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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寡 妇 第72章

红豆酬她 · 穿越小说 · 677 KB · 2026-08-23 22:41:23

第72章

  紫宸殿外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藻井上金龙盘绕,龙首下垂,口中衔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明珠光泽幽冷, 投到地面。

  青年在山村长大, 第一次进入天子居所, 只觉得万千光影,皆在脚下浮动,目眩神迷, 如若误入九天仙境。

  “小青姐?”他小心地呼唤,一身的拘谨,生怕哪步迈的不对, 惊了头顶龙神。

  “小青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出现, 妇人震惊发抖的声音随之响起——“莽娃子?”

  莽娃子猛然抬头, 循声望去。

  只见幽暗的莹光犹如浮尘闪烁, 包裹在年轻妇人的周身, 妇人身着雪白曳地的软缎长裙, 外着同样雪白的轻薄袖袍,宽阔的大袖垂及膝间,飘逸若仙。

  在妇人头上, 乌髻倾斜,如云坠落, 颤颤地衬托出明月似的面孔,杏眸闪烁泪光,盈盈宛若秋水, 纵然神情难掩激动,却依旧是宁静温婉之态,如若池中盛放的水仙,纯净不染尘埃。

  但若目光再稍往下移走半分,便能清晰看到遍布在妇人锁骨上的,深浅不一的粗暴吻痕。

  只一眼,莽娃子便赶忙低下了头。

  比起以往的心慌意乱,如今他更担心,自己这一眼下去,小命是否还能保住。

  “是我,小青姐。”莽娃子闷声回答,步伐默默往后退去。

  薛青青全然沉浸激动之中,并未留意他的反常,快步上前追问:“你去了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你知道老家地震得有多吓人吗?”

  她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却仍忍不住哽咽:“地震之后,我们只能北上谋生,你娘走了一路,便念了你一路,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担心你遇到打劫的,更担心你听闻地震之后往家里赶,她……她都觉得这辈子再难见你了。”

  一声“小青姐”,把薛青青拉回了过往,也拉回了北上一路的艰辛上。

  她暂且忘了糟心的眼下,满腔只有辛酸苦涩。

  莽娃子被她的话打动,口吻中的小心谨慎被愧疚压下,同样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小青姐,你放心,前些日子我和我娘已经见面了,她和我爹都被我安顿好,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我以后再不胡闹,一心只孝敬他二老。”

  薛青青叹息一声,释怀不少:“你能明白便好。”

  这时,有宫人赶到她的身边,手提一双绸底绣鞋,小心地道:“娘娘,地上凉,且将鞋穿上吧。”

  薛青青被声音提醒,顿时清醒过来,恍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处,自己又正在遭遇什么。

  她下意识地收紧衣襟,遮住了凌乱的吻痕,再看莽娃子,眼中便满是困惑,轻声询问:“宫中戒备森严,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话说完,她想到什么,脸色倏然发白,吐字颤然:“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把你抓来,想要用你的命威胁我?”

  准是这样,没错了。

  觉得孩子已经不足以令她臣服于他,便开始对她身边的人下手,李大娘在北上路上帮了她一路,又只莽娃子一个孩子,若莽娃子因她而没命,让李大娘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的小青姐!”莽娃子急出满头热汗,赶紧解释,“我,我不是陛下抓来的,我是自愿过来的。”

  薛青青愣了下,愈发听不懂莽娃子在说什么,蹙眉反问:“自愿?”

  莽娃子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进了铁鹞军,在陛下手里当差,听说小青姐你入了宫,所以就想……想来看看你。”

  薛青青彻底懵了,她仔细望向莽娃子,上下打量起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冷铁所打的轻便甲衣,内衬褐色短袍,足蹬乌靴,一身的军中打扮。

  疑惑闪过心头,她总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回忆,又想不起来。

  她欲言又止,不知重点在何处,启唇询问,也不过是熟人间关切的一句:“你何时进的铁鹞军?”

  莽娃子吞了下喉咙,掩盖住心虚似的,回答道:“去年腊月。”

  薛青青点了下头,并未对此多问,而是目光下移,落到他那根骨折的手指上面。

  关于这根骨折的手指,薛青青当初便有许多困惑。

  莽娃子有多想当兵她是知道的,可突然之间,说不当便不当了,为了不让征兵的抓走,还用石头砸断一根手指,成了残疾。

  按照道理,他此生绝没有当兵的可能,更别说进入铁鹞军。

  她心思徘徊,将字眼在口中咀嚼一遍,尽量不显得伤人:“他们为你破了例?”

