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卷凉皮 “阿兄看,
沈青松的目光一言难尽地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徘徊。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明棠解释, 她口中的品学兼优赵郎君其实是国子监各位博士口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听明棠所言,那日还是赵屿帮着解了围。他要是反过来在背后嚼舌根,论其长短, 倒显得不是君子所为了。
明棠看沈青松突然沉默下来, 还以为是戳中了他的伤心事,笑着宽慰他道:“阿兄莫要气馁, 暂时位居第二也无妨的。你只要向人家这般,多加勤勉读书, 日后总是会能超过他的。”
沈青松:“......”
他尴尬地笑了笑, 实在太过扎心了!
明棠竟还让他加把劲,让他赶超全太学吊车尾的这位。他便是把眼一蒙,胡乱填上几笔, 也断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沈青松委婉道:“棠姐儿, 是谁同你传的这些谣言的?”
总不能是赵屿这小子自己在背后胡言乱语,好博取明棠的关注吧?
一想到这, 沈青松立马严肃起来,生怕明棠被人蒙骗了。
他问道:“可是那赵屿自己大言不惭, 同你说他考了第一甲第一名?”
他真是太过疏忽了,竟不知道明棠什么时候与赵屿有了私交!
“阿兄你想什么呢!”明棠忙摆手澄清道, “都说了只是那日他替我解围, 我见他言辞犀利,说起国子监的各项监规起来又头头是道的,自己才这般猜测罢了。”
沈青松自知是自己误会了,神色讪讪,正准备同她解释一番,就听着明棠拉着自己,兴致勃勃地聊着近来街巷里的八卦。
诸如没想到俞嫂嫂家里的儿子竟是武学的, 长得还人高马大的,那一身腱子肉看着还怪吓人的。
又同他叨叨着这些时日许学正竟然愿意掏银子,偶尔会让许三郎也来买些吃食零嘴的。还有前些时候沈二郎和街巷那头的小喜鹊闹了矛盾,硬是将自己的零嘴省下来好些,尽数拿去哄她开心了。
明棠这些时日一直太过忙碌,如今总算是找着机会同人好好絮叨絮叨,纾解心情。
果然,这些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后,那些个奔波劳碌途中的所见所闻,都变成了她此刻的谈资,更衬得她愈发鲜活。
沈青松也被明棠这股油然向上的生气所感染,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好几次想同她继续说起有关赵屿的事情,话都在嘴边了,又给咽了回去。
罢了,只要这小子老老实实的,不同明棠去做什么眉来眼去的勾当,他又何必打断明棠此刻的好心情,平白给她添堵呢。
两人又驻足聊了一会儿,忽地,沈二郎一个箭步上前,挤开了沈青松,又伸出胖嘟嘟的掌心,讨好地朝明棠笑道:“阿姊,天色不早了,小喜鹊他们要赶回家吃饭了,你说好的工钱——”
明棠这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两世以来,这是她头一次有了一间自己的铺子,一时太过兴奋,竟忘记给这几个小童工结算工钱了。
她去取了几袋山楂棒棒糖,一人发了两根,看着他们几个亮晶晶的眼神,一身的疲惫都被净化了。
明棠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又冲着他们笑道:“今日多亏几位侠女义士们啦,若是明儿得空过来,阿姊给你们煮奶茶喝。”
“好诶好诶!”这里面就数许三郎最开心,他仰着头问道,“明棠阿姊,什么是奶茶啊?”
奶茶啊......明棠想了想,说道:“就是把牛乳煮好了,再加些饴糖或者蜂蜜,甜滋滋的,保管你们喝了一杯还想再喝!”
她这般一说,这些个小孩们瞬间就赖着不想走了,恨不得齐刷刷地留在沈家直接呆到天亮。
最后还是沈二郎站出来把局面控制住了。
沈二郎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们傻不傻呀,还不赶紧趁着现在回家,再去找你们的爹爹阿娘要些零钱。那奶茶是喝的饮子,阿姊肯定还会做其他好吃的糕点零嘴儿。到时候你们总不能光喝那什么奶茶吧?”
