恒之和菡萏有我看着。”
薛青青乔装出的平静,在听到“恒之”二字以后,终于遮掩不住。
她转过脸,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李大娘吓得不轻,急着询问:“青娘,怎么了这是?可是有哪个挨千刀的欺负你了?”
薛青青摇头,强颜欢笑:“没有人欺负我,我……我就是感激您。”
李大娘松口气:“多大点事,我又没个孙子看,看着你家娃儿心里也舒坦,不然成日想着那混小子,还不早早便气得撅过去了。”
薛青青破涕为笑。
李大娘:“行了,赶快去吧,晚间最好就不回来了,找间脚店住下,明天再想回来的事,娃儿们又都长了牙,离了奶也饿不坏。”
薛青青抹着眼泪,点头应下。
她回到家,先给孩子们蒸上两碗醒来吃的蛋羹,而后牵了毛驴,前往镇上。
山间寒风袭面,如若刀割。
薛青青却丝毫未觉,满心只有那个未知的答案,离镇子越近,心跳便越快,恨不得插上对翅膀,直接飞到那个宅院。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镇子。
说来也奇,路上还阴云密布的天色,忽然便在傍晚放了晴,不仅太阳出来,还大得吓人,街上行人走着路,竟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起身上的厚袄。
薛青青也热出满身的汗,但她来不及在意这奇异的天气,一心只有要去的地方。
她按照地契上写的位置,赶到衙门口的后三街,找到了宅子的门口。
两扇漆黑大门屹立在她眼前,门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墙面刷得雪白,分明已至深冬,却还爬满翠绿的常春藤,一眼望去,生机勃勃。
薛青青本还在茫然,因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只有房契,没有钥匙。
但还不等她为此焦躁,门便自己打开了。
一瞬间,薛青青血液上涌,猛然抬头。
门后出现的,并非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而是一个满头银发,体态端正的老嬢嬢。
那嬢嬢一见薛青青,便殷勤地迎上前,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将她领进了门。
“奶奶来家了!”老嬢嬢吆喝一声。
喊声落下,当即便有四五个小丫鬟迎出来,烧水烹茶,扶肩搭手。
薛青青没心思喝茶,她甚至连这些人是谁都没心情问,只道:“你们不必麻烦,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濯的男人?这宅子便是他买下的,他生得好,你们若是见过,定会记得。”
几人各自回忆一番,摇起了头。
那嬢嬢道:“奴婢几个都是由牙人举荐而来,未曾见过买主,只听说主子是位年轻的奶奶,还带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小主子,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薛青青被满口的“奴婢”,“主子”绕得头疼,听完话,心更是凉了半截。
可她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沈濯是故意与这些人串通好,不让暴露他的踪迹,其实真人就藏在这座宅院的角落,很可能此刻正偷偷张望,观察她的反应。
薛青青思及此处,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些,抬起眼眸,打量这宅院的内景。
与门外雅致的景色相同,门内亦别有一番洞天,里外院落未有明显中轴之分,进门便有假山坐落,溪水潺潺,亭台楼阁交映奇花异草之中,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侧花香馥郁,景致如春。
薛青青看着这一切,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悲凉。
若是提早来看上一眼,她可能真的会为这景色沉醉,从而把持不住,心安理得地搬进来,享受源自于“沈濯”提供的优渥生活。
如果那样,他二人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他。
薛青青心里破了个窟窿,这些天来,冷风呼呼往里钻,疼得她连血都是凉的,再看不到那个人,她只怕会痛不欲生。
“再往前便是您的卧房了,”丫鬟道,“买主跟牙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卧房,靠近也不行。”
薛青青会意,独自走上前去。
门没上锁,门框上覆着一层薄灰,显然没经人触碰过。
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聚齐一帮手脚干净,又眼明心亮的底下人,并不是什么轻松之事,除了给的钱足够多,还要真的用心挑选过。
薛青青心上又是一阵闷痛,像被拳头擂过,呼吸都艰难。
她沉下手,使出力气,推开了门。
花香拂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条案上的一只甜白釉细颈瓷瓶,瓶中插有数枝白玉兰花,花朵皎白如雪,姿态纤柔,活似美人含羞。
再往里,绕过黄花梨的月牙桌,陈设简单清雅,靠墙放置一张六柱支撑的红木架子床,正门留月门,三面围栏杆,栏上雕花繁密景致,一张色泽柔润的碧纱帐子自四面垂下,风掠过时,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薛青青怔住了神。
这房中一桌一椅,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在按照她的喜好来,甚至超出了喜好的范畴,当她踏入这个房间,看到的第一眼起,她便有种感觉——这就是她的屋子。
该是何等了解她,才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薛青青强忍翻涌的情绪,小心又轻柔,哽咽地呼唤:“沈濯,你在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想说……我错了。”
“这些天里我思考了好多,也清醒了好多,我终于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依赖和习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
声音散在房中,唯有风声贯窗回应。
薛青青站在这个她从没住过,却满是她的气息的房中,心里的火焰,一点点地灭了下去。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以此缓解这种无计可施的绝望,让她还能再生出些力气,继续维持虚假的希望。
也在这时,她的余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月牙桌上。
桌面有只朱漆雕花的小木匣子,安安静静摆放在那,不去看,便十分不显眼,可若目光一经触及,便如何都挪动不开视线。
薛青青步伐缓慢,麻木地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下木匣的锁扣。
匣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恰逢有风袭来,纸张飞舞腾空,如蝴蝶振翅,盘旋在半空当中。
薛青青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看向上面的字。
“立租佃田地文契……北山脚下,水田四十亩,旱地二十亩,今因不便主理,情愿将上项田产,一并租与佃户耕种……”
薛青青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光颤了颤,接着念了下去:
“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卧房静谧祥和,有风穿堂而过,盖住了妇人压抑的抽泣。
出宅院时,已至天黑时分。
按理天色应该黑透才对,可却依旧亮得吓人,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丈。
薛青青牵着毛驴,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是否是出了幻觉,她总感觉有乳猪大的老鼠成群结队,贴着墙根极快跑过。
她只当自己哭坏了脑子。
街角的算命摊生意冷清,算命老者瘦骨伶仃,瞧着有些可怜。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了算命老者的对面。
“小娘子问事问人?”老者问。
“人。”
“小娘子可识字?”
“识。”
“那便给我一字吧。”
薛青青拿起地上写字所用的树枝,蘸着破碗里的浑水,在地上写下一个“濯”字。
老者沉吟:“濯,从水,翟声,水主流动,翟为长尾雉,乃高飞之鸟。”
“水鸟一去不回头,此人已如鸿鹄振翅,远走高飞,不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了。”
薛青青神色淡淡,空洞的眼底毫无光彩,木然地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摇头,指着“濯”字的右边:“翟字,羽在上,隹在下。羽已飞,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薛青青本就空洞的眼瞳,更加黯淡无光,沉默许久,接着询问:“我与他的缘分,尽了吗?”
老者道:“水往低处流,他往高处走。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路途之远,而是命数之远,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