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包饺子(三) 好熟悉的一
赵屿听着祖母的絮絮叨叨, 越听越觉得奇怪了。
祖母这话里话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倒像是在关心他的身子,又像不是。
赵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祖母放心,孙儿身子健壮得很。”
只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还将自己拍得咳了两声。
赵老夫人瞧见了, 那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心中的忧虑也更甚。
没想到屿哥儿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眼看着祖母眼眶都发红了,赵屿急了, 瞪着眼睛说道:“祖母,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真没事——”
“还说没事。”赵老夫人指着这满桌的吃食说道,“方才朱监丞和你们齐博士还特地赶来了一趟府上,就是担心着你的身子, 让我劝你晚上早些歇息, 不要再这般拼命了。”
赵屿脑子嗡的响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赵老夫人又道:“你说你这才几岁啊, 怎么就不行了呢!看过几个大夫了?还能治好吗?这些滋补之物平日里也不能多吃,不然虚不受补, 到时候那里更不中用了。”
赵屿满脸黑线,沉默无言。
不是, 祖母到底在脑补些什么啊?他怎么就不行了?他的小兄弟行的很!
今天一大早还昂首挺立跟他打招呼呢!
但此刻当着祖母的面, 他实在是羞于同她一个女性长辈谈论这些。
赵老夫人见他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愈发焦急起来,甚至当场站起身子要去找人来看一看。
还是赵屿急忙将人拦住,这才罢休。
老夫人道:“是祖母没有考虑周到。这会儿去找人给你诊脉,明儿传出去了,咱们屿哥儿就没脸见人了。”
赵屿跺脚, 咬牙切齿道:“祖母,我身子真的没事!”
“祖母懂的,都懂的,男人嘛,这种事情确实是不好意思。”老夫人坐了下来,还是愁眉苦脸的。
也幸好她这么些年一直给他充分的自由,没给他议亲,不然就他这情况,那岂不是还害了人家女郎!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没等她坐稳,就听见自己孙儿愤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祖母...其实还有一事......”
老夫人觉得自己现在经此一事后,承受能力也跟着强了不少,深吸了几口气,手掌向下压了压,问道:“什么事,你说?”
“其实...其实孙儿......”赵屿脸不由泛红,说话的声调也变得轻柔了起来,“其实孙儿有了心仪之人,还望祖母能替我做主,过几日替孙儿托个媒人,去那女郎家探探口风,可好?”
老夫人整个人如遭雷击,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先前想着这兄弟二人一个两个都不开窍,正愁着该怎么办。
如今倒好,大郎刚刚定下亲事,这后脚二郎就有了心仪之人。
若说这双喜临门倒也是桩好事,可...可如今二郎这副样子,这还怎么让她去人家女郎家里头提亲的,这也开不了口啊。
不是把人家小娘子往火坑里推吗!?
老夫人沉着一张脸,正想着要怎么回话。
赵屿看她脸上没有意料之中的喜色,心中也不免慌乱,心急如焚地撒娇道:“祖母,祖母!我求求你了!”
“那女郎兄长是我同窗,父亲乃国子监博士,是你往日里最敬重的读书人,我真的心仪她很久了。”
赵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脑中思绪闪过,再看着这一桌的吃食,张了张嘴,最后委婉地试探道:“这些...莫非就是那女郎做的?”
“正是!”一提起这个,赵屿难免与有荣焉,自豪道,“都是她特地给孙儿做的!祖母,你最好了,你就替孙儿走上一遭,问问她家里人的意见吧,可好?”
老夫人一言难尽地又看了他几眼。
看来这女郎是知道自个儿孙子这毛病了,也难为她不介意,还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儿。
她满脸慈爱地看着赵屿,应道:“好好好,祖母现在就去叫府里的管家备好厚礼,等过完年就替你走上一遭。”
“祖母,别等过年了,明日就去!”赵屿急了,等过完年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有多少人盯着沈娘子啊。
老夫人的袖子都快被他扯断了,看着他一脸焦急的模样,实在是没辙了,只能答应道:“明日便明日吧,虽说有些仓促,但赶一赶,还是能将府中的东西先理一些出来,等你大婚时祖母再额外给你添一些。”
末了还忍不住怜惜地拍了拍他的双手,长叹一声:“你也要好好听大夫的话,平日里好好调养身子。”
赵屿胸口一闷,看着祖母这忧伤又怜爱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恐去提亲的事情多生变故,只好咬牙背下这个黑锅,应道:“......知道了,祖母。”
......
