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八宝粥(二) 沈兄,你瞒
锅里的八宝粥越发浓稠, 米粒都煮开了花,色泽红亮,黏稠丝滑。
明棠用铁勺捞出来时, 清甜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就连满肚子牢骚要发的沈父, 也是深吸一口,将其他心思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今天这锅八宝粥属实有点多了, 明棠装了满满两大桶后还有不少剩余。她将这两桶八宝粥交给了沈父,让他光明正大地带进国子监。
这些八宝粥纯粹是为了感谢那些博士们的借书之情, 还有一桶也是答谢老顾客的福利, 又没有收银子,怎么着也不算违反国子监的监规吧?
沈父一想到往日里那些同僚艳羡的眼神,还有时不时的明示暗示, 当即欣然应下。有道是吃别人手软, 这群老家伙吃了明棠做的吃食,届时借起书来也总是会方便许多。
沈父叫来了沈青松一人提了一大桶, 头一次跟他一道往国子监方向前行了。
到了国子监门口,监门官看到一个博士还有一个监生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本应例行好好检查一番。
但好在沈父还有几分薄面,只打开了盖子让两人瞥过几眼, 便算通过了。
要不说沈父这个博士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他们这一个月各种花式躲藏带饭,到头来还不如沈父同监门官点头示好的。
只可惜沈父迂腐,对着他们做生意的事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但若真的让他帮着一起卖食,他绝对是搁不下这张脸面的!
父子两迈进国子监大门后便分道扬镳。
沈父自然是前往博士厅方向,而沈青松则往自己太学外舍的方向走着。
还没走进学舍大门,就瞧见外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大张红纸墨书, 不少同窗们亦是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相互挤在一起抬头张望。
沈青松也在此刻反应过来,这外头贴的定是这次旬考的名次,立即也加快了脚步,把东西先搁置在桌脚边,随后也挤进入群中查看。
果不其然,从最右边开始,写着第一甲第一名:宋樾(太学),第一甲第二名:沈青松(太学),第一甲......
而后密密麻麻地还穿插着国子学几人的名字。
沈青松伸着脖子研究名次的时候,杜琅被挤到了他的身边,一眼就看到了最上头醒目的名字。
杜琅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祝贺道:“恭喜啊朔清兄,我万万没想到原来你竟是这般厉害,能与你坐在一起,实在是三生有幸,沾了你的光了!”
可不是沾光了吗,朔清兄不仅借他笔记誊抄,还给他带朝食。真真是令人动容的同窗之谊!
沈青松拱手客套了一番,看他喜上眉梢的模样,心中也替他松了口气。杜琅平日里虽较为勤勉,但他毕竟是捐纳进来的,根基不够牢固,是以堂考时作答都大多都是牛头不对马嘴。
这次旬考时,他还着实替杜琅捏了一把汗。如今看他神色轻松,想来这次旬考的名次当是不会太差。
沈青松问道:“不知伯瑜这次可有所进益?”
“幸好幸好。”杜琅拍着胸脯,惊魂未定。方才他是直接从中间开始看的,但一直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越是往后越是心惊,总不至于是他垫底吧?
虽说他本就是捐纳生,但真要考了个垫底,他该有何颜面写家信回去向家里要银子啊!
直至扫到了最后一排,杜琅甚至都闭眼不敢再看。最后一咬牙,才堪堪眯了条缝,从上到下找寻自己的名字。
而后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两个名字上。
杜琅——合格。
赵屿——不通。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杜琅瞬间轻松下来,呼出一口浊气。
好险好险,差点要成为太学最后一名了。幸好还有他的后座给他垫底了!心里一直背着的包袱可算是能放下来了。
等会儿回学斋了就给他的老爹写封家书!就算是他来了这国子监,也没有辱没他们杜家的名声。他好歹也算是考了个合格,还排在了这自小在汴京长大的少爷前头!
众人看完名次后也依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心里纷纷扰扰,悲欢喜乐各不相同。
有些名次尚在前头的自是兴奋鼓舞,满脸喜色。而有些本是天之骄子,却突然掉落到了中游,一时还难以接受这般打击,闷闷不乐的。
周天罡觉得这次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虽不是名列前茅,但也考了个第二甲的名次,也算是心满意足。但等他在这张红纸上搜寻许久,眼睛盯着这榜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黯然伤神。
他总觉得赵屿不像是考出这等名次的水平。
小时候他们两家交好,两人也时常相互往对方的府里跑动。明明屿兄那会儿十分聪慧,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作论写策,都应的头头是道。
当时他爹还一直夸赞,说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赵家兄弟二人,一个从武,一个从文,也算是能告慰赵老将军一家的在天之灵了!
如今周天罡看着他的好兄弟变成了这般,心里属实有些难过。
他用脚拖开了椅凳,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赵屿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问道:“又怎么了周大少爷?”
