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殿中陷入悠久的寂静, 龙脑香的气息淡淡扩散。
镂花槛窗投下的灼烈日光里,微小的浮尘旋转飞舞,裹挟在年轻男女的周身。
握在妇人下巴上的手掌僵硬发沉,指腹微微颤抖。
“薛青青, 你说什么?”裴怀贞咬牙切齿, 额侧的青筋因咬字力度过于凶狠, 大肆地起跳, “再跟朕说一遍。”
薛青青强撑眼皮,抬眸,无光的眼瞳对视着他。
她重复道:“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僵硬的手掌大肆抖了一下,可紧随着,便更为用力地捏住了妇人的下巴。
裴怀贞怒极生笑, 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口吻中尽是讥讽:“青娘, 你是疯了不成?”
“你以为朕费尽心思把你带回来, 锦衣玉食伺候着, 就是为了杀你?”
“你以为朕对你极尽宠爱, 许你皇后之位, 与朕共享权利,就是为了杀你?”
质问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强行克制的汹涌怒火之下,是无法抑制的无力与委屈。
“你拿朕当傻子?当白痴?”
“薛青青, 你有心吗?”
质问声字字珠玑,薛青青面无表情。
她的魂魄仿佛已经游离到另一个世界,徒剩一具躯壳困在这华丽的殿宇中,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对于下巴上的手掌,她连挣脱都懒得。
对上她死气沉沉的眼神,裴怀贞渐起慌色,但转瞬便冷静下来,轻轻发笑:“你死了倒是解脱,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不打算看着他们长大了,你打算把他们托付给谁,朕吗?”
“傻青娘,你把朕想得太好了。”
裴怀贞低叹,极尽嘲讽:“孩子们再是可爱,毕竟不是朕亲生的,没有你在边上看着,你以为朕会对他们多好?”
捏在下巴上的手掌蜿蜒向下,握住妇人纤软的脖颈,指腹轻柔地抚摸着。
“朕的青娘,真是天真。”
戏谑的声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发出声音:“你吩咐人,把他们两个抱来。”
“我死之前,先把他们掐死。”
“黄泉路上,我们母子也有个伴。”
“薛青青!”裴怀贞手上力度蓦然收紧,只要再稍使一分力气,掌中脆弱的脖颈便能顷刻折断。
他眼中裂开血丝,目不转定地盯着她,凶恶的姿态,手上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少拿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威胁朕,你以为朕真的下不去手吗?”
裴怀贞一生最恨受人控制。
幼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生辰宴上,以童言无忌之态,向当时还是他父皇的先帝索要兵权,壮大自身。
为了养兵,他这些年里干涉盐铁,私收贿赂,什么脏活狠活没有干过?
登基已近半年之久,立后的奏折都快摞成小山,多少人想要干涉皇后的人选,他何时在乎过?
他蹚着血登上这个皇位,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自由选择,他图个什么?
外戚,藩王,权臣,谁敢在他头上撒野,他照杀不误。
可他最后,竟栽在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妇人手中。
对方都不必对他喊打喊杀,只表现出不想活的念头,他便方寸大乱,毫无对策。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他最为讨厌的,受制于人的境遇。
裴怀贞也恨自己下不了杀手。
倘若他真能下得了这个手,不必等薛青青表现出死意,他会先将这个乱他心性的女人杀了,然后天下太平,一切如常。
他还是他,他只会做正确的事情,而非受情绪所主导。
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他既找到她,把她困在身边,拿她当作妻子,他就不是冲要她的命去的。
他只要她好好的,好好地陪着他,仅此而已。
“青娘,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看着妇人苍白的脸色,裴怀贞握在纤细脖颈上的手刻意施力,冷下声音,重复狠话:“你以为,朕真的不忍杀你吗?”
