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熟人
隔了一会儿,李南书忽然觉得办公室有些格外的安静,心里有些奇怪,抬头一看,就发现张守城已经整理好了东西,准备走了。
大家都朝他看着,最后是林国峻率先打破了冷滞的气氛,“守城,后会有期。”
张守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目不斜视地走了。
左纪云叹了声,“来的时候,还想着,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分道扬镳了。”
张恩有轻声道:“不一定,在这里,他是背叛对象的卑劣者,也许离开了这儿,新的同事不知道他以往的事,他能过得很好呢,人都是变化的。”
左纪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恩有,你这想法,让人耳目一新。”
张恩有笑笑,问南书道:“是明天上午走吧?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们送你?”
“不用,树深来送我,谢谢。”李南书说着,给她养的一小盆兰花草搬到了靠窗户旁边的庞佳蓉桌子上,“佳蓉,这个送你,我这也用不上了。”
“好,我给你养着,等你回来再还你。”
“不用,就是送你的,这兰花草长得好,也算一个好意头。”
“那谢谢!”
她刚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楼外面的张守城,正朝这边楼上看着,李南书想,离开这儿,大概他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还记得大家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开座谈会的场景,如果张守城有后眼,如果他能知道未来,他个人情感上的悲剧,是不是可以避免?人生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她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他回想这一段经历的时候,大概会觉得,当年也不过如此,何以让他陷在这么大的纠结和痛苦里。
但是现实是,没有人有后眼,也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就是她知道时代的走向,知道原著小说的走向,眼下也陷在一种焦虑、紧张的情绪里,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她们是真实地用血肉之躯,生活在这个时空里。她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待着她,等待着她的家人和爱人。
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老子的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楼下,张守城越走越远,直到出了省委大门,看不见了,李南书隐隐地觉得,她们当省委调研室新人的时光,也结束了。
**
下午十二点,李南书请了半下午的假,和陈树深一起去郊区的矿区看望袁梅。
他们到的时候,袁梅正在开会,俩人坐在接待室等她,袁梅的助理来给他们倒了好几次茶,期间说,先前还以为袁书记的家人在外地,一直没见她回家去。
李南书笑道:“袁姨对待工作一向比较忘我,怕是舍不得浪费来回跑的时间,所以我们多跑几趟。”
对方笑道:“是,我们也看出来了,有时候到了饭点,她还在矿区跑来跑去,还是我们劝她先吃饭。”
一直到两点半,袁梅才推了接待室的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袄子和黑色裤子,脖子上戴着灰色的围巾,人比以前看着还瘦些,但是精神头很好,一头修整得齐整的短发,越发衬得人干净利落,走路都像带风一样。
“这边好些事都要重新调整、定制度,忙得人头都发晕,你们等急了吧,南书,树深说你要下基层挂职锻炼了,祝贺你。”
“谢谢袁姨,我估摸着至少要下去一年左右,走之前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递上了自己买的围巾和手套、胶鞋,“袁姨,你经常去矿山,那边风大,这些可能用得上。”
袁梅接过来看了一眼,眼里立即带了笑意,“用得上,都是实用的,我就是太忙了,没空去忙,你这孩子,花了不少钱吧,等回头我工资发下来了,我给你补回去。”
李南书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工资够花。”
“你们年轻人,正是好时候,得也多买两件时兴衣裳穿穿,回头等到了乡下,有什么问题,就给我们写信。南书,你知道的,你打小的时候,我就稀罕你,现在你又是我准儿媳,不许和我见外。”
李南书面皮微红,笑着应了下来。
袁梅带俩人去她的宿舍,从柜子里拿了一些洗衣粉、肥皂、洗发水,还有一个新的暖瓶出来,和南书道:“单位发的,我一个老婆子,用得少,你都带着用去。”
“袁姨,怎么会给你发这么多?”她粗略看了一下,洗衣粉就有三袋,肥皂五六块,洗发水四袋。
袁梅又拿出两条毛巾来,“钢铁厂领导来慰问,表达关怀,送了一点生活用品,我就想着,回头拿给你们。”
李南书见她兴致很高,忽然发应过来,这些东西,不仅是钢铁厂对袁姨的关怀,更是对她政治身份的一种重新认可和接纳,袁姨要分享的,是她重新获得社会身份、光明前途的喜悦。
“好,袁姨,我去乡下,都用得着,这下不用省钱买这些了,够我用大半年了,要是省着些,一年也够了。”
袁梅笑道:“你该用就用,回头钱不够花,和我说。”
快到傍晚的时候,袁梅带他们去食堂,递给师傅一块钱,给他们下了三碗面条,她自己吃的两毛的阳春面,给南书和树深要了两碗肉丝面。
面端上来后,树深把自己的碗,和妈妈的碗换了下,袁梅笑着望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转头问南书道:“你家里还好吧?”