  莽娃子沉默,许久不曾说话。

  直等场面静到变得古怪,他才活似下定决心,将拳头一攥,破釜沉舟般道:“是我率先得到陛下赏识,所以才有了进入铁鹞军的机会。”

  薛青青原地僵住,细品“赏识”二字,再联想到莽娃子过去格外反常的表现,笃定铁鹞军一定会收下他的自信。

  只一瞬,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言不语,目光空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方才还激动泛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死水,毫无光彩。

  若是正常反应,或说,若是正常人的反应,薛青青应该大吃一惊,然后恶狠狠地质问回去,问他俩何时有的联络,她过往几乎将他当作弟弟看待,他既知晓一切,为何帮他瞒她?甚至在他一走了之后,她悲伤欲绝时,都没有将真相告诉过她。

  因为那个人给了他想要的机会,所以他就能毅然决然地站在他那一边,帮着他欺瞒她吗?

  薛青青该问的。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经历这么多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有心无力,她已经懒得再去难过了。

  当过往回忆尽数涌入脑海,连通起一切来龙去脉,她启唇,也不过问出淡淡一句:“你是何时,得到的他的赏识?”

  莽娃子眼神闪烁,心慌意乱的表现,显然不想与她聊这些,匆匆抛下句“大约十月前后”,便转而道:“小青姐,我今日过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我有其他事找你。”

  薛青青点头,淡漠地道:“你说。”

  “我陆放哥都走了一年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也该为自己做打算。”

  莽娃子硬着头皮,好似真心为她考虑:“陛下和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陛下当初瞒过你是没错,可是小青姐你想想,他那个身份的人,做事肯定都有自己的苦衷,最要紧的是他如今想要补偿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对你的真心吗?”

  “何况小青姐,我说句遭天谴的话,你生得实在太招人了,你无论到了哪儿,都会有男人盯上你,到那时候,倒霉的便不止是你,还有两个孩子。除了陛下,没人能护得住你,你唯一的归宿,只有陛下。”

  “你生陛下的气,那都是应该的,但是你得想清楚,气归气,你俩以后日子还得一起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不能拿陛下当外人,你得拿他……当丈夫对待才是。”

  一番话,莽娃子说得满头是汗:“我嘴笨,道理说不到地方去,小青姐你聪明,懂得我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你是真心的,你以后就别想那么多,好好跟他吧。”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薛青青神态平和,淡淡询问:“这些话,都是他教你的?”

  莽娃子连忙摇头,目露惊慌:“不是,不是的!是我自己提前想好……也不是,小青姐你听我的,陛下他对你当真是真心的,离开他,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能护住你,又真心疼你的人了!”

  薛青青听着这些话,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莽娃子还想补充:“小青姐……”

  “李蒙。”

  相识多年,薛青青第一次叫莽娃子的大名。

  她轻声道:“看在我过去曾拿你当弟弟对待的份上,不要再对我说一句话,出去吧。”

  “小青姐!”

  莽娃子再想开口,薛青青便已转身,返回内殿。

  迈入殿门的那刻,妇人纤薄的身影踉跄一下,似要跌落在地。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伸出的手止住。

  薛青青抬着手,摇了摇头,无需他人帮忙,自己将身体重新站稳。

  站稳后,她没有走向龙榻,而是走到镂花槛窗下,透过精致的窗纹,看向外面沉沉夜色。

  时至今日,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爱?早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起,那些细腻惆怅的情愫,便已不复存在。

  恨?恨是消耗人意志的东西,她筋疲力尽,早已恨不起来。

  怕?哀莫大于心死,他再是天潢贵胄大权在握,无法再用自己的权力,去威慑一个心死之人。

  如果非要说,薛青青觉得,自己都有点佩服他。

  为了满足那点遗留在她身上的不甘心,软硬兼施,方法用尽。

  若是莽娃子由宫人引见,煞有介事地来到她面前,她必定最初便开始生疑。

  偏是赶上她睡得昏沉,意志薄弱,正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时,从天而降,突然到她身边,再苦口婆心,以熟人身份,劝她走上那条看似正确的道路。

  该是有多细心,多么了解她,才能将细节做到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反应上。

  薛青青但凡头脑再昏胀一些,听着莽娃子后面那些话,几乎真要被打动。

  可惜,从发现他二人早有联络的那刻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的,萦绕在薛青青头脑上的疑云,瞬间便散开个干净。

  当初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她最多也不过伤心,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情意与信任。

  而在此刻,她后知后觉地,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对她所做的,似乎远不止辜负那般简单。

  薛青青无悲无喜,目光沉静,盯着窗外浓郁的夜色。

  仿佛要拨开那些昏沉,看清楚隐在后面的景色,即便那景色并不好看,还可能伤痕累累。

  宫人的催促声响了几遍,薛青青一动未动。

  窗外浓墨般的颜色,转为轻薄的兰花色,天边破开一丝鱼肚白,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直直穿过窗牖,打在薛青青的眼瞳上。

  眼睛被日光蛰得发酸,她到底没克制住,氤氲出了满眼的湿润。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进锁骨的凹陷当中,汇聚成两汪小小的溪流。

  这时,宫人们忽然退下。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龙脑的香气幽然蔓延开,男人饱含关切又略带愠怒的温柔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朕听宫人说,你自昨日白天便没用过餐饭,夜里又整宿未睡,可有此事?”

