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狗崽子
从向前大队回公社的路上,李南书的心情有些复杂,她觉得袁奶奶也很不容易,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一个人忍受许多痛快,却还要为年幼的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孩子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一个真的牵挂着他们的亲人,原本有些悲惨的人生,也显出些温暖的光亮来。
等到了公社,李南书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忽而驻了脚,她忽然想给陈树深打个电话,等拨通后,那边的接线员道:“五分钟后再打来,我去给你找人。”
挂了电话后,李南书想,也许今天树深不在,她也没提前说,今天给他打电话。
抱着会扑空的想法,五分钟后,她又打了过去,那边却传来陈树深的声音,“是南书吗?”
“嗯,树深,你今天在呢?”
“南书,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身上的钱还够花吗?”
“不是,树深,我今天发现一个小孤儿,在伯伯家受虐待,其实他还有个外婆,但外婆是地主成分,以前不敢接孩子,现在知道孩子处境不好,想抢过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为什么说这事?
因为她想到了,上一世当孤儿的自己,奶奶去世后,她一个人在坟头吃草的经历,一个人偷人家的芋头啃的经历。
但这些是上一辈子的事,陈树深不知道,她也没法说出口。
电话那边的陈树深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南书,你是不是想帮忙?有办法帮他们吗?寄养的伯伯是不是在当地有些势力?”
“嗯,大队支部书记呢,是亲大伯,外婆因成分问题,担心抢不过来,我让她等领导下乡视察的时候,提这事儿。”
“南书,我和你想的一样,这次不能抢,外婆在身份上不占优势,但是她年纪大,算是孤寡老人,社员们肯定也有同情她们遭遇的,让社员们也站在老人家这一边。”
顿了一下,又道:“这是我的建议,也许和实际情况不是很相符,你看看行不行?”
“嗯,好,等后面有结果了,我和你说。”
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过去,李南书率先开了口,“树深,不然我……”
对面的陈树深打断了她,“南书,那边现在冷不冷?住的屋子漏风吗?”
这回轮到他抢着说了。
李南书心里缓了一点,“天还冷,房子挺好的,曦月她们学校宿舍漏风,搬来和我住了。”
“嗯,两个人也有个照应,南书,要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我不在,你找我们这边人事处一个叫柴京华的大姐来接,她每天都在。”
“好,树深,我知道了。”
纵然不舍,但是电话费太贵了,李南书还是挂了电话。等走出邮局,她的心情平复了很多,再多的不幸,也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她不仅有家人,有树深,还有云姐、刘陵生他们一群好友,她应该有更多的勇气和动力,在这个曲折拐弯的社会里,继续探索、摸爬、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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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陈海先到了麒麟公社大院,一同来的还有县革委会副主任董如锋,陈海笑道:“这次特地邀请了董主任一同过来,董主任说麒麟公社下面的十二个大队是县里的佼佼者,怎么说,这次的书记典型,也得有一个从你们这出来吧?”
储书记笑道:“谢谢董主任和陈组长对我们公社的肯定,希望这次能够经受住两位领导的考验。”
李南书微微落后了几步,朝卢静招了招手,让她去一趟向前大队,找袁家奶奶。
卢静心里隐约有些猜测,有心想问,刚张嘴,李南书就摇了头。
俩人对视了一眼,卢静心里立时跟明镜一样,拿了围巾,就跑走了。外头冷滞的空气,似乎要灌到人的骨头里,可是她一点儿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砰砰”地跳。
以前,她觉得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可是今天,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们也是有力量,可以去尝试帮人的。
曾文亮注意到俩人的动作,心里有些奇怪,这些时日,办公室一直借他过去整理材料,李书记身边好像一直都是卢静在帮忙。
上午十点钟,李南书陪着陈海、董如锋到了石子岗大队,林大庄作为大队支部书记出面接待,介绍县里过往一年的收成情况,年收成达到了四百一亩,养了12头猪,等年底送到供销社去……
董如锋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和陈海、李南书道:“我就说嘛,你们麒麟公社下面的大队都不错。”
李南书问了一句:“林书记,那大队小学现在有多少孩子在读书呢?”
