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晌午时分, 薛青青回到大杂院,正赶上女人们做饭。
炊烟袅袅,灶房热火朝天。
除却里面的一口大锅,院里又另支起了三口小锅, 锅里炖煮着羊头牛骨头, 猪下水等便宜量足的肉类, 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
李大娘在水缸旁洗菜, 见薛青青回来,便招呼:“青娘来得正好,过来给我把这萝卜切了, 等会放进牛骨头汤一块炖,味儿香死了。”
薛青青应声,放下手里菜篮, 净过手, 走到支在灶房外的案板前, 拿起菜刀, 将萝卜切成滚刀块。
本是个轻松的活计, 只是不知为何, 她今日的手格外不听使唤, 切到第三下,刀锋便陡然一偏,切在了手指头上, 肌肤瞬间割出一道小口,血珠渗透出来。
她轻嘶了口凉气, 动静被李大娘听见,赶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天哟, 血都流出来了,你走什么神呢?”李大娘吆喝起其他嬢嬢,让赶紧拿干净的布条过来,好将伤口缠上。
薛青青隐忍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倏然失控,颤着声音道:“我好像,找到他了。”
“找到谁了?”
李大娘看到薛青青通红的眼圈,顿时反应过来,愣了愣问:“你那个相好的,你看见他了?”
薛青青摇头:“我没看见他。”
接着将在京兆府门外,所听到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
她后来仔细打听过,那个察政司的沈濯,今年二十出头,曾任兖州司马,祖上是皇商,靠冶炼铁器起家。
名字,家世,年纪,都对上了。
薛青青如何能不激动?
就连此刻切出手上一道伤口,血珠还在往外冒着,她都感觉不到疼了。
李大娘给她把手指缠好,琢磨着:“这样看,的确可能是他,可早八百年里,铁器便不官用了,靠铁发家的商户多了,也不能保证,就不会是个同名同姓的。”
薛青青点头:“所以我打算好了,我要亲自找过去,今天下午就去找,看究竟是不是他。”
李大娘叹气:“瓜娃子哟,他若是个假的,根本不认识你,定然不会见你。若是真的,都狠心离开你了,那就更不会再见你了,你找过去又有什么用?”
薛青青瞳光微颤,沉默了一瞬,道:“那我也要去试,能见到最好,见不到,横竖试过了,以后也不惦记了。”
李大娘摆摆手,无奈道:“去吧,我看要是不去,你今夜是别想睡好觉了。”
薛青青没再说话,好像回来这一趟,也只为蓄足一下勇气,眼下决定好了,转身便要准备去干了。
李大娘拽住了她,打量着她道:“等会儿,你就准备穿这一身去?”
薛青青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因为布料被勾出口子,还打了几个补丁。
她未曾多想,点了下头:“嗯。”
李大娘又叹了口气,把她推进屋子里,腾出一口锅,刷洗干净,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屋里,让她把身上擦擦,把头洗了。
薛青青满心只有去见沈濯这一件事,宽衣时才想起来,因为担心着凉生病,她已经许久不曾洗澡了,身上乱糟糟的。
是该洗洗了。
可待等洗完身子,将头发擦干,新的难题便又有了。
她并没有像样的衣裳穿。
逃亡时走得急,只带了最紧要的东西,加上越往北天越冷,连身上的厚袄都是临时买的,暖和就不错了,根本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好看不好看。
于是一伙嬢嬢风风火火,带着薛青青出了门,就近找了家成衣铺,给她挑起衣裳。
薛青青自己相中了件碧色衣裙,嬢嬢们却觉得太素了,硬让她换上了件桃粉色的,极像春日里桃花瓣子的颜色,薛青青穿在身上,衬得人比花娇。
嬢嬢们眼前一亮,坚决不许她脱下。
直到走出成衣铺,薛青青都还有些犹豫,迟疑着道:“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要不我还是换一身别的吧?”
“艳啥子,年轻不穿艳的老了穿喔。”
“你男人都死半年了,还穿啥子素。”
“去见相好的,当然要打扮得乖些喽。”
一帮人在村里大嗓门习惯了,来了城里也改不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薛青青脸都红透了。
她逃命似的告别了嬢嬢们,走了好一会儿,才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按照提前打听来的消息,薛青青知道沈濯是兖州人,曾任兖州司马,今年因助皇太子裴怀贞夺位,有从龙之功,被封了兵部侍郎,近日又提督察政司,得了一座御赐的府邸。
府邸就在京城达官贵人云集的长安街,出府邸走两步往前,便是巍峨耸立的皇城,不可谓不皇恩浩荡。
长安街太远,薛青青硬着头皮走了一会儿,眼见天色要沉下,狠狠心雇了辆驴车,将自己送了过去。
朝廷三品大员的府邸,自然气派又威风,面阔三间,东西两侧建侧门,进深四椽,门阶高长。
薛青青站在阶下,只觉得活似在仰望一座高山,原地站了有一会儿,方走上台阶。
未等她走到一半,侧门便出来名门房模样的人物,面对薛青青,居高临下道:“干什么的?”