众人一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难得沈二郎聪明了一回,拿好了手中的棒棒糖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明棠看着沈二郎这忽悠人的模样,不禁摸着下巴沉思。
二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聪明了?竟还知道给自己家里揽客了。那以后还能不能哄骗他给自己干活了?
明棠正想着,沈二郎就嘿嘿嘿地扯着明棠的袖子,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阿姊,你看我把他们都喊回家了,还让他们明天都来买我们家的吃食呢!等你煮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奶茶,能不能先给我第一个尝一口啊?”
明棠:“......”好嘛,沈二郎还是那个沈二郎,只要用吃食就可以一直收买他当自己忠心耿耿的弟弟。
......
暮色四合,乌雀归巢。
国子监的众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书卷,又同明棠询问了今后营业的时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去了。
而有些本就路途遥远的监生,以往每到旬假都是独自宿在斋舍里,羡慕着这些可以归家的同窗。
但这次倒是反过来了,他们满脸喜悦地同那些回家的同窗挥手告别:“这次的旬假可是足足有三日呢。只可惜我家住中原,定然是赶不回去了。这几日只好来沈兄这多看几本书卷,再替你们多尝些美食,尔等可万不要眼红!”
“现在突然觉得咱们这离乡远的学子也挺好。”杜琅更是乐呵呵地附和道,“我前先时日还在这附近瞧中了一个宅子,刚好这回可以趁着旬假了去买下来,日后来往可就更方便了。”
...瞧中了一个宅子,买下来?好小众的词语,好令人羡慕的财力!
明棠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人,直至沈青松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七贯钱。”
明棠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们家当初最大的那位VIP啊。听着这财力,她隐隐都想针对这位郎君专门推出几个豪华套餐了!
明棠忙上前套个近乎:“敢问这位郎君是江南哪个位置的?说不定我们还真是老乡。”
杜琅自豪地往前挺挺胸:“华亭县青龙镇。”
明棠差点没忍住跳起来同他握手。
原来这个时候的沪爷就已经这么有钱,还这般豪爽了吗?
她克制地同杜琅聊了些上海的人文风情,还有风俗地貌,才发现这会儿的青龙镇因着发达的水上交通,已经开始做外贸了。
明棠对着古代的外贸往来本就十分感兴趣,现下恰好有这等机会,自然是想再深入了解一二的。忽然,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赵屿一边品茗,一边看着她同众人言笑晏晏,又招呼着与其他同窗道别,只觉得这口中的茶水都变得苦涩。直至看到杜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她眉开眼笑,神色激动。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放下手中的瓷杯,一时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径直挡在了他二人中间。
这沈兄也当真是太没有一个兄长的模样了,竟由着自家的妹妹险先羊入虎口!
明棠看着突然笼罩的阴影,抬头时却瞧见了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庞。
她疑惑道:“郎君可有什么事?”
赵屿清了清嗓子,一把上前勾住了杜琅的脖子道:“我只是恰好想起来有件事要跟杜兄请教一二。”
杜琅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更是一脸茫然地被架着走了。
直到离开了明棠的视线,他才从赵屿的双臂中挣脱开了,喘着气问道:“赵兄找我是有何事?”
看着明棠的身影又重新钻进了那大门之中,赵屿“哦”了一声,摊手道:“现在没事了。”
杜琅瞪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气定神闲地又紧随明棠的步伐走进了食肆之中,徒留下他一人在门口咬牙切齿,无能狂怒。
我可去你的!耍我玩呢!
......
沈家的食肆里头吵吵闹闹的声响一直往外传着,直到月亮高悬才渐渐冷清下来。
一开始街巷里的邻里路过时,还会好奇地探着脑袋进来打探一二。
但见到一群国子监的青衫学子捧书阅读,时而又传出琅琅的议论声响,甚至还有人去前头拿了笔墨纸张誊抄书本的,一个个更是好奇了。
先前他们只听着沈家叮铃咣当的修缮屋宅,又日日见着菜场小贩送来一大筐新鲜的菜肴和时不时飘来的香味,还以为沈家要开一个食肆呢。
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开了个书肆。
再往前走一点的那条街巷可是有好几家书肆了,纵使沈父是国子监的博士,那也毫无竞争优势啊。
众人着实想不通其中关窍。
好几个人又驻足看了一会儿,而后看着这群青衫郎君们一个个捻起手边小食,眼睛虽牢牢地盯着书卷上的字,嘴巴却也是一刻也不曾停歇的。
众人:“......”
