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薛青青一动未动, 眼里原本明亮的神采,一点点地消散冷却,动作也随之僵滞下去。
确定不是自己期盼中的那张脸,她连头发都已没心思再挽, 任由碎发垂落脸颊, 轻轻搔在嫣红的唇角。
她垂首, 双手叠在身前, 微微曲膝,声音平静:“民妇薛青青,见过沈大人, 民妇手拙,髻发未整,让沈大人见笑。”
纵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沈濯”, 这个沈濯, 也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再想直接离开这伤心地, 也要与之周旋。
艳丽的霞光倾洒入门, 如薄纱蔓延开来, 笼罩在妇人周遭, 如隔云烟。
门外青年并未直接发问,而是道:“无妨,沈某可等夫人挽发。”
嗓音朗阔, 透着股正气。
他转身,背对于薛青青。
薛青青虽有意外, 也并未扭捏,直接用簪子重新将头发挽好。
这次她不在乎发髻的美观,只求结实, 自然快了许多。
“好了。”她轻声道。
青年转过身,大步迈入书房门槛,魁梧身型遮住大半夕阳。
“夫人请坐。”沈濯抬手朝向一侧太师椅。
薛青青看向椅子,心里有些不情愿,面上未露声色,依言坐下。
沈濯随之落座,旋即吩咐:“来人,奉茶。”
话音落下,小厮躬身进门,端来两盏热茶,摆在二人之间相隔的黑檀木方桌上。
茶热氤氲,悄然浸润了薛青青的眼睫,鸦羽似的长睫垂在眼下,衬得脸色愈发雪白,唇色愈发娇艳。
沈濯武将出身,说话不会拐弯抹角,隔着茶烟望着妇人,嗓音清正:“沈某瞧着夫人眼生,不知过往在何处,与夫人结下旧缘?”
薛青青本就心虚,听他这样一说,干脆不再遮掩,直接将实话道出:“抱歉叨扰沈大人,民妇今日前来,实则是为寻一名与大人同名同姓之人,眼下看到大人,民妇方知道,大人不是他,只是恰巧撞了姓名。”
薛青青连茶盏都不想端一下,启唇便要告退,一心赶紧走人。
未等她开口,沈濯道:“听夫人口音,不像京城人氏。”
薛青青顿了顿,下意识回答:“我是蜀人。”
“可是因地震,逃难来到京城?”
“是。”
“夫人坚韧,沈某佩服。”
沈濯端起清茶,呷下一口,沉吟道:“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排忧解难,不如夫人向沈某形容寻找之人的相貌体征,沈某可尽微薄之力,助夫人早日找到那人。”
薛青青下意识地亮了目光,抬眸询问:“沈大人此话当真?”
沈濯一笑:“自然当真。”
倏然之间,薛青青脑海当中,闪过无数足以形容“沈濯”的词汇。
可真等开口,她竟只字难言。
算命老者的那句话,再度浮现在她脑海当中。
“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不知为何,薛青青忽然便泄了气。
她当然想找到他,可不是像找犯人一样找到他,那种相见,真的是她所期待的重逢吗?
“罢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神情里落寞难掩,有些自嘲地道:“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不浪费沈大人手下人力,若我二人缘分未尽,兜兜转转,自会相见,若是无缘……”
她苦笑一下,眸中水色颤然:“大不了,就是等上一生而已。”
话说完,她不再犹豫,起身向沈濯行礼道别。
沈濯点头,随她起身,送她至书房门外。
分别之际,看着妇人那双微红含露的眼眸,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沈某虽并非夫人寻找之人,却对夫人一见如故,夫人初入京城,无亲无友,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前来求助。”
薛青青点了下头,只当是这些高官漂亮的客套,以此显得亲民,并未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正要迈出步伐,忽然想到官府对灾民的贴补,便又回过身去,有点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颊道:“那,那我若眼下便有需要帮忙之处,可否能向大人求助?”