薛青青未言语,无光的眼眸静静与他对视。
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她果决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唯有清冽的气息强势如常。
黑暗中,薛青青能听到男人发出的冷笑。
他连道三声“好”,仅存的理智似乎就此消失。
紧接着,薛青青便感受到,脖颈上的力度越来越收紧。
在这一刻,她没有感受到怕,也没有想孩子,想以后。
她满心便只有三个字:解脱了。
终于要解脱了。
不必再想着往哪跑,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小心翼翼。
她终于能喘口气了。
薛青青沉下心,从容赴死。
而等下一瞬,窒息的感觉没来,唇上却倏然堵上温热的触感。
收紧在她脖颈上的大掌松开,下移至她的腰间,包住大半腰肢,往后一按,便已将她推到榻上。
高大的身躯紧接压下。
衣物散乱一地,沉重的龙榻成了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几乎被摇散了架,轻薄的帐幔如水波狂晃。
人在极端愤怒之时,情—欲与杀欲是无法分家的东西。
舍不得杀的人,便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发泄。
裴怀贞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力度没有丝毫收住的打算,常年骑射的腰腹坚硬如铁,卸下所有顾忌之后,十成的力气化为百成,一心只剩强占薛青青这一件事。
他想看她哭,看她反抗求饶,甚至想看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用最重的巴掌打他。
只要她能睁开眼,看他一下。
他的青娘,他的宝物。
在梅花村的日日夜夜都是假的吗?
她分明说过,她心里有他。
她怎能不要他?
“青娘,说话。”
细密轻柔的吻点落在妇人耳垂,裴怀贞吐息火热,哑声求着:“睁开眼,看着朕。你想怎样,朕都依你。”
“太后已经被朕送走,往后余生,这整个后宫,都没有人敢再给你脸色看。”
“正值春日,御花园的花开得那样美,你不想带孩子们去看看吗?”
“青娘,不要再存死志,只要你活着,朕所持有,便是你所持有,你大可去穷奢极欲,恣意妄为,有朕去给你担着,随意你如何痛快。”
“可你若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青娘,睁开眼,看着朕。”
“孩子们需要你。”
“朕,需要你。”
摇曳的帐幔滑过潮热的指尖,薛青青遍体红透,瓷白的肌肤上绽满柔晕,却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那个在梅花村里会怯懦,会羞涩,甚至会笨拙地讨好他的妇人,成了一具随意他如何摆布的尸体。
身体已经无法离得再近,灵魂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无论他如何补救,都无法再将彼此拉近。
偏执心再度作祟,裴怀贞甚至去想,不如就像当初所打算的那样,既然得不到心,那得到人也是好的,两个孩子拴不住她,他就再给她一个,让她孕育他二人的骨血,让他二人的血脉融为一体,永远不得分开,生生世世纠缠下去。
可真等到最后,腰腹绷紧,蓄势待发。
裴怀贞回忆起记忆里妇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再看着眼下,那双被汗水浸湿的长睫,眉心一跳,还是骤然抽身。
快散架的龙榻终于得以歇息,飘忽的帐幔随之停下,遮掩住浓郁凝结的气息。
裴怀贞吩咐内侍抬水进殿,抱起薛青青,如旧日那般,为她清理身上的痕迹。
清洗干净,他挑选了柔软的白绫寝裙,为她穿上,将她重新抱到榻上,仔细卧好。
被褥锦帐皆以更换,浓郁的气息尽数散去,只余淡淡的清冽香气。
他定睛凝视妇人片刻,伸出手去,在她脸颊摩挲,柔声道:“青娘,是不是只要朕还在这,你便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若是那般,无妨,朕走便是。”
裴怀贞哑下声音,竭力压下哽咽一般:“朕会宿在御书房,留你独自清净。”
“你不见朕,朕绝不主动来烦你。”
他起身,原地站定片刻,安静望着榻上之人,直过去有半炷香的工夫,才迈出步伐,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离偏殿,渐渐消失不见。
新换上的碧纱罗帐内,薛青青睁开眼眸,静看着绣满花卉的帐顶。
她的眼底毫无波澜,身体却还停留在事后的不适当中,小腹微微抽痛着,酸胀难耐。
可意外的,她并未感受到丝毫的羞愤与委屈。
于她而言,好像无论何事,都已经无所谓了。
对于那个人,她已经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觉得他还能放过她的念想。
她随便他如何,同样的,她也放过自己。
不害怕,不在意。
大不了就是一死。
若他哪日终于腻了,赐她一杯毒酒,她定会眼皮不眨地喝下去。