周天罡恨铁不成钢道:“明明在旬考前我都特地给你把齐博士上课时讲的要点划出来了,你不是也一直说记住了记住了,怎的还是考了最后一名?”
合着全都是敷衍他的是吧?
周天罡越说越觉得屿兄真是白费他一片苦心,到最后化作一句轻声惋惜:“我记得你以前明明博古通今,不管是经解、史论还是诗赋,样样精通,怎么现在突然成了这样......”
赵屿微微挑眉,没想到他还记着小时候那些事。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道:“那玄晷可曾听过‘伤仲永’的故事?小时候那些小聪慧都是小打小闹,做不得数的。这世间有多少的少年英才,长大后又都泯然众人了。”
周天罡本只是随意感慨了一通,听到赵屿所言反而怔住了。
顿了许久,周天罡认真看了看他桌案上的书本,才不敢置信道:“屿兄你竟然还知道‘伤仲永’?!你方才说的头头是道,像模像样的,我险先还以为你是故意装傻。”
还好,他刚刚翻了一下屿兄的书籍,纸白如新,连个折痕都未曾留下。才明白应当是自己近来走火入魔,思虑过重了。
周天罡继续道:“屿兄,其实我觉得你只要再努力一把还是有希望的。你看看,你方才都能用上成语了,还是很有进步的嘛!”
赵屿:“......”谢谢,他只是成绩差,但是并不是真的是傻子!
......
旬考后的第一堂早课倒是比以往轻松。
今日齐博士家中有事告了假,请了许学正来帮忙代课。许学正就将他们旬考的考卷发了下去,然后逐字逐句地开始讲解。
他在上首讲着,过了许久,下面就有几个监生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俞友仁:“听闻这个许学正最是抠搜和啰嗦,一句话翻来覆去解释这么多遍,还不如上齐博士的课。”
“谁说不是啊。”旁边之人附和道,“这齐大熊虽说常年板着张脸,但是他讲学倒是真有一套。我这回旬考能取得这等名次,全靠他替我们圈了重点!”
好几个人听见了也加入到了说小话的行列。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
许学正讲了许久,嗓子也有点哑了。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梨膏糖塞进嘴中,又灌下一大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再一抬头时,就瞧见下首好几个学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许学正猛然咳了两声,瞪着一双眼睛扫过底下这一群乌泱泱的脑袋。众人瞬间端坐好身姿,学舍里又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许学正满意地点头,转身之际,瞥见他曾经教导过的那位赵屿,手撑着脑袋,身子半仰半靠在椅凳上,摇摇晃晃。
竟又是这个小子!
许学正停住步伐,抬手指着赵屿说道:“赵屿,你给我站起来。”
赵屿也不知道这许学正又突然抽什么疯,好端端的,叫他做什么?
无奈起身,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骨头的样子。
许学正看着他这幅松垮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忍住怒气问道:“你来说说对这些内容有何见解。”
赵屿睁着惺忪的睡眼:“啊?”
许学正:“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你来跟我们分享分享,这句话是何含义?”*
赵屿摊开了考卷,大声回答道:“吃马的人不知道这匹马能跑千里,所以才把它吃掉了。”
学舍里忽地一静,随后哄堂大笑。
许学正:“......”说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憋着气,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此句又作何解?”**
赵屿站直了些,随口应道:“春天到了,衣服也做好了,当是叫上五六个青年,六七个小孩,先去沂水里洗个澡,再到舞雩台上吹吹风,最后再哼着首小曲回家。”
话音落下,学舍里的笑声更大了些。不少人已然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差点把桌案上的墨汁都要打翻了。
许学正气得吐血,举起戒尺就往他掌心里用力招呼了两下。他本以为赵屿这等纨绔的手掌定然是细皮嫩肉的,这一尺下去,当是会皮开肉绽,留下血痕。
没曾想这赵屿倒是皮糙肉厚,手掌却满是茧子。尺子落下时竟没有半点反应,过了许久对上他的眼睛时,才装模作样的痛呼两声:“哎哟手红了手红了!许学正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许学正更气了,额头青筋暴跳,却仍然不死心,选了个众人皆知的典故问道:“公与之乘,战于长勺!这句呢,又该何解?”***
赵屿突然往前挺了挺腰背,顿了片刻,满脸认真道:“鲁庄公给了曹刿一辆车,让他拿着长勺去前方跟敌人作战!”
许学正怒不可遏,直接把他从座位拖拽到了讲堂之上,公开处刑:“...来,你来给我们大家伙演示一下,在战场上要怎么用那个长勺作战,你到那战场上到底是去打仗啊还是去干饭啊?”
