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屠苏酒(一) “新岁安康
赵屿在外头等得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祖母将媒婆请了进去,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再一想到他们在里头商谈着他和明棠的婚姻大事,不免也有些急不可耐。
他从马车上跳下, 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沈记, 再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就知道明棠如今定然是在后厨忙活着。
他贿赂了沈二郎一番, 掀开隔帘,径直往后厨走去。
恰好明棠这会儿起身伸了伸懒腰, 瞧见熟悉的身影, 不由弯起唇角,慢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赵屿看见明棠笑盈盈的模样,也不像往日那般扭扭捏捏了, 直接开门见山。
他说:“阿棠, 我今日特地请了祖母过来,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亦是真心的。”
明棠哪知道他还真的这般迫不及待, 这才不过一日,他就能将那些个东西都备好了?
明棠没说话, 只是眼神不自觉地飘到了里屋的花间。
赵屿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儿还去了一趟珍宝阁。”
明棠来了兴致, “嗯?”了一声。
赵屿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髻旁沾染的雪花, 笑道:“我想了想,你不喜欢戴那根发髻,许是还不够精致,所以特地又去了一趟,让他们打了一整套的头面,还选了些珠宝玉石,到时候嵌几个上去。”
明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一整套啊, 她都能想象得出来该有多华丽丽。
赵屿见她满脸笑意,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只靴子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脸上,顺着方向望去,沈父怒气冲冲地赤着一只脚,就这般踏在雪地上而来——
赵屿被沈父的鞋子砸到时,顷刻间还有一丝茫然。
直到明棠将他护在身后,冲着沈父娇嗔道:“爹爹,你怎么突然打人呀?”
沈父也终于回过神来,将砸落在地上的鞋子捡起。
他方才确实是一时气急,冲昏了头脑。
但他也当真是看错了赵屿这小子。
本以为他知节守礼,断不可能作出勾引私会棠姐儿的事情来,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这般胆大,竟敢趁着他们几个长辈在议事的空档,声东击西跑来后院了!
沈父把鞋子穿好后还是骂骂咧咧的,再一看这小子还躲在明棠的身后,那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他这委屈劲,他方才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沈父正怀疑着自己的手劲时,明棠又出来打了个圆场,解释道:“爹爹,阿兄。”
“赵郎君说着马上要新岁了,特地来给我们送屠苏酒。”她冲着赵屿使了个眼色,又道,“他说见爹爹平日里爱小酌一杯,特地请了酿酒的选了味甘醇厚的酒来炮制,即使偶尔喝上几杯,也当是祛风散寒,福寿绵延。”
沈父板着的脸终是缓和了一些,瞧着赵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触动:“原、原来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
赵屿立马从明棠身后走出,拱手致歉道:“沈博士,倒是差点好心办了坏事,给您添麻烦了。”
“哎呀——你、你这......”沈父摆摆手,突然有些心虚。
竟然是他闹了一场误会。
人家郎君心里惦记着他,好心来给自己送酒,他竟误以为是私下来勾引明棠的。
沈父尴尬地挠了挠头,又讪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听说你这次岁考名次不错啊——”
赵屿抬头,眼神迷茫,认真道:“我今日一早便去马行街取这屠苏酒了,一来一回的就忙到了这会儿,倒是还未来得及去国子监看张贴的名次。”
他这么一说,沈父更不好意思了。
你说人家一大早替自己忙里忙外地跑腿,自己还问都不问就给他来了一下,确实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沈父有些愧疚,走近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是我错怪你了,不过今早儿我特地去你们太学看了一眼,你小子不错,又是榜首。”
赵屿谢道:“多谢沈博......”顿了顿,瞥见一旁捂嘴笑的明棠,瞬间改口,“多谢沈伯父,我一定会更加勤勉,争取在春闱中取得名次的。”
“嗯,是该如此。”
沈父这会儿也不恼了,看着一旁本来幸灾乐祸的沈青松,又猛地一巴掌拍过去:“你瞧瞧你,有空多跟人家交流交流,虽说这次春闱我不指望你能拿什么名次,但总得去跟着长长见识。”
沈青松方才还笑着的脸倏然绷紧:“...知道了,爹爹。”
赵屿则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等他们二人说完,才拱手道:“沈博...伯父,祖母还在外等我,不知今日她与您相谈可还曾满意?”