若是阴差阳错回到现代,她还得谢他帮了大忙。
薛青青看着帐顶,缓慢地闭上眼,放空思绪,权当自己已经死去。
半个时辰后,宫人躬身步至榻前,手端托案,上面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回娘娘,这是陛下亲自为您熬的粥,陛下说了,您口味清淡,以往身体不适时,便只吃得下白粥,要奴婢务必喂您服下。”
薛青青双目阖紧,并未回应。
“娘娘您不知道,为了熬这碗粥,陛下的手都被烫伤了,起了好大一个水泡,御医都不敢挑破。”
“娘娘,您就用两口吧,好歹是陛下一番心意。”
过了半晌,直到粥都凉了,薛青青也未给丝毫反应。
宫人无可奈何,只能叹气退下。
过去约有片刻,孩子清脆的声音咿呀响在殿内。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到榻前,放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龙榻太高,小老虎看着娘亲,却爬不上去,急得直哭。
菡萏抱住小老虎,学着娘亲的样子,亲亲哥哥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娘亲……病……觉……”
小老虎像是能听懂妹妹的话,哭了一会儿也就不哭了,转而跑来跑去地撒欢儿,还跑去摸龙椅,把乳母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又将两个娃娃抱走。
清脆的童声逐渐远去消失,薛青青的眼角亦随之泛红,晶莹的水色闪烁眼睑之内。
她原本放松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攥紧被褥,用力到骨节发白。
那些狠下的心肠,下定决心的死意,皆在一声“娘亲”之中动摇坍塌。
可薛青青不愿回头。
死心一旦动摇,便意味着她必须想尽办法继续活,还要为了让孩子活得安全,而不得不去继续讨好那个人。
太累了。
这个世道她已经待得够够的,心力枯干耗尽,已经没有半分热情,再去面对以后的日子。
她薛青青不是神仙,甚至作为凡人,她连强大的心智都称不上有,如果没有穿越,她现在也不过是个早九晚五的上班族,为了赚那点死工资,被领导刁难了都选择忍气吞声,窝窝囊囊继续早起打卡。
那才是真正的她。
走到今天,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静谧当中,殿内光线由明转暗,夜幕将至。
薛青青从昨夜到此刻便没睡过,又经了好一番折腾,疲惫如大山倾轧,不觉间,困意便已覆盖意识。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有道身影停留榻前,身姿挺拔清隽,熟悉至极,却让她无比想要远离。
下意识地,薛青青将身体缩到了龙榻深处。
那人低笑一声,笑里满是苦涩,手伸向她,似是想要触摸她,可不知想到什么,手伸至一半,又停顿住,缓缓地缩回宽袖之中。
再后面,那人便走了。
宫人悄然入内,点燃一盏明角小灯,用以照明。
昏黄的光影起伏在薛青青的眼皮上,她没有睁开眼,却好像能看到那灯的形状。
大段回忆如同走马观花,投放在她的脑海当中。
半梦半醒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梅花村,回到熟悉的小院。
有名青年站在院中,身穿布衣,背影魁梧。
薛青青认出来,这是她的丈夫,陆放。
她步伐轻快,朝陆放走去,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柔声嗔怪:“你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
青年转身,魁梧的身形陡然变得清隽秀逸,场景随着斗转星移,小院扭曲不见,变成一片潮湿阴暗的雨天。
她缩在马车里,面前是被木簪撩开的帷帘,身着龙纹华服的青年站在帘外,玉面沾雨,双瞳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她,启唇,嗓音温柔:
“青娘,好久不见。”
灯影猛然跳跃,薛青青自梦中惊醒,直接坐起了身。
她全身热汗淋漓,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按在狂跳的心口。
直过去许久,心跳终于渐有平复。
她阖上眼眸,重新躺下,不愿回忆梦中画面,只想继续睡去,沉入黑暗。
就在这时,耳畔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青年声音——“小青姐?”
声音如同亮光,倏然刺破黑暗,将薛青青一把拉回记忆里的山村。
薛青青呼吸凝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青姐?你在吗?”
喊声持续响起,就在外殿。
确定不是幻觉,薛青青刚平复的心跳,陡然又变得剧烈。
她不再犹豫,直接起身下榻,连鞋都未穿,径直朝外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