“还好,我妈还说,让你什么时候去市里的时候,去我家吃饭呢。”
“好,我一准去,我和你妈妈聊得来。”又道了一句,“树深现在是你家的半个儿子,我和你妈妈算起来,也算半个姐妹。”
连陈树深都给他妈妈逗笑了起来。
走的时候,袁梅抱了下南书,握着她手道:“有空也给我写写信,树深是没什么话的人,我喜欢看年轻人写信来,显得有人惦记。”
南书知道她在说笑,“好的,袁姨。”
“路上注意安全。”
“嗯!”
等俩人走了,袁梅站在门口,还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去,路上碰到后勤科的科长张秋芳,“袁书记,听说你儿子儿媳来了,我这还没看到呢,已经走了吗?”
“嗯,刚把他们送走,姑娘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让他们早些回去了。”
“还没结婚?”
“没,我儿子户口在平江市,还没迁回来,而且,两个人年龄也不大。”
张秋芳笑道:“是,是,年轻人正是奔前途的时候,那么早结婚,闹出小娃娃来,一家老小都跟着被牵绊,迟点好。你家儿子,我记得是工程师,他对象呢?”
“以前在省委,这不,刚升了两级,单位安排下基层挂职锻炼去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家儿子眼光真好,挑一个这么能干的,一看就是不让你操心的性格,可省不少事。”
“是,是,不瞒你说,他自小就不让我操心,以前我就担心他追不上这姑娘,现在你看,这也成了。”
“哎呀,那可真是心想事成。”张秋芳又笑问道:“你也满意?”
“满意!”
俩人聊了几句,眼看到办公室了,也就分开了,袁梅刚坐下,拿起桌上的报表,准备再算下,就听到助理来喊,有她的电话。
等接过来,发现是许琼芳,“琼芳,什么事啊?”
“梅子,我这通电话可不好接,唉,我和你说个烦心的事,有庆的女儿石慧,你有印象吧?不知找了谁的关系,在我们这部队大院里做起了保姆,整天打听你在哪儿,这是铁了心要找你呢!”
袁梅微微皱眉,“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你和她妈妈关系好,她现在状况不好,想让你拉拔一下,梅子,我打这电话来,可不是让你拉拔的,我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她现在和郭娴走得近,别哪天真找去了,你一点心理准备没有。”
袁梅叹气道:“这孩子真是,我家树深的户口,我都解决不了,我还能插手别人家的孩子吗?”
许琼芳道:“我打这电话来,就是提醒你,你自己刚恢复工作,还不算上正轨,可别给自己揽事儿,这要是个好孩子,都不用求到你那儿,在我这儿,我都给她想法子了,她连她妈都能下狠手,谁敢相信她?”
“好,琼芳,她还没到挨饿的地步,我不会管的,你放心。”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唉,话说回来,这个郭娴真是没脑子,谁稍微奉承两句,她就忘了自己是谁一样,迟早被人卖了。”
袁梅不以为意地道:“琼芳,我这会儿忙,可不能和你扯闲篇,我挂了哈!”
挂了电话,袁梅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会不会石慧就是郭娴放进去的,如果是真的,那郭娴的目标肯定是她,她或者琼芳,要是敢利用职权,给石慧行什么便利,郭娴怕是立即去举报。
当年她被举报走资本主义路线的事,她也总隐隐觉得,是熟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