薛青青脊背都发起麻来,强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稳住声音:“我名叫薛青青,找沈濯沈大人,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她:“提前递过拜帖没有?”
“没有。”
“没有你来干什么?没有拜帖,我们家大人可没工夫见你。”
薛青青还想再说些什么,门房便摆摆手,满脸厌烦:“赶紧走吧,若冲撞了贵人,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薛青青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准备了一个下午,又是洗澡又是买新衣,仿佛都显得可笑起来。
这时,不知是谁回来,东侧门忽然大开,门房躬腰退至一边。
只见十来个小厮家丁,簇拥着顶宝蓝色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轿子两边,各自跟了两名丫鬟,模样皆是出挑清秀。
香风袭过,轿子进门,一名丫鬟折返出来,对着门房耳语一阵,门房便缓下脸色,问薛青青:“你为何要见我家大人?”
薛青青迟疑一二,道:“我与他是旧相识,今日过来,只为叙旧。”
没办法,她总不能说:你家大人的名字,和我那下落不明的相好一样,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所以特地过来看看长相。
净等着被赶走吗?
门房道:“你进来。”
薛青青立刻上前。
门房对她道:“如今天色尚早,我家大人在兵部尚未归来,你且在书房稍等片刻,大人回来,自会见你。”
说完便安排婆子近前,好给薛青青领路。
薛青青道过谢,虽好奇他为何态度转变,却并未多问,只随婆子前往。
府邸足有三进广阔院落,但并未往里走深,垂花门都没过,便抵达书房。
薛青青虽不懂太多古建筑,却也知道这叫做“外书房”,是主家用以待客的,有些客人不必隆重到动用花厅,便往外书房引。
此时已是日落,霞光透过书房的桑皮纸,映在庄重的太师椅上。
婆子出去,房中唯有薛青青一人。
似是不常使用,这书房显得十分冷清,桌椅陈设皆为黑檀木所打,更加显得肃穆。
薛青青身着淡淡的桃色衣裙,乌黑的发丝被木簪简单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项,站在这片沉闷当中,活像黑泥里开出的粉瓣莲花,只是远观,如有清香袭人。
她没有坐下,也没心思坐。
心跳快得厉害,身上不自觉地出起汗,分明是期待已久的场面,她却局促又紧张,活像即将奔赴刑场。
也的确是赴刑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只取决进来的人,是生了张什么样的脸。
没关系的,只要将期待降到最低,便不会有所失望。
薛青青这样安慰自己,可内心深处,仍忍不住保留一丝希冀。
如果真的是他,她又该怎么办?
哭闹?质问?
不,她不要。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明白自己饱受折磨的真正原因。
不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突然抛下她离开,而是有些早就该说出来的话,被她憋在肚子里,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对于男女那点事,没那么容易放得开,她做不到去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行尽鱼水之欢。
她必须告诉他,她心里有他,真的有他,比她自己意识到有之前,便已经有了。
说完这句话,对于他,她也就死而无憾了。
至于他后面如何待她,是他自己的自由,他不接受,她也能走的心安理得,余生再不念他。
归根究底,薛青青不过想求个解脱。
“冷静,冷静,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弱。”
薛青青出言安慰自己,深呼吸着,尽量让紧绷的肩膀放松。
这时,门外忽然出现一道稳健的脚步声,小厮的声音响起:“爷回来了!”
薛青青呼吸一滞,如临大敌。
所有伪装出的冷静在一瞬之中败露,如同每一个与情人久别重逢的女子,薛青青慌张地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发髻鬓角,快速地理好所有碎发,力求完美。
可事与愿违总是常态,她越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发丝便在这时尤其的不听话,不是额前跑出一缕,便是耳后掉出一片,她只得抽出簪子重新去挽。
稳健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一声悠响,房门随之大开。
薛青青发髻还未挽好,急得面色通红,眸中含水,嗓音不自觉地柔软下去,下意识地抬头呼唤:“沈濯,你——”
霞光映上黑漆隔扇门,冬日寒气中,浮尘飞舞旋转,周遭寂静无声。
门外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圆领袍,外罩绛色宽松文武袖,麦色肌肤,五官英挺,身型壮硕魁梧,活似小山一般,遍体凶悍之气。
哪里有那个人的半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