  随着步伐走近,二人映在地面的阴影逐渐重叠。

  裴怀贞下朝而来,身上朝服未换,华丽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宽大的裳幅垂坠及履,行走时褶裥微荡,露出内里朱红色的衬缘。

  朱红色映衬下,只见面如白玉,眉似墨勾,含情眼眸暗生威严,气势浑然天成。

  话说出口,久没等到回应。

  妇人的背影近在咫尺,就站在他面前,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无法触及。

  裴怀贞厌恶这种无形中的距离。

  他皱了下眉,伸出手,抓住一截纤软的手臂,将人强行扯入怀中。

  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怀贞早朝后的烦躁都抚平不少。

  他低下脸,本以为会看到妇人充满敌意的眼神,结果一眼望去,却是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眸。

  “青娘这是怎么了?”双手捧上薛青青的脸颊,裴怀贞慌了神,口吻顿时变得轻柔,“怎么哭成这样?”

  怎么哭成这样?

  薛青青自己也想知道。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透了,再承受多少伤害都无关紧要。

  可没想到,当诸多细节一一对上,她会疼得这般厉害。

  “我昨夜见过莽娃子了。”虽满脸泪水,薛青青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好像人被分成两个,一个在哭,一个在沉着思考。

  裴怀贞轻轻擦拭她脸上泪痕,指腹上潮热一片,心也跟着发热。

  “是朕让他来的。”

  他轻声道:“朕想到你许久未见熟人,偶尔是该见见,说些体己话,兴许心情便能好些。”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看着眼前这个会流泪,会开口对他说话的薛青青,裴怀贞只恨,没早点给她弄几个熟人在身边。

  哪有那么多的想死不想活,他的青娘不过就是太过孤单了,如今想开了,也就好了。

  “莽娃子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他刻意引导,想听到些好听的。

  薛青青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流着泪,眼神却格外清明。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她道。

  裴怀贞想到她站了整宿,定然双腿麻木,便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龙椅,坐下道:“青娘但说无妨。”

  薛青青坐在他的腿上,因姿势使然,她的视线微微抬高于他,宛若审视。

  “莽娃子,是去年十月前后,得到的你的赏识?”

  裴怀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有些怔愕,却也并不在意,手掌抚上她腰后,轻轻按揉发僵的尾骨,随口应下:“不错。”

  薛青青注视着他云淡风轻的神情,语气平稳,无波无澜:“若我没记错,那段日子,他刚好断了手指,心情郁闷,常去镇上散心。我便把你日常看的书给他,让他帮忙还给书舍,同时把你新看的书借来。如此反复多次,他都未有怨言,且从不多问。”

  “倘若那时他便在为你做事,那所谓的还书,其实就是向你的人传递情报,对吗?”

  “所以那段时间,镇上官兵抓的间谍,根本就不是间谍,而是帮你通风报信的人。”

  “在莽娃子之前,有一整个月,都是我在帮你还书借书。”

  薛青青闭上眼,雪白的下颏收紧一瞬,眉头痛苦地紧锁,仿佛在咽下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

  “倘若我被官兵抓住,因此败露,我会遭到怎样的磨难,你都是想过的,是吗?”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薛青青都有点回忆不起,在还书的那一个月里,她和他的感情是好是坏。

  只记得好像二人刚有肌肤之亲,他像初次开荤的饿狼,早晚缠着她索要不休,满嘴甜言蜜语,每日欲求不满。

  原来那样痴缠她的他,背地里,是做好了她哪日被关进牢里,甚至死在牢里的准备的。

  他早晚哄睡小老虎,为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换尿布,表现的那般喜爱,实际上,是舍得让这个孩子失去母亲的。

  而她却满心满眼,只看到他对她的好,话对他说重一句,都要自责到难受好久。

  “陛下。”

  薛青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人的眼,唇上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虽救过你一次,却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自诩待你也算真心实意,纵然没有后面的男女之情,你只看在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上,也该对我高抬贵手。”

  “我很好奇,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这般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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