翌日一早,赵屿特地去了一趟马行街和潘楼街。
虽还未到小年,但却已经沿街搭起了彩棚。纵使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但也抵挡不住众人的热情,彩棚里头摆上了舞场,不少人当街轻歌曼舞,酣畅淋漓。
赵屿长这么大,还算得上头一次在年前这种时候来街上闲逛。
以往每每这个时候,他都是将自己缩在屋子里,愣谁叫他都没有用。
如今却是迫不及待地,想替心上人挑选物件,看到什么都想买上一点。
等身后的小厮指挥着马夫将这一箱箱的东西都搬回马车时,赵屿想起了那根发簪,又去了珍宝阁一趟。
珍宝阁新进的花样琳琅满目,赵屿看了一会儿却始终都不怎么满意。
这些个珠饰美则美矣,却都是千篇一律,看多了只觉得全是珠宝堆砌,繁冗累赘。
赵屿想起初见明棠那日,头戴海棠簪花,便足以让他心旌摇曳。
他想了想,拿出早已画好的样式,同掌柜定了一整套的纯金海棠头面。
既然沈娘子喜欢金子做的首饰,那便全做成金饰好了。
珍宝阁的掌柜自然也是人精,见到这般出手阔绰的主顾当即应下,末了还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郎君长得一表人才,上回来时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衫襕袍,想来自也是前途无量,不免又多添了几分小心。
等他小心翼翼地将赵屿送到门口时,才赫然发现他周边的几家铺子似乎也被扫荡一空。
怎么回事,纵使现在是扫货的高峰期,以往也不会将铺子都买空啊?!
究竟是何人,怎么不上他这儿也来瞧瞧的!
神秘买手赵屿带着浩浩荡荡的物件回府时,老夫人正找了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张媒婆过来。
府里的管家早就将田庄铺子都清点好交到了老夫人手里。
赵老夫人心想着,虽然早就说过这府里的东西迟早是给他们兄弟两个平分,但二人也一直都是相互谦让推托的。这会儿倒好,都不用愁了,都趁着他们两个大婚的时候,将东西都给出去。
老夫人想着赵屿曾提起过,那女郎的兄长在国子监读书,父亲又是国子监的博士,心下一动,又叮嘱了两句,将几个雕版铺子、书坊还有城外种植了新鲜蔬果的庄子也划了过来。
清点完这些后,她便托着张媒婆同她一起去沈记走一趟。
按理说这种时候,赵屿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
但恰好她们准备出发时,被回来的赵屿撞上了,死皮赖脸就跟在后头说一起去。
赵屿央求道:“祖母,孙儿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等着,等你们什么时候谈好了,我再来接您。”
老夫人睨他一眼,哪里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见他这般认真,不免也笑着揶揄道:“瞧你这紧张的模样,莫不是那女郎还没开口答应你吧?”
赵屿沉吟片刻,还是轻声应了一声:“嗯。”
老夫人:“......”
她本只是想开个玩笑调节气氛,没想到竟是真的。
难怪二郎这么急切,老夫人一想到他的暗疾,沉默许久,瞬间加快了脚步。
“快,手脚都麻利些,快走!”
老夫人这是第一次来沈记。
她抬手让媒婆先在外等一等,接着让身边的嬷嬷搀扶着她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这食肆干净整洁,两个宅子打通连在了一起,让厅堂看起来尤为开阔。
她坐下时,便有三两穿着打扮神似的小童上前,将耳后夹着的炭笔拿起,随手就在手上的小板上不知道一边写着什么,一边招呼着:“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老夫人看见这些分外可爱的小童时,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她依言翻开桌案上的菜谱,发现里头的菜色画的鲜润油亮,看起来便令人食指大动。
她随手指了几个好克化的,再看着那些个样式新颖的甜点,实在忍不住也点了一些。
等各色各样的吃食摆满了桌案时,她心中不免懊悔,怎么一不留神,就点了这般多!只怕待会儿是要浪费了!
老夫人这般想着,让嬷嬷也坐下来一同用食。
木盘上摆着许多精致小巧,松软可口的糕点,玲珑剔透,空气中都充满着香甜的气息。
老夫人捻起几个,咬了几口。
整个人被这浑然的甜香和柔软的口感包裹住了,仿佛踏在了云端之上,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等她回过神时,盘中的糕点只余零星一两个了。
方才还担忧着是否点了太多,如今看来,只怕是这些个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正想着再点些什么,老夫人就见着面前被摆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她朝一旁的嬷嬷投去疑惑的眼神。
若是没记错,她们可没点饺子。莫不是这店家记错了?
嬷嬷收到示意,连忙将嘴里的吃食囫囵吞下,正要开口——
只见那面前的这位郎君拱手笑道:“再过两日便是新年了,小店也该打烊歇业。舍妹念着诸位客官这一年的关照,故而每桌客官皆赠了一碟饺子,纯当是给大伙儿图个吉利,当作年礼了。”
老夫人心道如此,便抬起筷箸尝了一个。
刚咬了一口,只感觉牙齿被什么硌到一半。这回她倒是有了经验,没太用力,将牙齿轻轻抬起,看到这饺子里头露出的铜钱一角。
只听着那郎君还在高声喝着:“今日这饺子里一共藏了六枚铜钱,若是哪位客官吃着了,祝您来年六六大顺,喜乐安康!”
