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日下了早朝, 官员齐聚御书房,商议科举改革一事。
借着泰山祭祀的东风,裴怀贞将守旧党全部支去东巡,余下的除却自己人, 便是能够接纳改革的官员。
按照裴怀贞的意思, 便是将殿试中的诗赋去除, 只留策论, 不再考察文采,只考经世治国之道。
意思一出,即便立场一致, 依旧有人提出异议。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诗赋取士, 沿袭百年, 天下学子自幼研习, 若骤然废除, 恐引朝野震动。”
工部侍郎周承恩蓦然说道。
“此言差矣。”另有官员道, “诗赋取士, 取的是文人雅士,不是治国能臣,当年黔州洪水, 周大人您治河赈灾,靠的是吟诗作对, 还是钱粮调度?”
“陈大人言之有理,但下官以为,诗赋考的是才学, 是底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人,如何指望他理清州县的政务?”
“若论文章通顺,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指点,出口成章,笔锋生花,可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诗集都买不起,他们拿什么跟人比文章华丽?这从初始便是不公,早该取缔。”
“那依陈大人之见,废了诗赋,只考策论,便能做到众生平等了?”
两方争高不下,各执己见。
晨光穿过槛窗上的棂花心,倾泻在黑檀木镂雕龙纹的御案上。
轻薄的烟丝自错金博山炉的山峦孔隙中袅袅升起,与日光交叠,掩住了龙椅上的年轻面孔。
唯见一只伏案执笔的手,骨节分明,冷白无瑕,大拇指上戴有一只白玉扳指,更显清冷气韵。
裴怀贞笔下对着奏章,面前对着争执的两方官员,目光微微发沉,似在思索什么社稷大事。
这时,他抬眸扫了一眼内侍。
内侍会意,躬身凑近,小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裴怀贞低声道:“去紫宸殿问问,皇后近日饮食如何,夜间睡眠如何。”
“是。”
内侍悄然退下,过了有半炷香,又悄然回来,向裴怀贞小声汇报:“回陛下,皇后娘娘自昨日傍晚以来,共用了一盏燕窝,小半碟的竹笙酿豆腐,一块枣泥山药糕。夜间虽偶有惊醒,但比前些日子相比,已安稳太多”
裴怀贞微点了下头:“朕知道了。”
他凝眸,脑海中浮现妇人那张柔弱温婉的脸。
就吃那么点东西,怎么可能够。
但相比前几日,一天下来只咽下几口清粥,已算是莫大的进步。
裴怀贞一边觉得欣慰,一边想到能让她愿意进食水米的人,竟不是自己,又莫名觉得闷堵。
姓沈的人是给她灌过什么迷魂汤不成?生病时他喂药不喝,沈濯喂便愿意喝,与他在一起水米不进,沈濯他妹一进宫陪她,她便愿意吃点东西了,天底下岂有如此毫无天理之事?
一想到此,裴怀贞便感觉两侧太阳穴嗡嗡跳动,旧伤隐约发疼,脑海中薛青青的脸,愈发清晰可恶。
可恶得他都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抱她,亲她,将她弄哭。
这般构想着,裴怀贞心上发痒,再度扫向内侍。
内侍再度躬身凑近,询问吩咐。
裴怀贞道:“接着问,皇后此刻在做什么。”
内侍领命,悄然退下。
御案下,两方人还在争执。
周承恩忽而下跪,慷慨激昂道:陛下!臣今日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陛下执意废除诗赋,十年之内,陛下必然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裴怀贞沉吟,细细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回忆着怀抱薛青青时,那无法忽视的温软触感,觉得的确悔之晚矣。
两个月,如此漫长。
他当时怎么想的?