沈父明显一愣。
他没想到这小子就这么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更何况明棠和青松还在这儿呢,这让他怎么说。
他看向明棠,明棠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事,对上他的视线后,竟然羞涩地垂首,绞着手指,轻轻柔柔地应道:“全凭爹爹和阿娘做主。”
沈父:“......”
完犊子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这一颗心真要被人拐走了!
......
沈父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要说以往,他巴不得明棠能有个心上人,免得一日日在家里说着什么不想嫁人,又说着他们要是嫌她碍事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各种借口皆是被她寻了个遍,最后他和妻子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相看之事。
如今倒好,见着女儿有了属意的人,心向了外人,着实有点百感交集。
要说眼前这人起初还是他看好的,也是他同棠姐儿提起的。
但怎么现在就怎么看怎么别扭呢!
沈父板着一张脸不说话,赵屿惯是会看人眼色的,自然要把话接起来,不让它掉在地上。
“伯父,若是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提,我呀皮糙肉厚的,多打几回也不碍事。”
沈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着这小子算起来还真挨了自己两次打了,却还是这般嬉皮笑脸的,勉强算他性格还算温和吧。
沈父咳了两声,脸色不自然道:“满不满意的还说不上,只是春闱在即,听齐博士说你如今又这般勤勉用功,只怕这些琐碎之事会让你分心,到时候可还有精力科考?”
赵屿认真道:“沈博士,您方才说,我这次岁考是榜首。”
——意思是,他胸有成竹,应付科考绰绰有余。
沈父瞧着他自信的眼神,忍不住呵了一声:“区区一个岁考榜首......”
他当初又不是没考过榜首!
赵屿垂首应“是”。
一旁的沈青松看着赵屿又变成了这幅乖巧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又来了又来了,他竟不知赵兄何时变得这般柔弱不堪,可怜无助的,做给谁看呢!
但沈父看着他温良恭俭的模样,倒是有点被唬住了,继续道:“棠姐儿可不似寻常女子,她除了擅吃食,还能编撰书籍,就连齐博士前几日还同我打听,说想让他家中的小儿也能跟阿棠多走动走动。”
——意思是,你虽然优秀,但我儿也不差,多的是人排队想娶她!
沈青松也冷哼:就是就是,他妹妹这般优秀,怎么能轻易就被这小子骗走!
赵屿会意,立马后退了一步,拱手诚恳道:“赵某自然知道阿棠的出色,是以我才要努力,争取跟上她的脚步。”
沈父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
不错,这小子倒是没有因着拿过几次第一甲第一名就心生傲气,秉性瞧着也倒是个好的。
最主要的是......阿棠竟然默许了。
他长叹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他又何苦做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恶人呢?
沈父终是松了口:“且看你春闱表现,若是能得中进士......”他的目光沉沉地看向明棠,疼爱中又带着点不舍,“我便应允了。”
赵屿喜不胜收:“小子一定会考上的!”
沈父摆摆手走了,留下一道苍老的背影。
而沈青松听完父亲最后一句话,更是愣在了原地。
不是,啊???父亲,您怎么就松口答应了啊父亲!
......