沈濯失笑:“夫人但说无妨。”
于是薛青青讲清楚自己看到的贴补公文,在京兆府碰的壁,以及身边总共有多少大人,多少孩子。
沈濯一口答应。
薛青青担心失误,又将人数上一遍,掰着手指头道:“大概就是这些人了,我今日回去,把户籍都清点仔细,明日给大人送来查验。”
“不必,”沈濯道,“夫人告知我家中住址,明日京兆府自会有人登门查验。”
薛青青忙不迭点头,把住处说了出来。
拿人手短,因被帮了大忙,薛青青对待沈濯的态度温和许多,临到走了,还尝试着恭维对方两句。
可她显然并不擅长拍马屁,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只出来一句:“……祝愿大人以后心想事成,官运亨通。”
太拙劣了。薛青青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濯却很是受用,笑得开怀:“那就借夫人吉言。”
他随手招来侍从,吩咐道:“安排车马,送这位夫人回去。”
薛青青连忙推脱:“不必,如今天还没黑,我走走逛逛,没多久就到了。”
见她不愿,沈濯也并未坚持,点头应下。
“多谢沈大人,沈大人后会有期。”薛青青最后客套一嘴,随领路的婆子离开。
她虽没找到“沈濯”,但解决了贴补,为大家伙挣来了伙食费,心情还是很雀跃的,走起路来,步伐都轻快不少,桃粉色的裙摆轻轻摇曳,让人想到春日韶光。
沈濯站在廊庑下,目送妇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头顶檐铃轻晃,发出叮当脆响。
直至那抹桃粉色消失在转角,他才转过身,回到书房。
也是奇怪,原本看惯了的书房,眼下再看,便觉得格外单调。
空气中丝丝缕缕,似还飘着妇人发丝间清甜的香气。
沈濯不急着离开,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方才未喝完的清茶,细品起来。
这时,一道轻软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随之而来的,便是少女清脆的嗓音——
“哥哥回来也不说一声?我给你炖的鸽子汤热了两遍,肉都要化没了。”
沈濯扬声笑道:“好意思说我?我还要问问你,街上随便什么人你都让进府,还安排与我相见,到底是何用意?”
“我能有什么用意?”
沈姝仪走进门,将手中食盘放到桌上,取出其中的鸽子汤,摆在沈濯的眼前:“不过是看天寒地冻,一个弱女子,生得那样标致,身边却半个人都没有,孤零零站在外头,门也进不去,着实可怜得厉害,举手之劳罢了。”
沈濯反问:“这便是你卖你哥的理由了?”
沈姝仪竖了柳眉:“什么叫卖?我难道不是想着,万一是你在外面欠下的哪笔桃花债,要债的人找上门,岂有不还之理?”
沈濯拿起调羹,搅了搅滚热的鸽子汤:“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出这等不害臊的话,爹娘若还健在,准会打你的嘴。”
“哼,爹娘才舍不得打我,只你舍得。”
沈姝仪嫌弃完兄长,又睁大了葡萄似的眼睛,好奇不已道:“所以哥哥,那妇人究竟是谁?她说与你是旧相识,你俩过往何时认识的?”
沈濯啜了口汤:“你想多了,我与那妇人素未谋面,她找上门,仅是因为我与她真正要寻找之人,乃是同名同姓,她因此误判罢了。”
沈姝仪撇了撇嘴:“我只当我要有个小嫂子呢,她模样生得实在美丽,是你没那福气。”
沈濯:“是,我没福气。”
沈姝仪搓了搓冰凉的手:“好了,汤我送到了,你趁热吃吧,这书房里冷得厉害,跟个冰窖一样,我要回我自己的屋子了。”
少女转身之际,沈濯忽道:“等等。”
沈姝仪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哥哥。
沈濯沉吟一二,开口道:“你知会赵管事一声,让他按照今日那妇人留下的住址,到附近打听清楚她家中情况,几户人,夫婿可在身边,若是独身的,便寻个媒人,挑个吉日过去,问她是否愿意入府为妾。”
沈姝仪睁大了眼睛:“哥哥?”
沈濯笑笑:“你今日这事做得好,改日哥哥请你吃喜酒。”
沈姝仪:“我自然能做得好了!”
她也算明白了,她和哥哥是一个爹娘生的,眼光大概也是一样的,她觉得生得美的女子,哥哥自然也觉得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兄妹正说着话,忽有侍从出现门外,拱手道:“大人,陛下召见。”
沈濯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转脸,对妹妹道:“近来天灾频发,尤其蜀地的那场地震,单是失踪的人口便有万人之数,陛下这几十天来鲜少合眼,既要处理前朝政务,又要时刻关心灾情,夜晚召见臣子是常事,估计今夜还有得忙。你早些睡,不必等我回来。”
沈姝仪乖巧应下:“知道了哥哥。”
沈濯三两口喝完了鸽子汤,未作逗留,起身赴往宫廷。
……
入夜。
浓密的乌云如若巨兽,盘绕在紫宸殿上空,残雪覆盖琉璃宝瓦,融化的雪水顺屋脊流淌,滴落在地,如若细雨淅沥。
紫宸殿内,九盏莲枝灯台映照昏黄烛影,鹤形香炉仰颈吐出细长烟丝,烟丝腾空,消散在龙椅坚硬的金漆雕九龙靠背上。
“啪!”
