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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寡 妇 第70章

红豆酬她 · 穿越小说 · 677 KB · 2026-08-23 22:41:23

第70章

  卯时三刻, 天色熹微,薄雾萦绕慈宁宫,晨钟响起,惊飞了停留琉璃瓦上的鸟雀。

  宫女井然进入太后寝殿之内, 伺候梳洗, 熨烫锦袍, 鸦雀无声。

  忍冬站在妆镜前, 手持梳篦,蘸取桂花头油,轻轻抹在太后发梢, 再用指腹揉匀,细细地梳理着满头发丝。

  太后阖目养神,声音淡淡:“哀家近日, 又多生了几根白发?”

  忍冬道:“太后娘娘春秋鼎盛, 未生白发。”

  “实话实说。”

  “……回太后, 十五根。”

  太后睁眼, 看着镜中已然迟暮的容颜:“哀家才不到四十岁, 便已经满头银丝了。哀家记得太皇太后还在时, 如哀家这般年纪, 尚且乌发油亮,气血充沛,若非是那一场大病, 只怕能够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太后冷笑一声, 眼神变得狠戾,不知想到什么。

  “宫外来信了没。”

  “回禀太后,尚未。不过奴婢确信不会失手, 应当不必等待太久。”

  “嗯,继续留意着。”

  太后重新阖眼,双手合掌,低声呢喃:“阿弥陀佛,愿众生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陛下?您不是已经去东巡路上……太后娘娘正在梳洗,不便与您面见,陛下请留步!”

  脚步声大肆响起,玛瑙珠帘被一把拨开,丁零乱响。

  “儿子来得不巧,赶上母后梳妆。”

  裴怀贞神色明朗,笑意盈盈,玄色的宽袖之下,手提一颗被粗布包裹的圆形物什,大片布料被红褐色的浸透,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扬手,将手中之物往太后的方向丢去,圆形的物什落地,滚了几圈定住,粗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啊!”宫女尖叫声一片,争先恐后地逃出殿门。

  忍冬面无血色,不敢看那东西一眼,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后正在梳妆,不宜见您,您这是做什么?”

  裴怀贞:“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忍冬看了一眼太后,皇命难违,只能退下。

  殿中一片空荡的寂静,桂花头油的香气被血腥填满,那颗被割下的人头便如此横陈于母子二人之间,咧嘴呲牙,表情停留在死前的狰狞。

  “母后不转头看看吗?”

  裴怀贞低笑道:“你的人派去的杀手,你自己看着,也应当眼熟才是啊。”

  太后面不改色,凝视镜中的天子倒影,眸中满是冷漠:“哀家不知皇帝在说些什么,哀家只知此时正值东巡,皇帝应该是在前往泰山祭祀的路上,若百姓得知前去祭祀泰山的并非君王本人,不知作何感想。”

  裴怀贞轻嗤:“母后若继续与儿子装聋作哑,儿子便只能去问别人了。”

  他沉吟一二,假意转身:“三弟与母后母子同心,想来此事他必然知情,儿子去问他便是。”

  话音刚落,太后猛地起身,转脸恨恨瞪他:“此事与老三无关,你休要对他下手!”

  裴怀贞收回脚步,似笑非笑,盯着太后。

  母子对视,太后强行平复心情,稳住呼吸,轻扫一眼地上人头,淡然开口:“不错,人是哀家派去的,可凶手却不是哀家。”

  “京中贵女如云,美貌温顺者多如牛毛,皇帝谁都看不入眼,偏对一个嫁过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的村妇上心,传出去,便是等着让天下人耻笑。何况中宫未定,皇后之位尚无人选,皇帝若是使得那村妇有孕,先生出个庶子出来,岂非是让皇室蒙羞?”

  “所以害她的人不是哀家,而是皇帝,是你的宠爱害了她。”

  太后唇上浮现讥笑:“哀家也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愿让祖宗蒙羞。”

  裴怀贞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仿佛被此番说辞打动。

  他抬眸,认真道:“母后言之有理,可若儿子说,儿子已属意将薛氏立为皇后,母后是否相信?”

  太后的脸色瞬间垮下,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裴怀贞继续道:“薛氏若为皇后,母后此番,便是谋害我朝国母。”

  他喟叹一声,十分不忍似的:“按照律法,母后可是犯了十恶之中的大逆之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呢。”

  太后神色震颤,表情瞬间崩裂开来,手指过去,咬牙切齿:“你是疯了吗?你要处死你的生身母亲?百善孝为先,天下人若听到你此番言论,你定会引起众怒,你会被唾弃至死的!”

  裴怀贞微笑,盯着太后:“母后对薛氏下手,究竟是因皇室体面,还是想用薛氏重创儿子,母后心知肚明。”

  “若子不杀母,母便要杀子,你我母子之间必要陨落一人,那个人为何非要是儿子,而不能是母后呢?”