“一共有60来个学生,像一年级有18个学生,五年级是10个,这个情况,领导们肯定也知道一些,孩子大了,家长都领回去让做活了。我领领导们去看看?”
董如锋点头,“行,走,今天天气好,咱们多逛逛。”
林大庄面上带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会儿,他只当李书记是帮衬着他,让他在县里来的领导跟前好好表现,村小他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不仅窗户纸换了,就是门窗、桌椅也请人来修缮了,现在从外头看着,体面得很。
他家孩子妈还唠叨,说他使这些劲儿干什么,看看,这会儿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等到了大队小学,远远地就听到学生们读书的声音,念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童声清脆悦耳,董如锋驻足听了一会儿,笑着道:“孩子们这会儿估摸还想着来外头晒晒太阳,不知道,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
大家都附和着,李南书忽然看到拐角处袁家奶奶的身影,躲在一个窗户后面,偷偷地抹着眼泪,时不时又悄悄地朝屋里看两眼,样子十分心酸。
陈海先皱了眉,“这是谁家的奶奶,孩子来读书,她还舍不得吗?”
李南书立即问林大庄,“林书记,这是你们大队的吗?”
“啊,不……不是,这是向前大队的。”
“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别吓到孩子们了?”
林大庄忙道:“我去问问情况。”他刚才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老婆子是他死去的弟媳家的地主娘,什么时候跑到他们这来了?
弟媳死了一年多,可没见她伸头过。
等走近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地主婆,你来这儿做什么?今天县里领导都来了,你快走,别影响了小二蛋。你要让人家都知道他是你们袁老地主家的狗崽子吗?”
饶是袁家奶奶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听到“地主家的狗崽子,”心口还是一颤,她顾不得担心,盯着林大庄道:“林大庄,你是二蛋的亲大伯啊,你是大队支部书记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孩子呢?”
“什么,怎么了?”林大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这个地主婆又道:“谁也没规定,地主家的狗崽子,就该受虐待啊,而且我女儿是在洪灾中救人死的,政府都夸她,她和林二就留了这么一点骨血啊,也是你林家的骨血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来的。
这下不说林大庄懵了,连远处的董如锋、陈海等人也有些觉得不对了,刚才袁家奶奶的声音特别大,在场的想不听见都难。
董如锋皱着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南书立即过去,把袁家奶奶扶了起来,“老人家,怎么回事啊?什么事儿啊,哭得这么伤心,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黄世仁那时候了,今天县里领导也在呢,你有事儿,直接说。”
林大庄心里“咯噔”一下,黄世仁那可是《白毛女》里的坏老财主,连他都想杀了这人,李书记怎么说这人呢?
袁家奶奶听了这话,一下子就跑到董如锋跟前跪下了,“领导们,我是地主婆不假,可我小外孙老子娘是去年洪水救人死的啊,怎么也能洗掉他狗崽子的身份了吧,他才八岁啊,天老爷啊,一个八岁的孩子啊,怎么就不能让他活了啊?这么糟践人啊,太糟践人了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话都说不出来,在场的人眼睛都有些湿润,董如锋忙问林大庄,“她外孙是谁?怎么回事啊?”
“是……是……”林大庄本能地知道,这老婆子怕是要坏事,一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李南书去喊了老师,把小二蛋带了出来。
一看到小二蛋,大家都倒了口凉气,这冻得人发抖的寒天里,孩子光着脚板,脚上乌漆嘛黑的,混着黑泥和脓水,身上也就一身不合身的破烂衣裤,单薄得很。
此时冷得直缩着身子。
董如锋看得也红了眼,脱了身上的外套,披到了孩子的身上,语气有些发沉地道:“先到教室里头,外头冷,李南书,你去大队里,给孩子借一套,不,我买一套合身的衣服来。”
他从口袋里拿了钱出来,递给李南书,李南书忙道:“董主任,不用,我去借一套来,用不上这钱。”
“让你拿你就拿着。”
孩子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已经八岁了,知道自己爸妈都没了,不明白这群看着像干部一样的人,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他看看他老师,又看看大伯,接着看向了地上哭得接不上气来的老婆子。
他是知道自己有外婆的,他听大队里的孩子说过,也有婶子和他说过,让他去找外婆,可是外婆为什么不来找他呢?不是不远吗?