裴怀贞鼻息发沉,感到些许烦躁。
这时,内侍入殿,对他耳语:“回陛下,皇后娘娘与沈家姑娘一起,正于御花园中散步。”
裴怀贞眸色微动。
御案下,官员们屏息凝神,余光打量周承恩。
如此大胆直言,与犯上无异,莫说狠辣如当今圣上,就是昔日仁宗在世,也定然无法容忍。
一时间,御书房内鸦雀无声,都觉得风雨欲来,天威将至。
“起来吧。”
御案后,响起年轻天子温和的声音。
裴怀贞道:“周爱卿心系社稷,直言敢谏,朕心甚慰。你所虑之事,朕并非没有想过,但废除诗赋,势在必行,不会更改。你若真担心朕日后会后悔,不如替朕多想想,如何安排,才能将这场改革做得更为稳妥,将动荡降至最低。”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
他将话锋一转,转而道:“如今春光正好,岂能只为政务蹉跎?不如便由众位爱卿陪同朕,到御花园中赏鉴春色,也算放松思绪,陶冶情操。”
众位官员微微发愣,只觉得眼前天子宛若换却一人,私下交换眼神,各自没能理清思绪。
不过陪伴圣驾,历来是宠臣标志,自然无人不应,纷纷躬身行礼:“臣遵旨——”
……
御花园内,清晨薄雾散去,余下剔透的露水,晶莹闪烁在盛开的花朵上。
春日百花争奇斗艳,光是开放着的,便有不下几十种,其中以牡丹芍药为重心,只见大团的粉紫花瓣簇拥成片,深浅交叠,远远望去,如云似霞。
薛青青站在花前,看着充满朝气的明艳花丛,迟钝地眨动眼睛,像是一只刚经历漫长冬眠的动物,蓦然苏醒,对一切都很陌生,需要重新学习感受生命。
她缓慢地低下脸,鼻尖埋入花中,轻轻嗅着香气。
这还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出紫宸殿的门。
或者说,这是她入宫以来,除却看望孩子,和那次被太后召见,第一次身处除紫宸殿之外的地方。
她其实并不喜欢接触陌生的场所,因为陌生,便意味着重新适应。
但兴许是有沈姝仪陪同的原因,她并未感到想象中的不适,反而对着这份盎然春色,感受到了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舒适。
就好像又回到了在梅花村时,每到春日,她走在山野间,看着漫山野花,惬意地低下头,深嗅花香,沉浸在沁人心脾的美好中。
在这刻,薛青青忘记了那些棘手的爱恨,也不在乎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她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纯粹赏花的年轻妇人而已。
“薛姐姐!”少女清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薛青青转过头,只觉得芳香扑面,紧接着,髻上便被簪了一朵开得极好的杨妃色牡丹。
下意识地,她扶了扶发髻,有些难为情地道:“这……是否太艳丽了些?”
杨妃牡丹,花如其名,颜色犹如贵妃醉酒后的醺红脸颊,美艳不可方物。
沈姝仪重重摇头:“哪里艳了!你二十岁都不到,青春正盛,簪这样的花正好,多好看啊!”
薛青青点着头,但还是感到些许不自然,时不时便扶一下发髻。
“宫里的花真富贵,和外面的就是不一样,”沈姝仪兴致冲冲,“薛姐姐也挑上一朵,给我簪上,我好回家跟哥哥炫耀。”
薛青青欣然答应,垂眸挑选起花朵。
选来选去,都觉得差点意思,与十六七岁的少女并不匹配,于是她干脆各自摘了几朵,给沈姝仪编出一个漂亮的花冠,看着明媚又灵动。
小姑娘眼前一亮,急切地低下脑袋,要她赶快给她戴上。
薛青青试着将花冠放上,有些懊恼道:“坏了,忘记你头上还有簪子占地方,编得小了些。”
沈姝仪欢快道:“不怪簪子,我头本就生得大,我哥哥说我是流星锤的脑袋,撞过去能掀翻一头牛。”
这话实在生动,薛青青听后,难得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她今日穿着沈姝仪为她挑选的鹅黄色宝象花纹长儒,外罩竹青色宽袖曳地袍,乌发盘成了堕云髻,只用金钗点缀,并无珠翠。
本就清丽动人,又兼头上多出一朵艳丽的牡丹花,如此一笑,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硬将满园花色压下三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说话声。
薛青青抬眸,本能地循声望去,正看见一伙穿朱着紫的官员,朝着这边走来,中心浩荡地簇拥一人。
那人身量颀长,着烟墨色织金常服,肩膀宽阔,腰间束着犀角黑漆銙带,勾勒出精窄的腰线,走动之间,步履沉稳,华光交错。
不必看脸,薛青青只瞧见轮廓,便知晓是谁。
意外的,她心中毫无波动。
自从得知“白糖糕”乃是茯苓糕,她便将此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发现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毫无人味。
他既不干人事,她又何必将他当人看待?