  他话说得平静,俊美的五官未有一丝波动。

  太后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这个天下人的君主,自己的儿子。

  逐渐地,她眼中所有遮掩的从容褪去,化为一片猩红的恨意。

  她看着他,仿佛看到另外一人,喃喃道:“你真不愧是她一手带大的,你可真像她啊。”

  “一样的冷血自私,无情无义。”

  裴怀贞眼眸微眯,耐心纠正:“母后又错了,太皇太后只养育儿子七年,母后却抚育儿子至今,儿子若真要像,像的也并非是太皇太后,而是母后。若非母后先对儿子无情在先,儿子又怎会对母后无情?”

  “我待你无情?”太后冷笑出声,“你倒是说说,我何时待你无情?”

  裴怀贞道:“在上林苑那日,儿子的披衣被熏虎麝,引起猛虎发狂,扑向儿子,那可是母后的手笔?”

  “上林苑的前日,儿子头疾复发,数十名太医以诊治之名行谋刺之举,儿子杀了他们的第二日,病中杀人的的暴戾名声便传遍京城各处,百姓人心惶惶,这件事,可是母后一手谋划?”

  裴怀贞低嗤:“母后说儿子无情,儿子若真无情,早在去年回京,便会将老三处死,永绝后患。”

  他叹息一声:“不过如今想想,儿子还真是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老三,让他去和老二作伴。”

  顿了一顿,他恍然醒悟:“或许如今杀了,也还来得及?”

  “你敢!”

  太后怒目圆瞪,语气颤抖难平:“如今朝政本就不稳,齐王的遗留势力在暗中蛰伏,等着将你一口咬死,你残暴不仁的名声已经流传在外,你在这种时候动老三,便是引颈就戮,玩火自焚!”

  “那依母后之见,老三该当如何处置?”裴怀贞柔声反问,“觊觎皇位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同样是正统嫡出,他不过比你晚生三年而已!”

  太后死死盯着他,恨意铺天盖地:“老三他生性宽厚豁达,他本就比你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似是想到什么,太后发出一声冷笑:“若非你占着个嫡长子的名头,你以为谁会服你?雁门关三万多人,你说利用便利用,让他们全部惨死于北狄的屠刀之下,有了那件事在先,你以为天下人会觉得你雄才大略?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心狠手辣,不堪为帝!”

  裴怀贞静静听着这些控诉,直等到话音全部落下,才轻声反问:“雁门关的那三万多人,别人不知内情,母后还能不知吗?”

  太后神色倏然定住,密密麻麻的寒意浮现后背,眼神狐疑又古怪,死死盯着裴怀贞。

  裴怀贞与她淡然对视,道:“当初儿子欲在开战前夕,撤离百姓,让全体将士换上百姓着装,以此诱敌。”

  “后面不知是谁,在城中散播消息,说铁鹞军要诱敌屠城,以此引发百姓暴乱,儿子便只能封锁城门,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诱饵。”

  裴怀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幕后主使是谁,好难猜啊。”

  太后定住,久久未能出声,面上浮现一丝复杂。

  过去半晌,她迟疑启唇:“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

  “为何不与母后对峙?”

  裴怀贞道:“因为在儿子的心里,母后毕竟是母后,是儿子的母亲。”

  “只是母亲,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薛氏。”

  回忆起薛青青的脸,裴怀贞的口吻更柔了些:“儿子的第一条命是母后所给,第二条命,却是薛氏所给,薛氏之于儿子,便如同第二个母亲。”

  他轻笑,眼神陡然狠戾:“太后娘娘,我岂会容忍您对我的母亲下手?”

  太后目露惊恐,活似看到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怪,拼尽全力去维持理智,才颤颤地重启牙关:“事已至此,你若要清算,便只冲我一人,老三他并不知情。”

  她冷哼一声:“我仍是那句话,如今天下人都盯着你,你若敢动你三弟,便等着社稷动荡,民心不稳!”

  裴怀贞面露狐疑:“母后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在此时杀他?”

  他扯唇,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杀了他,母后下半辈子,该依靠谁呢?”

  太后陡然感到不安,急忙询问:“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笑而不语,扬起声音:“来人——”

  殿外内侍应声入内,跪伏于地,铺开黄绫,提笔待诏。

  “朕之三弟裴怀昭,朕之同气,玉牒联辉。念手足之至情,推亲亲之大义,兹特封尔为南平王,赐藩岭南,抚绥黎庶,永为屏翰。”

  “朕之母后,皇太后温氏,不忍远离南平王,朕仰体慈怀,特准皇太后随同南平就封,以安颐养。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寂静如死。

  太后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在地,呼吸急促,久久难以平复。

  裴怀贞吩咐内侍:“愣着做甚?还不伺候太后更换朝服,启程前往岭南。”

  “是,奴婢遵旨。”

  内侍上前,欲要搀扶太后。

  太后却凶狠推开,朝着裴怀贞大吼:“岭南那荒蛮之地!常年炎热,瘴气弥漫!历朝历代皆是犯官贬谪之去处,去者多半生还无望,你把哀家和老三发配那等不毛之处,等同让我们母子去死有何区分!”