新岁伊始,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盏。
一眼望去,汴京城万家灯火通亮,如星星点缀,映得热闹喧哗。
明棠家里也热热闹闹的。
她把年前冻在冰窖里的羊肉尽数拿出来炖了锅新鲜的羊肉锅子。
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滚开的鲜汤里轻轻一涮,裹上那咸香的麻油酱,鲜嫩香甜,好吃的把舌头都要吞下去。
再呷一口浓郁奶白的羊肉汤,一碗下肚,只觉得身子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更不用说除了这羊肉锅子还有其他的菜色了。
鸡鸭鱼自是不必说,还有各类新鲜翠绿的蔬果,香甜四溢的糕点。
沈二郎从来没尝过这般鲜嫩的羊肉,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又卷上一大片往嘴里塞着,末了还替着旁边的小妹也夹了几片:“二娘快吃快吃,不然全都被阿兄抢走了。”
沈二娘如今也能说零星几个字了,露出几颗刚长出的牙齿,就冲着沈二郎“嘻嘻嘻”笑着。不过沈二娘倒也是真的听他话,拿起她特制的小木勺就把碗里的吃食舀起来塞进嘴中。
一边嚼着还一边喊道:“嚼...嚼......”
明棠看着沈二郎拼命地给二娘夹吃的,噗嗤一声笑出来,揶揄道:“二郎如今长了一岁,都晓得照顾妹妹了。”
沈二郎被她说的脸一红,嘴硬道:“我、我本来就很懂事。”
“是是是,二郎是我们这儿最懂事的。”明棠给二娘换了个小碗,解释道,“只是二娘还小呢,你给她舀些糊糊和蛋羹就成,这碗里头的羊肉片待会儿你一个人吃就好了。”
沈二郎哎了一声,看向二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二娘真可怜啊,什么都吃不了。罢了罢了,他就只好担起兄长的责任,待会儿把她那一份也给吃了吧!
看着他们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其乐融融,俞嫂嫂紧绷的身形也松了下来。
她本来还有些拘谨,执意不肯同他们一起吃这顿年夜饭的。
但是明棠想着俞嫂嫂在自己这儿也忙活了大半年了,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分文不收地在她这儿帮了不少的忙,自然说什么也是要将她留下。
最后俞嫂嫂红着一双眼睛,拿起杯盏敬了她一杯:“这一年多亏了你们照顾,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的,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阮骏见状,也连忙端起了杯子,跟着他阿娘一同站了起来。
沈父沈母看到了,都跟着端起小杯子一饮而尽。
可明棠却定定地看着她,反而是替自己斟了杯酒,起身敬了俞嫂嫂一杯。
“俞嫂嫂,这半年与其说你要感谢我们的照顾,不如说我要谢谢你这般不遗余力地帮我,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因为俞嫂嫂,她这儿那些杂乱的货物摆放皆有了章法,更是因着俞嫂嫂将自己的平日里卖买货物的渠道都给了她,才能让她可以这般便宜地采买到新鲜的食材和调料。
明棠不可谓说是不感激的。
明棠将杯子里的屠苏酒一口闷了下去,浓烈,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她不是嗜酒之人,只是新岁这日,家家户户都会饮上一杯屠苏酒,以避瘟疫。
“吃菜吃菜!”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着屋子里燃起的阵阵白烟,锅子里的汤水咕噜咕噜地滚了一遍又一遍。
大家伙举杯共度除夕,又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明棠跟着大家喝了一杯又一杯,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慢慢的,有些不胜酒力,脸颊泛红。
屋子里氤氲的热气闷得她都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明棠用手扇了扇自己的温热的脸颊,说道:“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沈母担忧着:“我瞧着你有些醉了,还是让张嬷嬷扶你进去休息吧。”
明棠咧着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用担心,我就在院子里头走走,哪儿也不去。”
沈母这才放心地颔首:“那你也多添件衣裳,小心着凉。”
“知道了娘亲——”
夜色如水,明月皎皎地垂挂于树枝上,冷冷清清地照在这一方小院上。
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外面虽然阴寒,却也不是那般刺骨的冰凉了。
明棠裹了裹身上的衣襟,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一轮明月,脑子也被那汹涌而来的醉意暂时蒙蔽了神智,眼神迷茫。
忽然间,她抬头望去,墙角上坐着一个人,眉目舒朗,自带着一股懒散的矜贵。
明棠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坐了多久。
风拂过,带起他的发尾飘动。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新岁安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