破案了,原来沈家大娘子是开了间能卖吃食的书肆!
兴尽而归后,明棠笑着将人送走。而后一家人收拾完桌椅,尽数瘫在了椅子上。
明棠歪头枕在手臂上,笑了一天的脸也有些僵了,感慨道:“国子监的这些个监生们也忒能吃了吧!”
沈青松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现下知道累啦?当初是谁不听劝,非要开这么一间铺子的。”
“是我是我。”明棠换了个姿势,手撑着脑袋道:“但这是累并快乐着!”
眼下赚的每一文银子可都是自己的,等攒够了多多的银子,她还想环游大胤,看遍这世间的风光地貌。
明棠想了想,长吁了一口气:“好在明日你们旬假,铺子也总归会冷清一些。”
沈青松幽幽道:“你想多了......”
以他对这些个同窗的了解,他们明儿说不定还会呼朋唤友,带着众多发小一起过来。
明棠讶异了,国子监的同窗都这般勤勉好学吗?短短三日的旬假不赶紧疯耍玩闹,还要来她这食肆里来看书苦读?
但她转念一想,毕竟这儿同后世不同。
在这儿,可没有那么多的娱乐产品,文人墨客闲暇时除了读书就是作画吟诗,再多的,也就只剩下投壶、蹴鞠等运动了。
这般一想,那她可得趁着阿兄尚且还能带客的时候可劲的赚钱。
明棠不过只颓废了一瞬,又打起精神了:“既如此——那明日便推出新套餐吧!”
人果然是相由薪生的啊!只要钱给的够多,那便算不得辛苦!明棠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喜悦代替。
管他什么旬考,什么旬假的,都是她用来赚钱的噱头。
前有疯狂星期四,今有疯狂旬假日!
明棠决定了,从明日起,每逢旬假,她便推出旬假套餐,保管让日后这些个国子监们一到了旬假,就心心念念地想着来她的铺子里点一份旬假套餐!
......
晨曦微露,鸡鸣声声。
菜场的小贩将约定好的食材送至门口,明棠去点了点数量,照着他们之前谈好的价钱付了。
沈父昨日忙着批卷,是以回来的晚了,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们那书肆昨日的生意如何,反倒是先看到了小贩帮着把这一筐筐的食材搬了进来。
沈父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谁能告诉他?只是短短一日,棠姐儿买这么多的食材是做什么?
等小贩一走,沈父就迫不及待地要上前询问,正巧江氏抱着二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透气。
沈父瞧见了,哪还管的了别的,忙上前抱过二娘,挨着她的脸蛋“咯吱咯吱”地逗她笑。
明棠见了,偷偷地冲着阿娘眨了眨眼,又一本正经道:“我跟城东的农户定了许多牛乳,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便会送过来,等煮一煮,去了膻气,就让二娘喝这个吧。”
江氏闻言眼睛一亮,看过来的眼神却带着些心疼:“最近瞧着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这都瘦了一圈了。左右阿娘现在身子骨也利索起来了,以后有什么活,我也能顶上。”
明棠看了看浑身紧绷的爹爹,又看了看尚且还有些浮肿的阿娘,揶揄道:“爹爹已经帮了大忙了。”
江氏倒是觉得稀奇,自己的夫君如何她可再清楚不过了。
不阻拦明棠做生意便也罢了,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有这等觉悟,还会帮着女儿干活了?
江氏眯着眼朝沈父笑着:“真没想到临到这把年纪了你才想通这些,来,跟我说说,你帮棠姐儿干什么了?”
沈父想起这些时日抄的那些个话本,实在是不堪入目,辱他英名!再看着明棠明显带着看戏的神色,转身尴尬地朝妻子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嗐,我也没干什么,纯粹是顺手罢了。我们还是快一起去瞧瞧这个牛乳应该怎么煮吧!”