老夫人笑着将铜钱取了出来。
虽然她还未跟这位沈娘子见面,却觉得异常有缘。
要不怎么能连续两次吃到这饺子里的铜钱的。
门外冷风习习,门里热火朝天。
老夫人在这里头都快吃撑了,才想起孙儿交代她的任务。
连忙唤了方才那个跑堂过来,递了帖子,说明了来意。
眼前的郎君一开始还笑容满面的,但听到她是赵屿的祖母时,浑身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浑然消失了。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只怕眼前这位就是二郎所说的同窗。怎么完全不像二郎口中所言温和有礼,同他交情深厚,看着倒像是对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啊。
沈青松打量片刻,叹道:“劳夫人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爹爹在不在。”
老夫人颔首,心中难得忐忑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那郎君匆匆而来,将她请到了里屋。
老夫人连忙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出去将媒婆也一并请了进来。
里屋。
沈父沈母从方才听到消息后,急急忙忙将自己捯饬了一番,如今双手交叠,正襟危坐。
赵老夫人倒是因为前段时间刚刚经历过一次,颇为有经验的将一直揣在身上那些个田庄铺面的地契,还有银票之物全都取出来摆在了桌案上,还带着一张长长的礼单,上面写着的都是连夜清点出来的物件,还有一张写着赵屿生辰八字的庚帖。
老夫人笑道:“昨日屿哥儿岁考结束,便来央求我替他走上这一遭。他说心仪沈娘子许久,今日我这般冒昧前来,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沈父咳了一声,手不自觉又伸到旁边的小几上将茶盏端起,喝了一口。
老夫人见状又把那些个地契银票推了推,说道:“这些都是自小给屿哥儿攒的,小时候我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也从来没拘着他,倒是养出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来。好在,他如今总算是懂事了,听闻学业亦有进步,若是...若是......”
老夫人顿了顿,又突然想起赵屿那隐晦的病状,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道:“若是二位对他有什么不满之处,只管教训便是,我绝不拦着。”
沈父将茶盏放下,再听着旁边媒婆又将赵屿那小子天花乱坠地夸了一番,最后跟江氏对视一眼,两人相互轻轻颔首。
沈父笑道:“赵老夫人巾帼英雄,更不论赵家各个都是我朝英烈,人品家世自是不容置喙的。只是......”沈父朝后厨看了一眼,惆怅道,“只是我曾答应阿棠,不论是嫁人还是招婿,一切都得凭她自己心意。”
“这是自然。”老夫人也跟着啜了一口茶水。
茶汤澄亮,涩中还带着些回甘,也难怪他们家这食肆的生意这般好,便是茶水都比外头的要香一些。
“只不过我听屿哥儿说,他同沈娘子也算交好,亦有些情分。若是二位同意,他便敢大大方方地约着沈娘子出来了。”老夫人笑了笑,又道,“还劳二位去问问沈娘子,可愿同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儿处一处试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加上对方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今日更是诚意满满,他倒是没有了往日那板着的脸色,捋须笑道:“老夫人放心,若是阿棠愿意,我们两个自然是不会多加阻拦。”
老夫人抬脚正要离开,沈父忙叫道:“老夫人东西落下了。”
赵老夫人循声望去,那桌案上的物件礼单整整齐齐还是摆在那儿,丝毫未动。
“老夫人莫急,我并不是出尔反尔。”沈父解释道,“等我回头问过了棠姐儿的意思,您再来下帖也不迟。”
赵老夫人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急,只是她这孙儿急啊!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强卖强卖不是?
赵老夫人示意嬷嬷把东西收起来,但把赵屿的庚帖留下来,冲着沈父和沈母眨眨眼,说道:“那老身便先回去了,回头再让屿哥儿多来你们这走动走动。”
沈父自然也是笑着送她们离去。
等将她们送上了马车,沈青松就迫不及待地蹿了过来,紧张地问道:“爹爹,阿娘,老夫人说什么了?你们可没有这般糊涂应下来吧!”
沈父冷哼了一声,甩袖道:“我是这般糊涂的人吗?自然是要先同阿棠说一声,阿棠人呢?”
沈青松这才想起来自己跑的急,忘记跟明棠说这事了,一拍脑袋道:“我去寻阿棠过来。”
沈父摆摆手:“罢了,她这会儿指定正在后院忙着呢,还是我同你一道去找她吧。”
两个人步履如飞,一路小跑到了厨房后院。恰好半道上还下起了雪,碎玉纷纷,寒风扑面,等跑到时,耳朵也被冻得通红。
正迈过拱门,一眼望去——
后院那棵老树,霜枝嶙峋,早已不见一片青翠。少男少女立于树下,深情对望,眸光交缠。
雪花簌簌落下,穿过枝桠,缓缓飘落在他们的肩头,落于青丝,这一刻仿佛天地间都慢了下来。
而沈父看到这一幕,顿时气血翻涌,那还管得上方才在赵老夫人面前应承下的那些客套话,随手将脚上的鞋子抄起,几步便冲了过去:“好你个赵屿,趁着我们在前头说话,倒让你钻了空子,竟敢偷摸跑到后院来缠着阿棠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鞋子飞出去,正正巧巧地就砸在了赵屿的脸上。
明棠:“......”好熟悉的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