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人在脆弱时, 连自身直觉都会产生怀疑。
待等薛青青一觉睡醒,再回忆起昨晚那盏透着古怪的茶水,便没有丝毫疑心,只当是自己无意中倒好, 后面忘记而已。
这已是她入住酒楼的第八天, 风平浪静, 一片太平。
薛青青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先通过跑堂伙计, 约见了一名雇佣行的牙人,再通过牙人,雇了名干净本分的婆子, 帮忙看顾两个孩子。
腾出工夫,她便每日乔装打扮,出门走走看看, 留意宫里传出的消息, 顺带打听到京城黑市的地点, 花钱托人, 给自己办了一张假户籍。
有了假户籍, 待她出了京城的门, 薛青青这个人, 便算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切具备,只等出发,顺利得简直有违常理, 如若上天相助。
可薛青青却高兴不起来。
她仍在害怕,担心稍一动身, 太后便得知她的迹象,派人追杀过来。
因为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在太后眼里, 她就不该存在。
除非……那个人先她一步,消失在这个世上,她的死活才显得不那么重要。
可想到梦中的血腥场面,薛青青心惊肉跳,用力地甩了甩头。
即便是以命换命,她也做不到诅咒他赶紧去死。
就像当初得知陆放有个长相与她相似的心上人,她在走出悲伤之后,选择去接受陆放曾给过她的所有的好,不去刻意丑化他一样。
如今对那一位,她也是当初的态度。
他的坏她不会忘,他欺骗她,强占她都是事实。
同样的,即便是欺骗了她,当初在梅花村里照顾生病的她,保护她,给她钱,救她性命,也是事实。
功过相抵,对于这个人,薛青青已经没有感觉了。
等到七老八十,薛青青可能会释怀,将这段经历当成故事一样,讲给年幼的孙辈。
那才是他俩的结局。
隔着天涯海角,此生再不相见。
她不要血,不要死亡,她要的只是远离他,远离他所带来的伤害。
春日韶光正艳,街头人来人往,繁华的好景象。
薛青青看着这拼尽全力,才重新看到的人间烟火,袖中的手掌逐渐收紧,压下所有的情绪,继续为离开做打算。
她打听到京城最为有名的几家镖局,几番对比,选了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花了大价钱,要他们将自己和孩子平安送到江浙一带。
去江浙,薛青青考虑了很多,一是觉得要跑就跑远点,但不能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不安全,孩子生活得也不舒服。二是她上辈子本就是江浙人,虽古今地势变化巨大,但于她而言,到底也算重返故土,心中亲切。三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暖,冬天过起来,没有北方那般受罪。
敲定出行日期,确认诸多细节,等出镖局,已是天黑时分。
这镖局颇为人道,想着妇人单独夜行不甚安全,特地派遣一名镖师护送。
镖师年纪轻轻,人高马大,身上尚带些稚气,俨然把薛青青当成大主顾对待,一路上没话找话,刻意讨好。
薛青青不胜其烦,刻意走得快了些,不想与这人搭腔。
结果脚下踩中一颗石子,险些滑倒,还是多亏那镖师快步上前,及时扶她一把。
薛青青对人道谢,礼貌地一笑,将二人过近的距离拉开。
回到客栈,孩子已经睡着,她将照顾孩子的婆子放去歇息,独自坐在灯下,计算着出行的日期,仔细复盘所要携带之物。
直至午夜时分,薛青青才吹灭烛火,上榻歇下。
睡着以后,半梦半醒之中,薛青青总感觉,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
非常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薛青青下意识地竟没有感到反常,仅仅蹙了下眉头,便安然熟睡过去。
拂晓时分,小老虎忽然大哭出声,菡萏紧跟着大哭起来,兄妹俩较着劲地嚎。
薛青青毫无办法,只能挨个抱起哄睡,在房中来回走动,累得腰肢酸痛。
好不容易,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她扶腰躺下,困意却飞至九霄云外,辗转难眠。
双眸空茫茫,视线随意地落在了房门上。
黑漆漆的两扇房门,像张四四方方的大口,矗立黑暗当中,莫名显得瘆人。
薛青青安静地瞧着,缓慢地眨动着眼睫,酝酿睡意。
就在她终于出现一丝困意之时,门外突然出现动静。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出现在房门外,轻到几乎无法令人觉察,薛青青恍然只当自己听错。
然等下一刻,她便眼睁睁看着一柄光亮的刀刃插入门缝,缓缓往上移走,试图抬开横于门缝间的门闩。
薛青青惊出一声冷汗,才想大声喊人,便见那原本四平八稳的刀刃陡然抖动起来,仿佛持刀之人的脖颈被人猛然勒住,身体抽搐不停。
过了片刻,抖动停下,刀刃落地,摔至门外,发出一记尖锐地脆响。
薛青青回过神来,衣衫被汗水浸透。
她分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何状况,只知危险来临。
哆嗦着下了床榻,薛青青随手举起一只当作摆设的花瓶,目光死死地盯着门,艰难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说话!”
门外响起一声轻嗤,声线年轻清冽,慵懒温柔的腔调——“你猜猜看?”
一瞬之中,薛青青如被定住,全身动弹不得,头脑炸开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一张斯文俊美的脸,放大逼近在她的脑海当中。
全身力气一朝抽干,薛青青手脚酸软,手中的花瓶重重落地,胡乱滚动。
两个孩子被动静惊醒,争先恐后地哭了起来。
薛青青想去哄孩子,身体却瘫软在地,怎么都动弹不了。
门外,男人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青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还没猜出来么?”
“朕这几日,可真是想你想得紧呢。”
方才掉落出去的刀刃再度探入门缝,上面沾满鲜血,冒着热气,一滴滴地往下流淌。
“青娘,你为何如此不乖呢?”
“朕让你等朕回来,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身就与太后合作,偷跑出宫。”
“朕对你说过,两月之后归来,立你为皇后,你当朕在说笑吗?”
“朕对你的好,你都全然不记得了,对么?”
刀刃上抬,撬起沉重的门闩。
“还是说,你的魂,都被外面的小白脸勾跑了呢?”
“仅是扶了你一把,你便能对那人笑,朕都快将命给你了,你为何不能对朕笑一下呢?”
门闩松动,脱离卡口,径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青青的心脏活似被那动静重重擂了一拳,狂乱地扑通跳动着,全身的血液随之凉透,冷得她发抖。
她想后退,想躲,想安慰自己此刻只是在做噩梦。
“嘎吱——”一声悠响,门房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
夜色勾勒出青年挺拔清瘦的身形,月光漫上他华贵的衣袍,血腥气味弥漫,他手持沾血的刀刃,脚下是一具了无声息的尸体。
“太后派来的杀手,朕已帮你解决。”
裴怀贞轻笑,温柔含情的桃花眸,静静望着地上发抖的妇人,朝她迈开步伐:
“青娘想想清楚,该如何回报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