  裴怀贞转脸看她,眸色淡然:“母后少说些话,省省力气,留着赶路要紧。”

  他回过脸,朝着殿门,迈出大步。

  “你停下!你不许走!哀家要你收回旨意!哀家不会去往岭南的,哀家和老三都不会去岭南的!”

  太后声音凄厉,转而出现哭腔:“皇儿,你当真要如此狠心么?”

  “母后当年从未想过入宫,是太皇太后,我的好姑母,强逼着我入宫,嫁与你父皇。”

  “母后当年生下你,只看了你一眼,她便以亲自教导为由,将你抱走,不让母后与你相见。”

  “为了能见你一面,母后拖着产后的身子,不惜去跪求照料你的乳母。”

  “你一岁那年,刚学会走路,额头碰出一个好大的包,是母后偷偷跑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看着包消了,才放心离开。”

  “你两岁那年,有一日突然高烧不退,是母后假扮成宫女,抱着哭闹的你,在殿里来回走动,直到你的身体没那么烫了,母后才敢合眼歇息片刻。”

  “恨就只恨你当时太小,母后对你的好,你竟全然不记得了!”

  太后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裴怀贞却在这时道:“母后错了,儿子都记得。”

  哭声戛然而止。

  “儿子还记得,自从三弟出生以后,母后便再未过去看过儿子。”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这般哄睡孩子的童谣,在三弟出生后,儿子再没听到过。”

  裴怀贞道:“母后,多年过去,儿子早已看开,你也看开些吧。”

  “正因你我母子此生缘浅,儿子才不愿再分离你与老三,等到了岭南,母后便安定下来,好生享受天伦之乐。”

  他迈出殿门,衣上龙纹闪烁冷冽光辉,头也未回。

  哭声消失,铺天盖地的诅咒声大肆响在慈宁宫内:

  “裴怀贞!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连自己的亲娘都敢下手,你枉为人子!”

  “你等着吧!温氏一族不会放过你!齐王的旧部不会放过你!”

  “哀家等着看你不得善终!”

  诅咒声响彻殿宇,传遍宫廷,萦绕在皇城上方,久不消散。

  ……

  紫宸殿。

  旭日东升,亮光跃过镂花槛窗,倾洒在紫檀木七屏龙榻上,龙纹挂檐遮住光线,投下一片游离的光斑。

  薛青青坐在榻边,盯着地面晃动的光斑,双目无神,唇色苍白。

  在她脚下,宫人跪倒一片,哀声祈求:“贵人,奴婢们求您了,今后可千万不要再跑了,陛下已下旨,若您再消失一次,奴婢们全都别活。”

  “贵人,您大慈大悲,权当救奴婢们一命吧。”

  薛青青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活泼跳跃的光斑,松垮的乌发堆在颈窝,将脸庞衬得净瓷一般,美丽,干净,毫无生气。

  说来也奇怪,分明怕那个人怕得要死,可从在客栈看到他,到被他扛到肩上,塞入马车,再到回到这座殿宇,一路上,薛青青一言未发,没有半句求饶。

  人是活着的,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之中,轰然死去。

  她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连眨眼都不想。

  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对日子的盼望,全部消失不见。

  全部,死了。

  “陛下驾到——”

  内侍的声音尖细如针,扎得人头皮发麻,跪了满地的宫人连忙前去行礼,声音整齐:“见过陛下。”

  “都退下。”帝王嗓音淡淡,并无多余情绪。

  “是——”

  脚步声响起,高大的声身影逼近,光斑被遮住,阴翳覆盖榻前。

  清冽的气息弥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来,抚摸在妇人的脸颊上。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跃,粗砺的指腹却轻柔无比,刮蹭着羊脂一般的细腻,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同样的道理,可适用于薛青青。

  裴怀贞曾无法理解,那些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天底下最不缺的便是人,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又能成什么事?

  可如今,他也成了过往所厌恶的那类人。

  且这个女人,前不久才背叛过他,舍弃过他。

  若换别人,他定会将人剥皮活剐,警示所有人,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可看着薛青青,看着这张温软的,柔弱的脸,他竟控制不住地,开始反思起自己。

  也罢,是他将她逼太紧了。

  回来就好。

  只要她能与他说句话,跟他说她错了,他便什么都能原谅她。

  手指收紧,裴怀贞抓住妇人雪白小巧的下巴,抬起脸,命令道:“说话。”

  薛青青双瞳黯淡,麻木无光,脸被迫抬起,视线却是向下,没有丝毫力气维持尊严。

  她疲惫地启唇:“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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