明棠压根都不用藏着掖着,不过短短一瞬,沈父就已经不想在这里继续久留下去,寻了个借口就带着江氏急匆匆离开了。
明棠笑够了,就把新晋牛马沈二郎叫了过来。
沈二郎如今对帮阿姊打工一事异常亢奋,十分积极,昨日甚至还发动了这条街巷所有的小伙伴们一起前来帮工,自然也是得到了明棠丰厚的报酬。
而他那些个朋友直到回家前都还在夸着他厉害,竟替他们谋了这般的福利。沈二郎俨然已经成为这条街巷的群童之首,晚间走路的时候都昂头挺胸,脚下生风。
这不一大早,明棠轻轻一叫,他便立马爬起来盥洗完毕。
等沈二郎走到院子里时,发现厨房今日没开火,阿姊带着一双薄手套,不知道在卷着什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明棠自己也想尝一些清爽开胃的吃食。
本想拌一碗凉皮,但看到她特地打好的平底锣锣已经送过来时,又改变了主意。
把盆里的面粉加水搅和调成面浆状,给锣里刷一层油,倒上面浆后摇晃均匀,再放进滚水里转上一圈,蒸透了,立马再放到凉水里放凉。
这般蒸出来的凉皮比往常的都要透亮许多,拿来做卷凉皮正正合适。
卷凉皮讲究的就是要皮薄透亮,软和却又劲道。
往上抹了炸好的辣椒油和芝麻酱,将焯水的豆芽,还有黄瓜丝摆到上面拌上调料,最后洒上一层酥脆的馓子,向里头卷起。
紧紧实实的卷凉皮便做好了。
沈二郎瞧着这凉皮透出来花花绿绿的颜色时就觉得口舌生津,偏阿姊说这个太辣,小孩子可不能吃。沈二郎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阿姊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地咬着这个洁白透亮的吃食,酸辣的鲜香和那股芝麻的酱香轰的一下就在他的鼻尖炸开。
呜呜呜这也太香了吧,这谁能忍得住啊。
沈二郎就这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明棠。
好在,明棠吃完了手中的卷凉皮,伸出舌头将嘴角残留的酱料卷了回去,给沈二郎单独做了一个不辣版的卷凉皮。
沈二郎咬下去的第一口,就被那凉爽软糯的口感征服,醋香裹挟着芝麻的焦香,黄瓜的清爽,还有面筋的软糯,和凉皮本身的爽滑弹牙交织在了一起,各种丰富的口感越嚼越是上瘾,在这初夏之际带来了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
不一会儿,沈二郎就把这一个卷凉皮吃完了,嘴角全是芝麻酱留下的痕迹。
明棠又卷好了两个,沈二郎还想再拿,就看到沈青松走了过来。
沈青松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个,看到沈二郎嘴边还挂着黏糊糊的芝麻酱,忍不住笑了一声:“二郎,你这吃完了,怎么嘴角的污渍也不知道擦一擦。”
也幸好此刻没人,不然若是被其他人瞧见了,定然又要被笑话了。
沈二郎听到兄长同自己玩笑,也没有像往常一般大声反驳,眼珠子一转,挪动着脚步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沈二郎又靠近了一些,抬着头问道:“阿兄,你想看月牙吗?”
沈青松用着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二郎这大早上的又是闹的哪一出?
见他没有应话,沈二郎扯着他袖子,小声道:“阿兄,你就说想不想看嘛?”
沈青松头一次见二郎对着自己撒娇,倒是觉得新鲜。想着兴许是他琢磨出了什么戏法,总要给他几分薄面,略一颔首:“既如此,那便演来给我们看看吧——”
沈二郎踮脚,张嘴,找准时机直接朝他手里的卷凉皮咬下了一大口,甚至还没来得及咀嚼,就鼓着腮帮子,指着上面的缺口说道:“阿兄看,月牙!”
沈青松愣了一瞬,而后看着手上的吃食平白缺了一个大口,再抬头时,沈二郎已经拔腿跑到了五里开外。
“沈、二、郎!”
可千万别让他给抓住!不然这虎口夺食之仇,非要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