一摞卷牍重掷于地,在场官员无不惶恐,将头颅深低。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龙椅之上,身着玄色常服的帝王紧锁眉头,冷眼瞥向玉阶之下。
“朕登基以来,连发三道谕旨,要求各部清理积压政务,你们反复拖延,最后报上来的结办文书,朕随便抽查几件,发现有将去年的案牍换张封皮,充作今年的,有将同一桩案牍分拆成数件,谎报功绩的。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朕是瞎子?”
殿内鸦雀无声。
在外风光无两的朝廷大官,此刻被骂得犹若丧家之犬,屏声息气,噤若寒蝉。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在先皇跟前糊弄惯了,遇事敷衍推诿,能拖则拖,怠政成性。”
“可朕今日将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谁再敢欺上瞒下,将那点小聪明,用到朕的头上,朕不介意让他脑袋搬家,妻儿流放。”
裴怀贞撩开眼皮,布满血丝的眼底流露森森杀意,面容苍白无血色,如同玉石雕刻,精致绝伦,却毫无生气。
“现在,除了沈濯,都给朕滚出去。”
众官员下跪叩首,齐呼:“臣领旨——”
一群人鱼贯而出,唯独沈濯上前,俯首行礼:“陛下。”
裴怀贞阖上眼眸,捏紧眉心:“京兆府那边,进度如何。”
沈濯道:“如陛下所料,果然上钩,臣只是稍微暗示,府尹张铭便已暗中筹备厚礼,意图贿赂于臣。”
裴怀贞冷笑:“那个老东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敢把下发灾民的银两,全揣入了自己腰包,他是真以为,朕只会杀自己的兄弟叔伯不成?就从他开始问罪抄家,杀鸡儆猴。”
沈濯拱手:“臣遵旨。”
裴怀贞睁开眼,眼神扫向沈濯,冷不丁道:“你添女人了?身上一股香气。”
自从离开薛青青,他便对清甜的女子香气格外敏感。
沈濯想到那粉衣妇人,实话实说:“回陛下,暂未,臣只是有了心仪的人选,还未正式收房。”
裴怀贞淡淡道:“既看上了,尽早收下便是,你孤身多年,身边早该有人了。”
“臣感恩陛下体恤。”
君臣二人说完正事,裴怀贞便让沈濯退下。
殿内彻底安静,静到似能听到殿外雪水滴落的声响。
新来的小太监趋步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夜深了,您该歇下了。”
裴怀贞垂眸而望,凝视地面起伏的烛影,漠然道:“朕睡不着。”
他只要睡觉,必会做梦。
只要做梦,必会梦到薛青青。
神仙亦有死,凡人无长生。
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死,人总是会死的,谁突然死了,都不会太意外。
人死又不能复生,他也会有死的那一天。
活人能做的,便是接受。
紫宸殿内的烛影飘摇若鬼影,重重交叠,阴气森森。
裴怀贞凝眸,瞳色漆黑如墨,眼底未有丝毫情绪,唯有一片空荡的冰冷。
他看着奏折上的文字,抬起朱笔,欲要批阅。
这时,浓郁的肉香在殿中蔓延,小太监手捧托案,端来一只雪瓷汤碗。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您还在为政务辛苦,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您热了一碗羊汤,羊肉性温,天冷时饮用,最为滋养身体,陛下快趁热喝下吧。”
裴怀贞随意抬眸,视线瞥到热气氤氲的汤面上。
一瞬之间,回忆汹涌。
烛影阑珊当中,妇人抬起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手捧一碗精心炖煮的羊汤,身上暖意融融。
她看着他,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怔住神,直直凝视面前汤碗,思考自己上次安心睡眠,已经是多久之前。
耳边仍萦绕着妇人轻软悦耳的温柔声音。
而天地之大,世上再无薛青青。
冷不丁地,裴怀贞蓦然扬臂,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面,连同那碗碍眼的汤羹。
碗碎声尖锐刺耳,紫宸殿跪倒一地内侍。
“传朕旨意——”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双目猩红,俊美如玉的容颜上,神情满是偏执与扭曲,咬字低沉发狠:“朕要南下入蜀,亲临灾区,天亮启程。”
“不,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