袁家奶奶一把抱住了小二蛋,“孩子,我是你外婆啊,你妈妈是我生养的亲女儿啊,老天爷啊,要是让我的新茹知道,她的宝宝过得是这种日子,她得多恨我啊,多恨我啊!”
李南书顺势接过了钱,红着眼睛,跑到邻近社员家里,说要买一身八岁小孩穿的衣服。
那大姐问她买给谁,她说是小二蛋,对方立即也红了眼,“遭天谴的,花着人家父母用命换来的补贴,这么磋磨人家孩子。”
又道:“也就我家穷,不然我才不要你的钱,唉,你们干部要管就管到底,别今天管一下,明儿就走了,孩子受不了这么一冷一热的……”
“好!”
大姐见她真应了下来,愣了一下,拿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衣服,“这衣服,我家小子还能穿的,我收你点钱,旧袜子就不用算钱了,算我送小二蛋的。”
李南书也没和她推辞,等拿了鞋袜和衣服回去,立即蹲下来给孩子穿上,穿袜子的时候,她也没忍住,哭了。
滚烫的泪水落到小二蛋的脚背上,冲刷出一点泥迹出来,本来还有些闹不清楚状况的孩子,忽然也哭了,他好像有点相信,有人救他了。
等把孩子衣服穿上,所有人都到了大队部去,董如锋拍着桌子道:“林大庄,你老实说,你们就这么对待英雄的孩子的,这个孩子还是你的亲侄子啊!”
林大庄有口难言,他明明和孩儿妈说好了,最近上面有领导要来,让对二蛋好点,万一领导要问二蛋情况呢?
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回头就干这种蠢事出来!
“董主任,我……我也不辩解,但是这里头肯定有误会,他是我亲侄子啊,我……”
董如锋道:“他每个月是有十块钱补助的,这补助,你们用在了哪儿?一个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你们把钱用在了哪儿?还是我让人把你自家的娃儿拎过来,让我们看看,是不是也是这么个样子?”
他指着林大庄道:“但凡你自家娃儿没有这么瘦相,脚背没有冻得这么高,林大庄,这事就没白诬你!”
林大庄傻眼了。
他自家孩子不瘦,还有点胖的,他也问过孩儿妈,为什么二蛋这么瘦,孩儿妈说二蛋不好好吃饭,挑嘴,有次他让二蛋吃鸡蛋,二蛋就是不吃,问为什么,二蛋说鸡蛋没味儿,气得他还踢了二蛋一脚。
也就信了孩儿妈的话。
不然,他家那胖墩娃都抢着吃鸡蛋,二蛋怎么不吃呢?
袁家奶奶这时候已经不哭了,带着两分哀求地道:“县领导,我老婆子出身虽然不好,心眼却不是黑的,让这孩子跟我吧,我要是不把他养好,你们把我枪毙,我也认了,二蛋妈要是知道,孩子过得是这种日子,在地底下也要急得哭啊!”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她一哭,林大庄就有些紧张。
正在这时候,林大庄家的婆娘,胡玉芬听了消息,跑来了,还没进大队部的门就嚷嚷道:“地主婆,你女儿都和你划清界限了,死前都没见你一眼,你哪来的脸来抢孩子?你抢孩子干什么?让孩子跟着你,当人人唾骂的狗崽子吗?”
袁家奶奶站了起来,“他当个狗崽子,当个吃饱穿暖的狗崽子,也比在你们夫妻俩手上被磋磨强,你也是当人娘的,你多狠的心啊,你自家孩子养得跟头猪一样,你把我家二蛋,养得小命儿都快没了。”
胡玉芬这时候进来了,看到里头站着很多人,看这些人的衣服,像是领导干部,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喊道:“地主婆,你别见人多,就瞎嚷嚷,我是二蛋亲伯娘,他流着我们林家的血,我对他也就严点,怎么不好了?”
袁家奶奶道:“我是地主婆不假,你把人逼急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和你拼命的!你以前欺负我家新茹,现在新茹没了,欺负她娃娃,遭天谴啊,欺负没妈的孩子啊!”