他算是明白了,赵屿这小子是彻底没救了!亏他还是赵将军后人,竟连这最为人熟知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出处都尚且不知,又岂能理解其他文章内容!
无知小儿,无知小儿啊!
他两眼一黑,险先就要被气得晕倒在地。最后堪堪用手扶住讲坛边角,这才撑住了身子。
太学其余众人却皆是笑得乐不可支,就连周天罡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竖起了大拇指直呼道:“屿兄,你真是人才啊,人才!”
而前座的杜琅更是长吁一口,彻底放下心来。
这把稳了,以后的旬考也稳了!他必不可能被赵兄超越了!
......
早课结束,几人将修订好的考卷收拾整齐,而后准备同往常一般跟随着太学外卖大部队前去东墙口排队领朝食。
但今日众人都已自觉地排好了队伍,却见沈青松还坐在座位上迟迟未动,不禁心生疑惑。
沈兄莫不是糊涂了?怎么还没动身的。
杜琅正准备要提醒他一二,忽地,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大木桶,上头还盖上了盖子。
这是何物!
方才一直沉浸在以后都不必垫底的喜悦当中,竟没有注意到脚边还有东西放着。
沈青松把桌案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两只手提着那大木桶就站起来了。其他人见状忙围了上来准备搭把手——
“今儿的朝食在这儿,阿棠说为了感谢这些时日诸位同窗的关照。”沈青松笑了声,又拍了拍桌案上的木桶继续道,“今日的朝食她特地起了大早起来熬制的,不收银子。”
话音落下,一阵欢呼声响起。
“沈兄大气!咱们妹子大气!”
“我就说沈兄不会平白无故带这么一大桶的东西,原来竟是我们的朝食!”
“是什么是什么?快打开让我们看一口!”
在这些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震惊的声音:“这么大一桶,沈兄是怎么通过监门官的检查的?”
“许是像之前一般,咱们妹子从外墙递进来的吧?”
“杜伯瑜,你自己说说这合理吗?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竹盒,这玩意都快有你半人高了,就那个小洞递的进来吗?”
被嘲讽到的杜琅扁着嘴。他只是随口一言的玩笑话罢了,怎么还有人当真的?反正东西带进来了不就行了,还非要寻根溯源,那么较真干嘛?
杜琅看着这东西,想来定是装满了许多的汤水。那日他在沈兄家中吃了那么一碗麻辣烫后,简直是魂牵梦绕。后面他不是没去其他食肆觅食,但总觉得都不是那个味道。汤汁残渣过多,一口下去,嘴里都是那些调料味。
第二日他再拎着礼物去沈兄家拜访时,恰巧又碰上明棠外出了,只跟着蹭了一顿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杜琅越想越觉得后悔,那日怎么没打包一碗回府呢!
如今看到朔清兄突然带那么大一桶,说不定就是他惦记了许久的麻辣烫。
他就怀揣着这般美好的愿景,跟诸位同窗齐心协力,轮流将东西抬到了食堂。
食堂里已有不少监生在各大档口排队了,甚至还有不少的博士们今日也是喜形于色,纷纷踏进了食堂的大门,寻了个位置坐下。
众人还奇怪呢,这些个博士们往日里不是都去二楼那个专门给他们备的小厨房吗?怎么今日来这里跟他们挤这个大食堂的。
没曾多想,就看见早课间刚骂完他们的许学正,已经同沈博士一同扛着跟他们一模一样的木桶进来了。
原来这些个博士也有份。
众人相互眼神示意,掩护着沈青松到了边角的另一处放下。
绝计不能让这些个博士发现,不然日后他们还怎么偷摸着托沈兄带吃食啊?
沈青松掀开了盖子,一股清甜的香味就传了出来。
红褐色的八宝粥浓稠细滑,红的白的,各种料子也露了个头,蹭蹭地往上冒着热气,光是闻着味就让人不由地口舌生津,想要来上一碗。
众人去拿来了碗筷,自觉又排好了队伍,蠢蠢欲动。
唯有杜琅,哈喇子本都已经挂在嘴边了,看到是粥食后露出了一脸失望的模样。
他失落道:“怎么不是我们那日在沈兄家中吃的麻辣烫啊!”
他这话一出,赵屿和周天罡立马捂脸扭过头去,装出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而其余众人,瞳孔震惊——
什么!?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偷摸着去沈兄家蹭饭了?!怎么都没人通知他们啊?
沈兄,你瞒的我们好苦啊!!
作者有话说:
*出自韩愈《马说》
**出自《论语·先进》
***出自《曹刿(gui)论战》
我这一段在写大纲的时候就乐得半死!
再分享几个网上看到的考卷给大家乐呵一下:
老翁年八十,卒。
老头八十岁了,然后当兵去了。
“吾用韩休,为社稷而,非为身也。”
“我用韩休,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贪图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