既不当人看待,那这个人无论怎样,出现或不出现,她都已经不会在乎。
薛青青收回目光,再度尝试为沈姝仪戴花冠,见实在不行,轻叹气道:“罢了,你且等我再折上两支花,给你改大些,很快就好。”
沈姝仪答应着,听到说话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眼过去,少女直接吓白了脸色,愣了一愣,连忙叩首行礼:“小女沈姝仪,见过陛下。”
薛青青见状,也只能稍低身段,简单尽了礼数。
脚步声渐近,龙脑香气紧密贴来,即便隔着距离,依旧往妇人身上缠绕。
天子清冽的嗓音响起,温和道:“朕携诸臣游园赏春,无意打搅你二人,平身便是。”
话音落下,声音又道:“皇后与朕夫妻之间,不必拘泥礼仪,日后无论何处,见到朕,都不必行礼。”
薛青青没有说话,起身,顺手去扶沈姝仪。
大臣们垂目屏息,躬身齐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听到声音,只感觉双耳嗡鸣,如同被架在火上,浑身每一寸皮肉,都遭受到烈焰烧灼。
但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心智健全的人,她做不到让自己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落荒而逃。
所以即便她这个皇后是被迫当上,她听到这二字便感到无比糟心,她还是温声开口:“诸位大人免礼,本宫不知你们在此,不巧碰上,正好本宫也乏了,便与沈姑娘先行一步,诸位大人请便。”
她拉着沈姝仪的手,一刻未曾停留,转身离开。
窈窕纤薄的背影,融入花丛之中,如若转瞬即逝的一抹幽袅烟丝,难以抓住。
裴怀贞站定原地,静静看着那抹背影,眸光凝聚,分明耳畔鸟雀鸣啼,他却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陛下——”官员出声轻唤。
他抬起手,低声道:“别出声,让朕再看一会儿。”
脸颊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被金印割伤的刺痛记忆尤深。
再见薛青青,裴怀贞想过她无数种模样。
苍白的脸色,无神的双瞳,看到他时或惊恐,或怨愤,又或是深深痛恨的表情。
唯独没想到,她会穿着漂亮的衣裳,簪着鲜艳的花朵,站在花丛中,笑得温婉动人,眼底尽是柔色。
即便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她也没有一丝慌乱,甚至面对大臣的行礼,在没有接触任何礼仪教导的前提,她都能够端庄体面的回应。
这已超出裴怀贞对她的全部认知。
他甚至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觉得,对于薛青青,他似乎越来越捉摸不透。
她究竟是谁呢?
是梅花村里那个死了丈夫,独自拉扯孩子,被利用了,还傻乎乎相信他的薛青青?
是那个心如磐石,一心逃离他的身边,宁死也不肯委身于他,甚至敢用皇后金印砸向他的的薛青青?
还是如今站在他面前,云淡风轻,端庄从容,连一记眼神都吝于给他的薛青青?
裴怀贞猜不透。
他无法确定,她还有多少模样,是他没有见过的。
唯一确定的,是他发现——
对于他的青娘,他似乎,越来越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